清宫十三朝演义 - 第 8 页/共 53 页
第十五回 兄逼弟当筵结恨 甥杀舅登台焚身
却说刘綎带有一万兵士,个个都是强壮精悍。只因山河跋涉,饱受风尘,十停中倒有五停闹起病来。如今所说杜将军得了兴京,派兵来迎接进城去休息几天。兵士们听了,便个个喜笑颜开,把兵器收藏起来。身上穿着软甲,谈笑歌唱着渡过江去。先前来报信的二百名浙江兵士,走在前面领路。看看走了二十多里路,后面忽然金鼓大震,一支人马杀来。正是三贝勒统领的人马。刘綎十分慌张。再看那领路的浙江兵,已是去得无影无踪。幸而刘綎有五百名亲兵,还不曾卸甲,便掉转身来,列成阵势。自己拍马当先,和三贝勒厮杀。无奈那建州兵马越来越多,他后面的兵士又来不及穿甲。刘綎知道前去有一座阿布达里冈,可以驻得兵马。便传令兵士速速后退,到阿布达里冈上守住山顶,再与敌人厮杀。刘綎亲自押后,且战且退。看看到了阿布达里冈,明兵便抢着上山去。才走到山腰里,忽听得山顶上一声号炮响,四贝勒领着一支人马,大喊冲杀下来。明朝兵士,手无寸铁,又是身披软甲,只见山顶上箭如骤雨,打得明军马仰人翻,那尸身填满了山谷。刘綎手下人马,折去大半。这时前无去路,后有追兵,他便带着人马向西逃去。
前面有一座山峡,双峰对峙,中间只露出一条羊肠鸟道。刘綎把兵马排成一营直线,亲自押后,慢慢的行去。才有小半人马走出山谷,忽然西南两支人马杀出。左有大贝勒代善,右有扈尔汉,把明朝人马切做两段。大贝勒亲自来战刘綎。刘綎见了,眼中冒火,擎着大刀奋力杀去。两人在山峡下一来一往,杀了五六十回合,不分胜负。大贝勒撇下刘綎,向山峡外走去。刘綎拍马追去,却被建州兵四下里围住。刘綎东冲西突,往来驰骋,总逃不出这个圈子。看看自己手下兵士,被建州兵杀得只剩五六十人。那箭锋四下里和飞蝗一般射来,刘綎拿刀背拨开,只是四下里找路走。忽然一枝箭飞来,射中马眼;那马受痛,和人一般直立起来,一翻身把刘綎掀下地来。建州兵一拥上前来捉他。刘綎手快,急拔下佩刀自刎死了。大贝勒上去割下他的首级来,转过马头来,带着本部兵马,向富察赶去。
话说代善已打听得明海介道康应乾带着朝鲜一万兵士,从富察南路走来。那朝鲜兵都是身披纸甲,头带柳条盔。于是,心生一计。待到半夜时,他亲自带一千骑兵,各各带着火种,冲进朝鲜营去。前门厮杀,后门放起火来。这时东南风大作,那火头扑入前营,顿时烧得满天通红。朝鲜兵士身上纸甲藤盔着了火,一时脱不得身,立刻烧死了一大半。那烧得焦头烂额逃出营来的,都被大贝勒四下的伏兵捉住。这时三贝勒、四贝勒、扈尔汉的兵马,都已赶到。四面围定,一齐放箭。从半夜杀起,直杀到第二天午时。那一万兵马,不死于火,便死于箭。只有康应乾却被他逃跑了。这一场恶战,建州兵又掳得马匹器械无数。
扈尔汉领了得胜兵士先走在路上,又遇到明朝游击乔一琦一小队兵马。扈尔汉和他战,一琦败走,扈尔汉追上去。看看追到固拉库崖下,忽见崖上扎着一个营盘,风吹着露出朝鲜的旗帜来。扈尔汉心下狐疑,认做乔一琦是诱敌之计。便把马头勒住,不敢前进;一面遣报马去报与大贝勒三贝勒知道。不多时候,那大贝勒三贝勒四贝勒,带着全部人马赶到。
那朝鲜都元帅姜宏立,打听得明兵大败,便偃旗息鼓,打发通事官到建州营里来投诚。说道帮助明朝,原不是我国王的本意,只因从前日本兵打进我国里来,霸占住我们城池,那时多亏明朝派兵来帮助我们打退日本兵。如今明朝又送文书来叫我们出军到宽甸,我们义不容辞,分派一万人马,在富察地方驻扎;我们原不知道和什么人开战,如今既是你们建州人马,我们也不敢冒犯上国。况且那一万兵士,已蒙上国杀死,如今我们元帅愿修两国之好,立刻停战。大贝勒听了这番话,便和扈尔汉商议。四贝勒便立刻有了主意。打发通事官跟着来人到固拉库崖朝鲜营里去回话。说:“你们既有诚意投诚,便当把所有明朝人马杀死,都元帅姜宏立,亲自到我们营中来投降。我们看天有好生之德,才肯赦他的罪孽。”那姜宏立听了这番话,无法可想,便把明朝游击官捉住,连他的兵士都从山顶上抛下去。可怜这五百多明兵,个个跌得断腰折腿,脑破血流,死在山下;建州兵就山下割了乔一琦的首级,带着朝鲜国的都元帅和副元帅两人,回到兴京去。那姜宏立见了英明皇帝,吓得只是爬在地下磕头。英明皇帝叫人扶起,在偏殿里赏赐酒肉;一面又备办庆功酒席,请大小从征官员,在御花园吃酒。
英明皇帝又在官里召集各妃子太子公主福晋们,开一个家庭筵宴。当附妃子们有富察氏、觉罗氏、和庶妃等。太子们有次子代善,三子阿拜,四子汤古岱,五子莽古尔泰,六子塔拜,七子阿巴泰,八子皇太极,九子巴布泰,十子德格类,十一子巴布海,十二子阿济格,十三子赖慕布,十四子多尔衮,十五子多铎,十六子费扬古。都团团圆圆陪着父皇坐在一桌。这时英明皇帝,一壁吃着酒,一壁听大贝勒、三贝勒、四贝勒三人铺叙战功,心中好不快乐。皇帝心中最欢喜的是十四子多尔衮,看他面貌又长得清秀,脑子又聪明,性情又和顺,宫中各妃子福晋们,没有一个不喜欢他的。多尔衮在酒席上,也和穿花蛱蝶似的,跑来跑去。不是在这位妃子怀里坐一回,便是在那位福晋膝前靠一回。皇帝吃到高兴的时候,也把多尔衮拉过来,搂在怀里;一手摸着他的脖子问道:“这几天可拉弓吗?”多尔衮忙回说:“这几天,天天五更起来拉弓。师傅说孩儿有劲,明日打算添上一个力呢。”皇帝微笑说道:“不添也好,省得拉狠了,乏了力。”父子两人正说着话,乌拉氏见他儿子得了光彩,心中也说不出的欢喜,忙离席出来,摆着腰走到皇帝跟前,笑说道:“陛下莫看他一个十岁的小孩子,他已跟着师傅学上中国的诗了。”皇帝听了,伸着一个大拇指,说一声:“好儿子!”当下多尔衮要卖弄自己的才学,便讨来笔砚来,上面先写着“西郊试箭”四个字,接着写了一首七言绝句道:
绣旗队队出西林, 箭腰弓在柳荫;
众里一支飞电过,谁能巧射比穿针?
他略加思索的写成了诗,忙捧着去献给父皇。英明皇帝接纸在手,哈哈大笑。说道:“你父亲枉做了一朝天子,这中国字我却一个不认识。好孩子,你快译给我听听!”多尔痛便把诗里的意思,仔仔细细的译了出来。满殿的人听了说好。这时,独有富察氏见乌拉氏太得意了,心中酸溜溜的,有说不出的一种难受,便悄悄的向自己两个儿子丢了一个眼色。那莽古尔泰因父亲封他做了三贝勒,心中感激父亲,却不敢十分放肆。独有德格类,因父皇不肯封他贝勒,心中久怀怨恨。如今见有母亲壮他的胆,便想借此出出气。但是,一个人也不敢说话,他一向知道四贝勒皇太极是不满意多尔衮的,便暗暗去拉着四贝勒的袖子,向他挤挤眼。皇太极心下明白。
讲到皇太极,是太妃的儿子,又是一身好武艺,面貌也长得英俊,但是总比不上多尔衮长得秀美,因此宫里的妃子,总是喜欢多尔衮的多。皇太极这一点醋气,也捺在肚子里长久了,如今见他大要过面子去,便不觉心中勃然大怒,明仗着自己新有战功,父皇决不奈何他的,当下他便在鼻管中冷笑一声,说道:“这些都是书呆子闹着玩的事情!我大金国以马上得天下,我们现在用不着这个!”这几句话,虽然说得正大光明;但是听在英明皇帝耳朵里,明明知道他弟兄两人在那里吃醋。心想,这弟兄嫉妒,不是好事体,很想说几句话责备他,无奈这皇太极也是自己十分宠爱的,文武百官又都各他好,他新近又立了战功,便不好意思去说他。谁知这里皇太极才说完话,那边德格类又发话了。他冷笑着说道:“这些句子,听在耳朵里怪熟的,我师父也曾教过我,莫不是在什么书上直抄下来,哄着父皇的吗?”
这多尔衮到底是小孩子,听两个哥哥这样奚落,他便把小嘴儿一扁,“哇”的一声哭了。乌拉氏忙上来拉过去,英明皇帝气得双眉倒竖,喝着德格类说道:“你弟兄两人欺侮他年纪小,这一点点小过节儿便气他不过,将来会怎么呢?”一句话骂得满殿的太子哑口无言。英明皇帝便传旨,把德格类逐出宫去,从此不奉宣召,不得进宫。旁的太子也觉得脸上没有光彩,怏怏地退出宫来。独有皇太极心中不服,却暗暗的在外面买服文武百官,结党营私。这且不在话下。
却说明经略使杨镐,在沈阳城中,一次一次得到三路兵队全军覆没的报告,吓得他神魂颠倒,手足无措。他一面写奏章报与神宗皇帝,一面立刻传出军令去,令清河城一路总兵李如柏的军队,赶速退回沈阳,保护城池。这次萨尔浒山战役,明朝共阵亡兵士八万八千五百九十余名,将领阵亡三百十余名,烧死朝鲜兵士一万余名。杨镐这时心中最挂念的,是他盟弟刘綎的尸首,便派了五十名兵士,悄悄地到阿布达里冈下去,觅得刘将军的尸首来,用香木雕刻一个人头,装在死人的颈子上,又买了一具上等棺木,把他装下了,亲自送回北京去。刘綎的妻子见了丈夫的棺木,哭得死去活来。亏得杨夫人和她好,打叠起千言万语安慰她。从此刘綎的儿子,便在杨府中养大。杨夫人便把女儿许配给刘公子,两家便成了眷属,刘夫人也得一个靠傍。
明朝自从吃了这个大亏,便牢守关隘,不敢问关外的事。那建州皇帝,便趁此机会取了开源城,又打破铁岭城:打败蒙古喀尔喀
的军队,活捉酋长宰赛。扈尔汉又对英明皇帝说:“那叶赫部主,从前赖我婚姻,如今又帮助明朝前来攻我,这个仇恨不可不报,愿陛下下令征之。”英明皇帝说道:“朕并非忘叶赫之仇,只因那叶赫部主和我四贝勒,有甥舅的名分,如今出兵打他,怕于亲戚面上不好看。这时大贝勒站在一旁,跳起来说道:“从来说的,大义灭亲,俺们要成大事的人,顾虑不得这许多。”英明皇帝听了,点点头说道:“这个话却也不错,”四贝勒便向父皇求得先锋元帅,带一万人马先行。英明皇帝亲自带了二万人马,随后行去。诸贝勒大臣,也随营听用。
却说那叶赫部主弟兄两人:一名金台石,住在东城,一名布扬古,住在西城。他弟兄两人,自从明兵大败以后,便带着兵马逃回本部,刻刻防备建州兵来攻打他。到这时建州兵果然来了,英明皇帝亲自攻打东城,却令贝勒攻打西城。英明皇帝攻到第三天上,打破了东城的外郭:心中还念郎舅之情,便令兵士大呼道:“金台石快快出降,饶尔一死!”那金台石站在城楼上说道:“努尔哈赤,你莫说这个话,我不是明朝人可比。我和你在满洲地方,一般是雄主,岂肯束手归顺?与其降汝,毋宁战死也!”说罢城上飞石滚木一齐下来,打得建州兵头破血流,倒在地下死去的却也不少。英明皇帝看着大怒,自己摇着令箭拍马跳上去,后面军士张着藤牌,冒死猛攻。大喊一声,城墙坍了。建州兵一齐抢进城来,叶赫兵在城里,还是拼死抵敌,金台石一手拉着他的福晋,一手抱着他的小儿子,在高台上躲避,建州兵四下里把高台围住,口中连喊道:金台石快快投降!金台石在上面说道:“你家四贝勒是我的外甥,若要我降,请你四贝勒上台来一见,我便下台投降。”当下英明皇帝听了,便约退兵马一箭之地,又差人到西城去把四贝勒皇太极唤来。
那四贝勒到了台下,口称‘舅父’。金台石招手,唤四贝勒上台去。四贝勒正要上去,一个侍卫站在一旁冷眼看出金台石的脸上露出凶恶的神气,忙去向四贝勒耳旁悄悄的说道:“贝勒莫上去,可看见他脸上的神气么?他心中一定不怀好意呢。”四贝勒给他一句话点醒了,忙站住了;一面对他舅父说道:“我已在此,舅父快快下台来!”金台石冷笑说道:“你既不肯上来,我也不曾和你见过面;你是不是我那真的外甥,叫我也难信,我如何肯轻易下台来呢?”这时大臣费英东、额驸达尔哈在一旁大声喝道:“你看平常人里面可有像我见贝勒这样英俊魁武的人吗?你下来便下来,不下来时,我们便放火烧台了。”金台石又说道:“我儿子德尔格勒,听说他受伤在家,你何不唤他来,俺父子见一见面,再商量下台的事。”停了一会,德尔格勒上台来,见了他父亲说道:“事到如今,守住在台上也无用了,俺父子两人快快下台去,见了英明皇帝,或者他看在亲戚面上,饶恕我们,也未可知。”金台石听儿子劝他投降,不觉大怒,拔下佩刀来,向他儿子砍去。他福晋见了,忙上去抱住了。德尔格勒看他父亲不肯投降,只得抹着眼泪,走下台来。他福晋见丈夫固执不肯下台,便也抱着幼子,走下台去。他母子三人,走到英明皇帝跟前,磕着头,大哭起来。英明皇帝用好话劝慰着,又赏他母子酒饭,叫四贝勒陪着一块儿吃。说道:“他是你的哥哥弟弟和舅母,从此以后,你须好眼相看。”费英东看着金台石到底不肯下台,便喝声:“杀上去!”建州兵便一齐拿起斧子,砍那台柱子。金台石在台上,放起一把火来。顿时轰轰烈烈,烧得满台通红。建州兵在四下围着看着,那台烧到一半,便震天阶一声响亮,台脚坍了,金台石还不曾烧死,从台上直翻下来。建州兵上去捉住了,拿绳子把他活活勒死。报与英明皇帝那里,圣旨下来了,好好的棺敛埋葬。
这时西城正被建州兵围得紧急。布扬古听说东城已破,心中十分害怕,和他兄弟希尔杭古商量投降,又怕建州皇帝不准。他母亲听得了,便说:“待我先出城去和大贝勒说妥了,你弟兄再投降未迟。”当下他母亲出城来见大贝勒。大贝勒见他外祖母来了,便迎接进帐,十分恭敬。他外祖母说:“你两个舅舅极愿投降,又怕你父皇不许,特求俺来问你。”大贝勒听了,立刻拿起桌上一杯酒来,喝下半杯,剩下的半杯,叫人送去给布扬古吃下。拍着胸脯说道:“我外甥保舅舅的性命如何?”布扬古吃下半杯酒,吩咐开城,把大贝勒迎进城来,摆上酒席,他两人对酌起来。说起亲戚的情分,布扬古不住掉下眼泪来。大贝勒一面催促他快投降去。布扬古便站起身来,走到后院去,和他妻子告别。那福晋拉着布扬古的手,哭着说道:“听说金台石已被建州兵逼死,丈夫此去须得处处小心;那努尔哈赤十分阴险,怕他不怀好意。”布扬古便挥泪而别,走到前院,和他弟弟布尔杭古一同跟着大贝勒到大营里去见英明皇帝。
布扬古肚子里记着他妻子嘱咐的两句话,刻刻提防。他跨着马,走到营门口,不见有人出来迎接,心下便怀疑起来。勒定了马,不敢下来。大贝勒见了忙抢上前来,拉住他的马缰说道:“你不是一个好汉!话既说定,还有什么疑心呢?”布扬古勉强下得马来,走进帐去,见英明皇帝铁板着脸儿,坐在上面,两旁站着许多侍卫,各挂上腰刀,眼睁睁的看定他,静悄悄的,真是威风凛凛,杀气腾腾。布扬古心里越发害怕,便屈着一条腿跪下去,心想他们倘要杀我,我一条腿不曾跪下,也可以逃得快些。半晌只听得上面吩咐:“赏酒!”便有侍卫捧着金酒杯,满满的盛着一杯酒送到布扬古面前。布扬古看了这一杯酒,心头止不住乱跳起来。他心想:“这一定是杯毒酒,我可不能吃的。”他便接过酒来,送到唇边去,一手擎起袖子来遮住,悄悄的把一杯酒倒在地下,也不拜谢也不磕头,便站了起来。只听得英明皇帝冷笑一声,吩咐大贝勒说道:“领你哥哥回西城去!”布扬古、布尔杭古两人急急退了出来,回到西城去。
那布扬古的福晋正盼望着,见丈夫平安回来,便笑逐颜开。夫妻两人在内院重整筵席,浅斟低酌起来。吃到更深时候,便双双携手入帏上炕,做他的好梦去。正甜蜜的时候,忽然窗户外面跳进两个大汉来,手拿一条粗绳,上来套住布扬古的颈子。见听得布扬古大喊一声,可怜活活的勒死了。他福晋从睡梦中惊醒过来,见了这情形,哭得死去活来。这时布扬古手下的侍卫已走得干干净净,还有谁来理会她呢?那两个大汉看看人已死了,便一纵身跳出窗槛去了。原来这两个大汉是英明皇帝差遣来的,他见布扬古那种桀骜不驯的样子,怕他还有反意,因此打发这两个刺客来勒死了他,为斩草除根之计。那布尔杭古和大贝勒有郎舅之亲,便饶恕了他。这时叶赫全部,都投降了建州。
英明皇帝在东城住了三天,便班师回国去。人马赶到半路,忽然探马来报说:“前面有一小队兵马,打着蒙古旗号,拦住去路。还有一位将军,口口声声说,奉了林丹汗之命,捧有国书在此,要见你建州皇帝。”英明皇帝听了,心想:“蒙古是西北大国,林丹汗又是蒙古王部的盟主,今既有使臣到来,不可怠慢了他。”忙吩咐扎住人马,传来使进帐。当下见营门外走进一个大将来,手捧国书,口称:林丹汗使臣康喀尔拜虎请英明皇帝安。说着,行下礼去。这时大贝勒、四贝勒都站在一旁:四贝勒过去,接过国书来,送与他父皇。打开国书看时,见上面写道:
统四十万蒙古国主巴图鲁成吉思汗,问水滨三万人满洲国主英明皇帝安宁无恙耶?明与吾两国,仇敌也,闻自戊午年来,汝数苦明国。今年夏,我已亲往明之广宁招抚其城,收其贡赋,倘汝兵往广宁,吾将牵制汝。吾二人非有衅端也,但以吾已服之城为汝所得,吾名安在?若不从吾言,则我二人是非,天必鉴之。先是,二国使者,常相往来,因汝使臣谓不以礼相遇,抅吾两人,遂不复聘问。如以吾言为是,汝其令前使来,复至我国。
英明皇帝看了国书一言不发,便把国书递给大贝勒。许多贝勒大臣,一齐围上来,一边看着,一边连说:“岂有此理!”就中四贝勒忍耐不住,抢上前去,一把揪住了那拜虎,拔下佩刀来,要割去他的鼻子。英明皇帝见了,忙摇着手止住他。一面唤人把拜虎领出去,拿酒肉好好看待;一面在帐中召集了一班贝勒大臣,商量回答国书的事件。有的说把拜虎杀了,莫去理他;有的说,把蒙古营里的兵都捉来,割去耳朵,放他回去,也叫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。英明皇帝听了,连连摇着头说:“不妥!不妥!”
这时,十四皇子多尔衮,年纪虽小,也跟着他父亲在营帐里。当下他却站起来说道:“蒙古有兵四十万。我们如今正要夺明朝的天下,何妨暂时利用蒙古的兵力和他结盟,合力攻打明朝?得了明朝的天下,那时我们路近,他们路远,不怕明朝的天下不归我们掌握。”多尔衮说到这里,英明皇帝拍着他的颈子,说道:“小孩子,主意倒不差!”到了第二天,把拜虎宜进帐来,便拿两国结盟合力攻打明朝的话对他说了。拜虎连声说:“好,好!”当便斩倒一头白马,一头乌牛,对天立誓道:
今满洲八旗执政贝勒与蒙古国王部落执政贝勒,蒙天地眷佑,俾合谋并力与明修怨;如其与明释旧憾,结和好,亦必合谋然后许之。若满洲渝盟,不偕喀尔喀贝勒合谋,先与明和好,皇天后土,其降之罚;若明欲与喀尔喀贝勒和好,密遣离间,贝勒等不以其言告我满洲英明皇帝者,皇天后土,亦降之罚。吾二国同践盟言天地佑之。其饮是酒;食是肉。二国执政贝勒,尚克永命,子孙百世及千万年。二国如一,共享太平。
要知蒙古和满洲两国如何合力攻打明朝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十六回 翠华园神宗醉玉肤 慈庆宫妃子进红丸
却说满洲英明皇帝,一面与蒙古五部落贝勒订定攻守同盟的誓约,一面打发人进关去,探听明朝的消息。自己班师回兴京去,教练八旗兵士,预备早晚厮杀。有一天,正在西偏殿上和许多贝勒大臣讲究如何并吞明朝天下的法子,忽宣承官上殿来,奏称:今有探马探得明朝的消息,在殿门外守候陛下的旨意。英明皇帝听了,忙传圣旨宣探马上殿。那探子走上殿来,跪倒在地,口称:臣奉旨进关,探得明朝的消息,意欲一一奏明皇上知道。英明皇帝便吩咐:“快快奏来!”
探子便说道:“如今明朝神宗皇帝,拜张居正做宰相,整理朝纲,大非昔比。”英明皇帝便问:“如何整理法呢?”探子奏道:“张宰相把在朝奸臣一齐革退,用了许多正人君子在朝辅政。又派人到江南江北调查户口,测量田地,查出许多田税上的弊端,每年朝廷可多收钱粮一百多万两银子。又裁去关口粮船上没用的官员一千多名。今年正月,又下令免无下欠租二百多万银子。百姓人人感激他皇上,忠心待他的皇上。张宰相又吩咐兵部尚书,多招兵马,用心教练,准备和我们满洲厮杀。他一面派戚继光带领大兵,驻扎在蒙古边境,刻刻提防;一面多派得力兵士,在山海关用心把守。那神宗皇帝见张宰相忠心爱国,便也十分敬重他,却也十分害怕他。”
英明皇帝听了,十分诧异。说道:“敬重他也罢了,怎么又害怕起来呢?”那探子又说道:“陛下却不知道,那张宰相对待神宗皇帝,真是十分严厉呢!听说张宰相推荐了许多有才学的江南人,做皇帝的日讲官,每日把皇帝的行住起坐和说笑,都要记在册子上,给张宰相看过。倘然有不在道理的地方,张宰相便当面埋怨。因此神宗皇帝便不敢偷懒胡为。又叫许多大臣,天天陪着皇帝读书,张宰相自己也陪着皇帝,每天在讲坛上坐一个时辰。那张宰相坐在一块儿的时候,把个神宗直急得背脊上淌下汗珠来。有一天神宗皇帝读《论语》,读到‘色勃如也’一句,把个勃字错读做背字一样的声音,张宰相便板起面孔站起来,大声大气对皇帝说道:‘这不是背字的声音,是勃然大怒的勃字声音!’这几句话把个神宗皇帝吓了一大跳。当时,许多日讲官听了,也个个脸上变了颜色。”英明皇帝听到这里,便不禁叹了一口气,说道:“好宰相!明朝有这个张居正,看来我们一时还惹他不得。”一面忙把这个消息去报与林丹汗知道;一面吩咐探子,再进关打听去。
谁知明朝神宗皇帝,自从张宰相死去以后,却十分不济事,满朝都站满了奸臣。神宗皇帝又懒管朝政,终日在深宫里和妃子游玩,朝廷大事,听凭几个太监在那里作威作福。接着,甘肃宁夏地方的哱拜,反乱起来;那日本大将丰臣秀吉,又带领十三万陆军和九千二百名水师,来攻打朝鲜。打破了王城,朝鲜王李昭,逃到义州;一面到明朝来求救。那英明皇帝趁此机会,便把李昭两个王子抓来,攻打朝鲜北面。这个消息传到神宗皇帝耳朵里,忙打发将军祖承训,带领大队人马前去救援。在路上遇到日本的先锋队小西行长,打了一仗,大败逃回。那时李如松的兵队,正驻扎在关外,他仗着兵强马壮,带着兵队,和日本小早川将军在碧蹄驿恶战一场。如松逃回平壤。明朝宰相石星,得了这个消息,十分害怕,便立刻打发沈惟敬前去讲和。但是明朝此番在宁夏用兵,用去兵费一百八十七万八千多两银子,在朝鲜用兵七年,又用去兵费七百八十二万二万多两银子。弄得国库空虚,人心大乱。神宗皇帝急得搔耳摸腮,无法可想。便有那亲近的太监,趁此机会,劝说把全国的矿产开放了,许多百姓开采,朝廷便从中取矿税,那时国库里岂不是又多了一宗收入。神宗皇帝答应了,圣旨下去,凡是有矿脉的地方,许百姓随时报告开采。那班太监,便借着这个名目,和地方官串通一气,到处骚扰。凡是矿苗旺盛的地方,都被他们霸占了去。还借着朝廷的势力,硬逼着百姓替他开采,倘然采不得矿苗,还要硬逼着百姓赔偿他的损失。百姓若稍不依顺,他便硬说你田地房屋下面有矿脉,把你的田地也收没了,房屋又拉坍了。弄得百姓个个怨恨,人人切齿。
那班太监还不知足,又哄着神宗皇帝下上谕,在天津地方收店铺税;广州地方收采珠税;两淮地方收盐税;浙江、广东、福建地方收市舶税;成都地方收茶盐税;重庆地方收名木税,长江一带收船税;荆州地方收店税;宝坻地方收鱼草税。那班贪官污吏,便趁火打劫,百般敲诈。在平常人家,一只鸡,一头猪,都要抽税。闹得民穷财尽,十室九空。可笑那神宗皇帝,天天在深宫里和妃子美人玩得天昏地黑的,好似睡在鼓里,怎会知道百姓的痛苦和愤恨?那班太监,还怕皇帝一旦临朝,查出他们的底细来,便又买通宫里总管魏太监,求他在皇帝跟前欺哄着。说:“国家大事,自有百官料理;天子玉食万方,理应享受人间的极乐。从来说的人寿几何?陛下倘不趁这年富力强的时候及时行乐,百年以后,和草木同腐,岂不可叹?”一句话触动了皇帝的歪性,便越发连日连夜的寻起快活来了。从此金銮殿上,永不设朝,冷冷清清的景阳钟鼓,伴着荒荒凉凉的殿头野草,只有那成群结伴的狐鼠蝙蝠在里面封王拜相便了。
这里魏太监见皇帝高兴,便大兴土木。仿着元朝的旧制,在大内建造德寿宫、翠华宫、连天楼、红銮殿、入霄殿、五花殿。这时正值盛夏天气,魏太监便在树木茂盛的地方,造一座“清林阁”。四面围着长松翠竹,南风吹着树叶,萧萧的响着,好似吹弹丝竹。东面又有“松声亭”,西面又有“竹风亭”。在清林阁的南面,万寿山脚下,又造一座“春熙堂”,拿花椒满涂着墙壁,四面满挂着锦绣帘帏,拿香桂做柱子,乌骨做屏风,孔雀毛做帐子,满地铺着又软又厚的绣毯。一走进屋子,真是温柔香艳,闹得神宗皇帝神魂颠倒,眼花缭乱。
这些还不够,魏太监又在江南地方,选了五七百个绝色的秀女,安顿在各处房栊宫闱里,听凭皇帝随时游幸。他又仿着元朝的名称,在桃花盛开的时候,宫中便排下筵宴,称做爱娇之宴;红梅初开的时候,称做浇红宴;海棠花开的时侯,称做暖妆宴;瑞香花开的时候,称做拨寒宴;牡丹花开的时候,称做惜香宴;花落的时候,称做恋春宴;花未开的时候,称做夺秀宴。此外还有落帽宴、清暑宴、清寒宴、迎春宴、佩兰宴、采莲宴。没有一事不宴,没有一地不宴,天天闹着筵宴,处处听得笙歌,脂香粉腻,把个风流天子闹得昏昏沉沉。
这里面最得皇帝宠爱的,便是郑贵妃。说起那郑贵妃的美貌,真可抵得上“回头一笑百媚生,六宫粉黛无颜色”两句词儿。神宗皇帝行动坐卧,没有郑贵妃陪在一旁,他是不欢喜的。那郑贵妃和魏太监打成一片,想出各种新奇玩意儿来哄着皇帝。魏太监又替郑贵妃制一套雾帔云裳,又轻又薄,暑天穿着,好似雾里看花,一肌一肤,都隐隐约约露在外面。皇帝看了,越发神思颠倒起来。一霎时宫里的妇女,全都穿起这种轻薄衣裳来,走来走去,在日光下面映着,好似精赤一般。
这时正是炎天盛暑。到了夜间,还是熏蒸得叫人耐不住。幸而一轮皓月挂在空中。那夜,神宗皇帝到太液池中泛月去。魏太监得了这个号令,忙忙过去预备。这里皇帝和郑贵妃,拉着手走到太液池边,上了画舫,慢慢的荡到水中央。只见月色射波,水光映月,绿荷含香,芳藻吐秀。回头看画舫四围,都有采莲小艇夹持着,艇子上都载着女军。左面领队的一个宫女,倒也长得花容月貌,异常清秀,头上戴着赤羽冠,披着斑纹甲,手里拿着泥金画戟,船头上插着凤尾旗,风吹着,旗上露出“凤队”两字来。右面领队的一个宫女,也出落得长眉秀眼,十分妩媚。她头上戴着漆朱帽,穿着雪氅甲,手里擎着沥粉雕戈,船头上插着鹤翼旗,月光照着、旗上露出“鹤团”两字来。此外,又有采菱、采莲的小船,船上结着绿纱,满载着宫女,轻快便捷,在水面上往来如飞。
这时候,看看月丽中天,彩云四合。郑贵妃便吩咐下去,开宴张乐。皇帝和贵妃并肩儿坐在中舱,四面窗槅子打开,月光射进船舱来,照在筵席上,分外有光彩。那细乐吹打到中间,便有一队披罗曳毅的宫女,在筵前作群仙之舞。月光射进罗裳里去,照出她们雪也似的肢体来,婉转轻盈,又娇声滴滴唱着“贺新凉”的曲子。神宗皇帝看了,十分高兴,笑着对郑贵妃说道:“昔西王母宴穆天子在瑶池的地方,后人称羡他,古往今来没有比他再快活的了。但是,朕今天和卿等赏此月圆,共此良夜,液池之乐却不减于瑶池。可惜没有上元夫人在坐,不得听她一曲步玄之声。”贵妃听了,便吩咐乐队,奏《月照临》之曲,自己出席来,当筵舞着、唱着道:
五华兮如织!照临兮一色!
丽正兮中城!同乐兮万国!
郑贵妃唱罢,皇帝亲自上去扶她入席,又赏贵妃八宝盘,玳瑁盏。贵妃又起来拜谢。船中宫女又都向贵妃道贺。
这时神宗皇帝已吃得半醉,便靠着贵妃的肩头,离席而起。船窗外面,采菱船送来青菱来;采莲船送来莲子来。贵妃坐在皇帝脚下,亲自剥着菱肉莲子给皇帝吃,皇帝一面吃着,一百望着船舱外,只见月到中天,分外明净,水面上照出万道金光来。一只一只小艇子,在金光中荡荡着,一阵阵笙歌从水面吹来,悠幽悦耳。皇帝凭着船舷,传旨下去:教两军水戏。只听着一声鼓响,那“凤队”和“鹤团”排成阵势,来往旋转,愈转愈快,水面上起了一层波澜。两队宫女,有的拿戟打,有的用枪挑,弄得满船是水。身上穿的纱衫,被水湿透了,粘住在身上,衬出雪也似的肌肤来,分外娇艳。皇帝看了,不禁大笑,那宫女们也一齐笑起来。一时里,莺嗔燕叱,水面上起了一阵繁噪。游戏多时,皇帝下旨停战。那两队水军,便一字儿排在皇帝坐船跟前。皇帝吩咐赏下纱罗脂粉去,几百个宫女便一齐娇声唤道:“皇帝万岁!”神宗皇帝又把那个领队的宫女宣上船来,带回翠华宫临幸去了。
过了几天,魏太监又请皇帝驾临漾碧池去游玩。那里用绿石砌成,四面围着绿色的罗帏,又种着绿叶的花草,池中满储清水,望去好似碧玉盘一般。池上横跨三个桥洞,桥上结着三座锦亭,排着三方匾额。左面是“凝霞”两字,右面是“承霄”两字,中央是“进銮”两字。皇帝和各院妃嫔,在亭中饮酒作乐。酒罢,一队细乐,领着三十六院妃嫔,到香泉潭中去洗澡。皇帝便张着紫云九华盖,坐在潭边观看。只见那潭热气喷腾,芬香触鼻,那班妃嫔,一个个跳下水去戏弄着。水中间立着一头头玉狻猊,水晶鹿,红石马。那班妃嫔戏弄一阵,各个骑上牲口背去。有斜依着的,有横陈的,有抱着的,有扑着的,有骑着的,有坐着的。有的手拿着各种花枝的,有的弹着各种乐器的,有的在水面上打着彩球的,有的在水里对舞着的。郑贵妃看了高兴,便也卸下衣裙,跳进潭水里去游戏了一会,然后爬在一头玉马背上骑着。皇帝看去,见贵妃长着一身雪也似的肌肤,心中十分欢喜。那许多妃嫔,见贵妃来了,便大家围着她,在水里跳着唱着。那水花飞舞起来,溅得皇帝也是一头一脸。皇帝却不恼怒,哈哈大笑起来,自己拿汗巾揩去水球,又从水里把贵妃扶了出来回宫,寻他的欢乐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