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诗别裁集 - 第 68 页/共 104 页

○甲寅闽变，永嘉令马公界与温处道陈公丹赤同时殉难，今春马公子观察君陈情行在，特锡恩谥忠勤，敬赋一章以纪其盛 一官迢递到岩疆，闽海烽烟正扰攘。此日陈终负汉，同时南八自忠唐。三年乱定闻家祭，两字名尊慰国殇。庙社灵旗应俨在，清魂千古恋桐乡。（南八忠唐又有雷万春在，此因马公而兼及陈公，犹因南而兼及雷也。举一人而中藏一人，句法甚巧。） ○过黄公滩，自东坡改为惶恐，文信国仍之，后相沿为故实矣 雨馀乘晓狎危澜，来过黄公第一滩。帆饱长风争马驶，溪添新涨抵江宽。篙师欲作摊钱戏，客子休歌《行路难》。天意似怜山水癖，要令南海纵奇观。 ○白云{移}杂咏之一 临风双鬓影飘萧，手把残编慰寂寥。贤母自能知陆续，直臣幸免祭皋陶。谤深谁为珠犀雪，路远拚将髀肉消。闻道恢恢天网阔，那囚鸾凤放鸱枭。（自注：用《后汉》陈耽语。 ○此被累以后，重至广南而作。） ○涿州 百雉重城势不孤，居然绾毂拥皇都。风云气概楼桑里，土壤膏腴督亢图。事去英雄遗恨在，时平草泽弃才无。独怜老作西征客，鞍马劳劳走道途。 ○题屈子诗外二首 匹马三边听鼓鼙，吴钩笑拂月初低。英雄末路怜红粉，消得香东与墨西。（自注：香东、墨西，二姬名。 ○寓情红粉，乃英豪末路，犹信陵饮醇酒、近妇人也。） 笑他馀子竞风骚，未许陈梁声价高。一代才名兼意气，海南沛上两诗豪。（沛上，谓阎孝廉古古，诗格不同而意气则同，故并论之。） ●卷二十四 ☆汪应铨字杜林，江南常熟人，康熙戊戍赐进士第一人，官翰林院修撰。著有《容安斋诗》。 ○殿撰才华发露，与时龃龉，罢官后游楚，大吏聘修省志，犹有弹劾之者，纪氵省养鸡主于不鸣，有以也夫。 ○题读书楼 人生何谓富，山水绕吾庐。人生何谓贵，闭户读我书。君构读书楼，楼与山水俱。藏书数千卷，任君畋且渔。山水契动静，读书友轩虞。眺望连近远，梦寐俱恬愉。此身置太古，此心游太虚。回视尘世间，富贵吾土苴。（山水读书不能相兼，读书楼在山水间，天下之乐无以加焉，然知其乐者几人？沉溺于土苴者纷纷矣。） ○清镇县七夕 水上浮萍沙上蓬，江畔晚凉中。无双今夕羁孤客，第一春桥系短篷。银汉碧天斜易晓，芦帘纸阁怅应同。去年漾水漂流者，已望牵牛向碧空。（怀家意写来蕴藉。） ○雾中花 名花笼雾认难真，道是还非梦里身。仿佛汉家宫殿冷，隔帷遥见李夫人。 ☆张廷璐 字宝臣，江南桐城人。康熙戊戍赐进士第二人，官至礼部侍郎。著有《咏花轩诗》。 ○心躁者多志微噍杀之音，心平者多顺成和动之响，言为心声，不可强也。药斋公不干进，不务华，以介自矢，以诚感人。视学江苏九年，如和风著物，万类萌动，既久，士林犹歌颂之。宜发言为诗，比于水之潆洄，春之和盎，读者心醉气夷而不自知也。注力不在五言，故不备录。 ○岍山招游云龙山用东坡答吕梁仲屯田韵 黄楼嵯峨古彭门，云龙山下多烟村。暇日招游恣登陟，壶不用燔鸡豚。淮泗交流清浪驶，吕梁迅急黄河浑。岩似腾北海蜃，巨嶂如起南溟。冈阜萦抱气尤王，洪波襟带势欲吞。振衣绝顶俯平壤，川原环拱云龙尊。古藤倒垂猿挂，怪石累熊罴蹲。青畴千顷水方退，高垅往往留潮痕。禾根犹见集雁鹜，屋外直欲浮蛟鼋。今年盛夏苦霪潦，茅檐白雨如翻盆。水田坐看秋税减，寒谷惟待春风温。城中居人尚安枕，万家鳞次炊烟昏。兹山高旷足眺览，巍然放鹤亭孤存。石磴逶迤古苔滑，苍枝诘曲老树髡。黄茅冈头指遗迹，群羊仿佛眠云根。山人已往坡老逝，空嗟岁月如涛奔。残碑寂寞野烟罨，虚廓萧瑟寒云屯。胜游凭吊增慨叹，不辞斗酒倾匏樽。（用苏韵便近苏诗。） ○送魏定野归柏乡 萧斋把臂足清欢，联句论文夜漏残。杨柳旗亭偏送别，杏花村店尚馀寒。莱衣爱日春方永，谢草关情梦未安。无计留君倍惆怅，心随归骑过邯郸。（“杨柳旗亭”一联，似人人意中语，然佳处正在自然，一加追琢，恐失天趣。） ○赋得落日楼台一笛风 馀霞散漫晚烟浮，长笛风前响欲流。几点鸦归远村树，一声人倚夕阳楼。梅花早向江城落，杨柳曾传绝塞愁。何似神仙骑鹤背，凌空吹彻万山秋。 ○哭梁贡 秋风素听虞歌，月落空山叫夜乌。堂上白头翻哭汝，膝前黄口已成孤。魂依姜被霜华冷，肠断苏机血泪枯。寄语闺中ヮ髻妇，茹哀还慰八旬姑。（此哭女夫而作也。白头无子，黄口无父，人生最不堪事，末嘱空闺ヮ髻，抑哀慰姑，望其节孝两兼，立言真至。） ○恭和御制秋杂纪元韵 登陟冈峦势磊嵬，经过涧壑水潆洄。骑来天厩三千驷，蹋破秋云几万堆。林外雕戈随豹尾，峰头黄伞傍龙媒。从知猎关戎政，载笔还须付马枚。 ○南归 廿载劳人得赐闲，故园风景隔尘寰。萦洄马鬣双溪水，层叠龙眠万笏山。巾屐独寻新藓径，烟云仍护旧柴关。林泉潇洒无拘捡，大似开笼放白鹇。（此五章致政归时所作。） 天池水击有鲲鹏，蜩榆枋自不胜。腰绶已抛三尺组，头衔犹领一条冰。收将帆橹乘楂客，携去瓶盂退院僧。日上松窗新睡觉，还疑带月望觚棱。（忠爱之言，于极闲处传出。） 松风萝月送馀年，暮霭朝风别有天。门为看山宁用杜，车还驾鹿不须悬。烹茶泉比中泠水，荷锸秧分下氵巽田。老我得从耕牧者，萧闲真觉主恩编。（杜门悬车，归田后常语也。一经翻用，便觉生新。） 由来齿角未容兼，独荷生成意已厌。奉席儿能谢簪绂，扶筇妇尚理齑盐。含饴孩幼甘同剖，高枕林庐梦亦恬。惭愧此生论取与，天公伤惠我伤廉。（从“熊蹯鱿腹岂能兼”意化出，极欣喜意，转似以咎出之，妙不可言。） ○舟泊无锡 九龙山色何媚妩，坐见白云生缕缕。空蒙散作波上烟，篷窗一夜萧萧雨。 ○送杨升闻归里 节近传柑花映扉，山园且莫恋芳菲。迟君一叶樵风便，流过春江燕子矶。（诗中天籁，亦以不雕琢得之。） ☆郑江 字玑尺，浙江钱塘人。康熙戊戍进士，官至翰林院侍讲。著有《筠谷诗钞》。 ○筠谷以诗为事业，有指其失及改定其诗者，终身敬礼之。出使广南时，山人黄子云适留其地，为点窜数言，出橐中金赠之，俾还故乡。此风近日已罕见矣。 ○西溪草堂图 吾乡山水窟，莫如西溪幽。延缘一径通，落落清瑶流。夹岸无杂树，鹿角枝相つ。霏微岚翠间，香雪千林浮。有时略彳勺横，野竹寒修修。寻幽窈窕入，落英满扁舟。花阴路疑尽，豁然见平畴。四山围氵静绿，土俗勤锄。此中隐君子，毋乃栗里俦。一茅粗剪葺，六枳纷环周。虚空静生白，恍然物初游。瞿鹤唳天半，若与孤情酬。仙源在榆，余胡久淹留？（西溪在北高峰背，舟行凡十八里，溪窄只容一舟，梅林两岸，风翻落英，沾人衣袂，钱唐幽绝境也。昔曾经其地，兴会未到，难形语言，读此诗，令人神往，可当重游矣。） ○度岭 新安僻一隅，崖谷莽相围。寒雨度岭，悄然徒御悲。匪悲道 路险，疲氓寒无衣。祗役我之分，劳民毋乃非。既不能重趼，复不奋翅飞。民劳岂得已，王程不可违。酬民以价直，几为吏橐肥。诘问得其情，惩吏乃用威。疲氓感我意，绕座涕洒挥。民情大可见，岂愿咸其腓。劳劳道路间，志在救朝饥。饥寒苟不恤，焉用长吏为？（勤劳王事，而不忍以兽役人，仁人之用心也。诗之朴老近元道州。） ○常山县 风帆沙际落，岚翠碧丛丛。一县江声里，四山云气中。迎人幽鸟语，随意野花红。回首乡心远，沿流直向东。 ○残柳 画桥斜去水东流，落日西风泽国秋。树下彩云都散尽，夜来明月尚勾留。碧蹄马老怜荒驿，白发人闲倚酒楼。六代离宫鸦数点，满天疏雨不胜愁。（五六取题之神，不粘不脱，一结尤有远韵。） ○钓台 高台俯映暮江清，叶叶风帆尽日行。碧水几时停过客，青山终古属先生。可知遁世原持世，始信逃名是爱名。惭愧萍逢无定迹，沧洲暂借濯尘缨。（“遁世原持世”，谓东汉节义之风，从羊裘翁开出也。“逃名是爱名”，工于著辞，他手以钓台为钓名，浅而无味矣。） ○飞来寺 澄江绿氵静洁于苔，群峭摩天一线开。吉贝花中闻梵呗，兜罗绵里现楼台。榕阴浓叠千重翠，松吹晴暄万壑雷。瘦石玲珑霞缥缈，却疑岩岫亦飞来。 ☆邹升恒 字泰和，江南无锡人。康熙戊戍进士，官至侍讲学士。著有《借柳轩诗》。 ○分赋得采香径送沈归愚太史暂假归里 吴宫花草今何处，岩畔犹馀采香路。当年越女颜如花，莲舟荡漾双桨斜。后宫罗绮照野水，鸳鸯作队随溪沙。六千君子一朝起，台上佳人委流水。相逐鸱夷泛五湖，羞见荷花守红死。千年遗迹想依稀，过客唯应吊落晖。诗人家傍采香径，不采香采紫芝。老入承明亲禁掖，暂辞钅口砌还山泽。洗砚池边访旧踪，樵翁溪友还相识。自怜软土滞年年，何时同泛香溪船？（“不采香采紫芝”，为归人增长声价，然愚实有愧其言也。是日赠行者共十有二人，先生诗尤高雅，录此并识一时良会。） ○丁香和韵 春空烟锁缀星星，两树琼枝占一庭。交网月穿珠络索，小铃风动玉冬丁。傍檐结密人难拆，拂座香多酒易醒。只恐天花散无迹，拟将湘管写娉婷。羌无故实，自足风流。 ☆宋照 字谨涵，江南长洲人。康熙戊戍进士，官翰林院庶吉士。 ○雾凇 风寒雾下成银沙，遍糁林木垂{髟沙}。天公知我太岑寂，先遣万树开梨花。梨花一望杳无际，应是碧空惯游戏。东方渐见升阳曦，还怜化作轻云飞。（冬月行德州曾见此景，因忆嘉州“千树万树梨花开”句，然未形诸诗也。读此叹作者先得我心。） ○白云寺阁次壁间张使君韵 白云小阁与云平，开阁莹然眼界清。飞鸟没边孤塔见，乱山缺处夕阳明。僧投远寺烟中去，筏下空江镜里行。林外声声啼布谷，青郊应及试春耕。 ☆王恪 字愚千，江南太仓人。康熙戊戍进士，官知县。著有《长留诗集》。 ○愚千为家台臣先生女夫，指授既正，而笔力清刚，一空时下纤之习。观诗集命名，知其自信者素矣。 ○椒山先生祠 风节容城仰，斜阳凭轼时。疏成十罪定，狱借二王辞。大鸟前朝墓，披鳞异代祠。病中虚拜荐，钦挹起馀思。（椒山先生疏指嵩之十罪，千秋定案矣。如此著笔，笔有风霜。） ○水宿 水宿风餐里，栖栖过此生。米原无帖乞，碑信有雷轰。中土多凋瘵，西陲尚甲兵。休从詹尹卜，归去好躬耕。 ○寄题陈桥驿 五代干戈苦战争，天心拨乱主潜生。营光久应焚香祝，检点曾传得谶惊。仓卒黄袍酬素志，绸缪金匮负遗盟。最怜永弃幽燕地，当日师名是北征。（黄袍加身后，杜太后云“我儿素有大志”，则宋祖之不臣显然矣。金匮之盟，负者太宗，而宋祖主是议亦非中庸之道也。结意燕、云永弃，强名北征，宋之积弱已萌于此。此种诗，可当后世《春秋》之笔。） ○送杨文叔北上（自注：从洗马川中学幕归，即偕北上。） 万里征尘拂袂初，骊歌促别意何如？已看蜀道非难上，谁说长安不易居。作客仍依王俭幕，故交好借惠施书。自注：指仲孺太史。知君负米缘情切，早寄乡音慰倚闾。（三四语工于点化。） ○石鼓 当日岐阳猎火红，大书深刻配《车攻》。奇文人嗜《三苍》并，盈数天亏九鼎同。歌托韩苏参史笔，辞超秦汉系王风。重搜残臼成完璧，千古辉煌太学中。（辛鼓流落人间，改作舂臼，故云九鼎同也。后复搜得，同置太学戟门。） ☆王懋 字予中，江南宝应人。康熙戊戍进士，雍正中以教授改官翰林，入上书房行走。 ○太史精研理学，身体力行，一时有小朱子之目。诗亦言其所得力，不求工于词也。 ○书座右二章 长堤溃蚁穴，君子慎其微。生平操持力，不敌一念非。波浪浮天阔，漭漭决四围。内省增叹息，已往安可追。 奔马不可驭，盘石不可斡。是非反掌间，铅刀贵一割。我心似寒灰，百念俱刊刂。愿更塞其端，绝之在由。（此言慎独之功，欲念乍萌，绝之于微，勿使其潜滋暗长也。妙在亲切，不觉其腐。） ○吴家骐 字晋绮，江南吴江人。康熙戊戍进士，官至礼部侍郎。 ○圣驾南苑大阅恭纪 鸾旗肃肃驻郊，辇道风和霁色明。四海无尘宁弛武，六军有纪尽知兵。雕弓亲试穿云箭，绣还巡夹日营。昨夜赐恩泽溥。马腾士饱遍欢声。城南帐殿晓云开，万骑星罗拱日来。虎旅自谙司马法，鹓班齐侍晾鹰台。两行列阵坚于壁，九进闻声动若雷。变化方圆包地轴，君王元裕统天才。 ○杨忠愍公祠 忠愍千秋总不亡，折奸那惜触锋。不须丹胆当三木，只请龙颜质二王。谳上霜飞章急下，城中风惨锁犹香。平生未了伊谁补，浩气常馀百炼刚。（熔化传中语，一归自然。） ☆华希闵 字豫原，江南无锡人。康熙庚子举人。著有《延绿阁集》。 ○豫原名节自负， 遂宁张公审督抚互揭一案，归罪张清恪公，避制府气焰也。豫原不平，上书斥之，几罹于法，后圣祖直清恪而罪制府，豫原得以无事，即此一节，异于模棱婀者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