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诗别裁集 - 第 75 页/共 104 页

驿路梅开春正芳，归心偶动问轻航。经年半醉湖田上，自注：松萝隐居湖田。何日重携虎阜旁？烟水梦魂千里月，乾坤吟啸一头霜。同怀莫讶轻离别，难遣罗浮业尽荒。（留别后，仍未得归，卒殁于旅寓，亦可悲其穷矣。） ☆黄河 字葵之，广东南海人。著有《葵村诗》。 ○归燕 昔别信空海，今来逐暖风。细微无物役，飘泊有人同。正喜衔花语，仍劳葺垒工。遥怜楚江外，栖止尽林中。（写归燕，而己之去来无定，亦在其中。咏物诗须如此作。） ○送胡长史从军郁林 野烧明虚帐，秋声落战旗。只能闻笛夜，相忘在家时。阮工书札，陈琳解赋诗。知君年少日，曾慕帝王师。 ○娇女 娇女如新月，微光欲照人。眼边频顾汝，掌上更无珍。绀发剪齐额，红衫裁过春。岁华看渐老，欢喜入佳辰。（比娇女以新月，不类而类，情至者知之。） ○边马 暴露风霜早，长嘶傍塞门。殁无文梓椁，身有仆姑痕。暮齿愁相弃，成功不与论。殊方来汗血，玉辇日承恩。（三四典雅，结意深远，明皇用番将代汉将，言外可思。） ○南海神祠 神尊南溟靖海妖，开门风浪极天遥。凌虚台榭观初日，排仗鱼龙候早潮。祝版御名皇帝署，祠官仪品太常标。地灵不共桑田变，剩有唐碑历数朝。 ☆翁诰 字无将，江南吴县人。上舍生。 ○题金亦陶运甓图 清淡坐啸晋祚坼，五马南奔避刘石。长沙励志向中原，朝暮州斋运百甓。樗蒲戏具牧奴事，生既无闻死何益。高论犹堪振懦夫，光阴分寸谁珍惜。金君名字慕古人，昂藏磊落自写真。鸡群独立千里鹤，形貌不与寻常论。八州富贵非所羡，名山大业当精勤。君不见弃官归去彭泽令，祖孙高躅千秋敬。抚松采菊良可师，运甓君偏希士行。吁嗟乎！少年掣电须臾过，努力不早奈老何！及时休蹉跎。亦陶之考为孝章先生，能抱渊明之节者。（亦陶不师渊明而师渊明之祖，意各有取也。然亦陶非用世人，故云“八州富贵非所羡”，而勉以能惜分阴，用意微至。） ☆郁扬勋 字钦谐，江南吴江人。诸生。 ○憩徐氏北园池上 秋雨晚初霁，欲送千里目。揽兹一峰翠，秀色淡秋菊。奇石叠崩崖，归云卧岩腹。登顿历易尽，穿林下平麓。霭霭谢公园，闲门枕山足。清晖拂衣袖，历乱森乔木。溪堂杂菱荇，沙屿散凫鹄。围棋曾几时，已动西州哭。因悲平津邸，世事变凉燠。三咏华屋诗，徘徊倚修竹。（司寇公北园，余及见其盛衰，作者此诗应在初零落时，故有世事变凉燠之感，今则废为义冢矣。曲池之平，华屋之倾，古今一辙，可胜慨然。 ○此诗稿本所无。四十年前友人游徐氏荒园，从壁间录出，爱其闲远含蕴，转存是篇。） ☆吴之ら 字鸣夏，江南歙县人。诸生。 ○此友生吴太史瑾含祖也。诗稿甚富，瑾含邮寄，偶然散失，只存记忆二章，比于吉光片羽，惜之益珍重之。 ○登金山塔 踏尽层梯到半空，洪流一柱镇蛟宫。羲娥近走檐楹际，江海平分指顾中。帝子凤笙吹缥缈，仙人桂馆启鸿蒙。三山采药堪长往，我欲归乘万里风。（赋此题者，过于求奇，每流荒幻，若此气足神完，无一闲笔浪墨，洵推高唱。） ○出宁羌马上漫成 乱鸦散尽晓烟浓，马首青横剑外峰。斥堠东连秦锁钥，雍梁西界汉提封。天边鸟道秋无际，云里猿声树万重。极目黎城何处是，西风寂寂下高舂。 ☆先著 字迁夫，四川泸州人。迁于金陵。著有《之溪老生集》。 ○迁夫自云先世泸州，或云托言蜀地，并托言姓先，犹明代之孙一元不知果秦人否也。诗有生趣，不必以正声绳之。 ○述怀 劳生百年内，患有人之形。一身归虚无，万念偏营营。虽有贤智人，惟与忧患并。不能弃人纪，焉得辞天刑。绝类废群生，造化难为情。已矣何所逃，安之以地争。（老氏之学，归到“不能弃人纪”、“安之以无争”，仍是孔门一脉矣。） ○堰北水 堰北水，一日高一尺，十日一丈强。秋来淫雨多，千里万里洪流长。报水人善泅水，入水不愁沉水底，顺流一日五百里。（自注：裹皮球泅水面，日五百里。） 修堤筑堰年复年，安得水势倒行还上天。决口乍塞塞口决，明年再请司农钱。 ○病起截句之一 移植甘蕉为绿阴，经年长大已成林。天寒霜落休轻剪，恐有秋来未死心。（自写逸民身分。） ○赠海云子 相逢炎月亦萧森，来处家乡是古斟。自注：寿光即古斟国。与论山川几人物，仕秦王猛亦何心。（自注：景略，县人。 ○苻坚得王猛，几同昭烈、孔明鱼水之合，然责其不仕晋而仕秦，自是正论。） ☆邵陵 字湘南，江南常熟人。著有《青门集》。 ○青门诗以流易为工，不出眼前景、口头语，自能奕奕动人。然一时宗其说者，每流入打油钉铰一派，去风雅远矣。所存一章，殊有生趣。 ○江天寺 半空蜃气结楼台，沤里须弥亦壮哉！狠石未能超海去，怒涛直欲上山来。云堂暮鼓斋时动，烟渚秋帆雨后回。试向江天亭外望，似萍身世实堪哀。（能造奇语，而不入粗浮。） ●卷二十六 ☆李崧 字静山，江南无锡人。布衣。著有《芥轩诗集》。 ○芥轩天真未漓，视天下无不善人，人有讥械者，对芥轩亦无所施，生平在春风和蔼中也。居鹅湖之浣香园，妻子奴婢，萧然自得。晚岁盲于目，诗成，每令童孙书之。 ○沈庄樗古隶歌 银光横陈泻寒玉，力排龙虎断鳌足。兵甲销磨古战场，折戟沉沙遗锈镞。是谁作此古隶书，庄樗先生出凡俗。先生耆年鬓萧骚，手模碑版情偏豪。苍崖古庙及破冢，每过其处常周遭。一点一画无假借，心摹手追不轻下。青霄纷纷乱粟雨，魍魉呼号鬼神诧。秦有程邈汉蔡邕，钟繇梁鹄称神工。有唐鼎足韩（择木）蔡（有邻）李（潮），兼擅数子推玄宗。（《封禅碑》直追汉人。）国初顾苓与郑，大江以南称两雄。苓也谨严笔屈铁，也流宕徒横从。先生奋起更超越，网罗今古无遗踪。赠予长笺并短幅，大如盆盎细如粟。玉轴牙签座上陈，周鼎商彝眩人目。海阳程旭吾及门，善写丹青颇得名。一见法书狂叫绝，临摹面壁搜杳冥。苦心经营忘昼夜，形枯神瘁戕其生。呜呼！造物毓才禀元气，君之精力雄健谁能争？（此芥轩赠先大夫作，中间品评恰如分量，结意从横恣肆，不得以寻常方幅绳之。） ○赠戴南枝 热血难消白发新，沧桑阅历几番尘。独书甲子依彭泽，老向乾坤哭富春。画里无人元隐士，井中有史宋遗民。一竿何处堪垂钓，流水桃花护旧津。（中二联比以陶渊明、谢皋羽、倪云林、郑所南，连引四人，而不见堆垛，笔妙故也。南枝，山阴人，佣书葬徐昭高士。读此诗，可以想象其为人。） ○宴溪亭玩牡丹感旧歌者 去年清宴此花前，一串歌珠粒粒圆。今日花前追往事，空留白发照婵娟。 ☆周龙藻 字汉荀，江南吴江人。 ○汉荀为忠毅公后，学使者试士，辄冠其曹，名著大江南北间。以岁贡士终。艺林惋惜之。诗稿甚夥，所镌惟乐府三卷，诸体俱未寓目，故所收亦止在三卷中。 ○大墙上蒿行 墙上蒿，自夸托根高，根高苦不固，萎落随风飘。墙上蒿，自喜擢秀早，秀早苦不长，离披抱霜槁。蒿生蒿死曾足计，但恨踞盘难得地。明堂选柱少成材，等闲齐把萧繁弃。伏波慕良臣，肯逐井蛙住。亚父好奇策，终被重瞳误。丈夫未遇鱼水知，且办隆中高卧处。眼前富贵轻秋毫，抟扶岂必假羽毛。纷纷依傍何其劳，君不见墙上蒿。（见居高位而不能有为，不如栖隐蓬庐，待时而出也。元辞含意未申，此以议论倾吐之。） ○结袜子 豪门积黄金，欲以求士死。君看士有心，岂在饰珠履。慷慨夷门翁，死生一言耳。（言简意足。） ○陇头水 陇坂遥遥九折长，驱车欲渡心苍茫，忽闻有水喧道傍。人言此水声声别，尽是征夫眼中血，万古千秋共呜咽。呜咽声，流未已，辘轳声，行不止。夜半吹寒笳，边风四面起。悲莫悲，陇头水。 ○后怨歌行 藕丝断，不再连。铜镜破，不再圆。即看金屋人如旧，昨日恩情今日捐。情多情少安足计，只道色衰恩始替。惊心最早落花风，偏在温存旖旎中。妾恨不为珠娘楼、窈娘井，骨碎君前犹耿耿。《求凰曲》化《白头吟》，拨尽红炉灰已冷。当初离乡来，满望登玉阶。玉阶非不登，转瞬沉草莱。乃知苦乐真相倚，才隔衾同万里。升沉反覆变须臾，纵有容华难久恃。（“雨落不上天，水覆难再收：，只道得色衰爱弛，此即从温存旖旎中见已伏丝断镜破之根，比青莲意翻进一层，令人思梁、孟之合，以德不以色者为可久也。） ○妾薄命 秋月凄清秋露下，灯花落尽银河泻。举头怅望女牛星，翻羡嫦娥长不嫁。 ☆周在延 字龙客，河南祥符人。栎园侍郎幼子。 ○送吴冠五至历城 白云缥缈唱骊歌，朔雁迎帆渡大河。自昔吴公天下少，至今名士济南多。探奇莫负劳山约，观礼应先阙里过。齐鲁当年战友在，烦君问讯近如何。（三语送冠五，美其治之第一也。四语至历城，嘉其地之多贤也。诗能典切，便不肤浮。） ☆许世孝 字念皇，江南常熟人。副使瑶之子。 ○二月半 平分花事是今晨，半入深春半早春。杨柳不堪藏燕子，淡黄愁杀翠楼人。 ☆钱良择 字玉友，江南常熟人。著有《抚云集》。 ○玉友随大吏出使海外，又同朝贵使塞外绝域，为诗感激豪宕，不主故常，而所选唐诗，又兢兢规格，如出二人，议论不可一律拘也。 ○观小妓娟娟舞剑作 蛾眉有英雄，晚妆脂粉薄。短鬓白衣裳，窄袖锦缠缚。背人紧湘裙，端捧莲花锷。请为当筵舞，佐此良宵乐。取笔渍砚池，授客使分捉。舞急各蘸洒，客漫应曰诺。小立寂无言，左右度展拓。微卓蛮靴尖，撒手忽然作。初如双玉龙，盘空斗攫。渐如曳匹练，旋绕纷交错。须臾不见人，一片寒光烁。直上惊猿腾，横来轻燕掠。胆落迂儒愁，倾心壮士怍。羸童缩而遁，奸人战欲疟。墨洒密雨丛，笔败砚池涸。罢舞视其身，点墨不能著。嫣然泥人怀，腰肢瘦如削。（儿时见汤丈式九舞剑，谓矢不能入，众以鸣镝试之，连断三矢，此蘸墨洒之，不能著点，同一神伎也。自初舞及罢舞，如见其人，妙在是美人不是壮夫，此作者极用意处。） ○关山道中 于役方知行路难，兼程莽莽过重关。鸟随落叶下枯树，人带夕阳穿乱山。废耒江淮愁木酪，荷殳秦楚盼刀环。季鹰岂有封侯骨，甘弃莼鲈去不还。 ○寄内 六分春色四分过，梦断家山近若何？九陌莺花情绪少，十年夫妇别离多。无方贤俊皆簪笔，有道乾坤渐止戈。只有恨人归未得，镜奁闲杀旧青螺。（三四语天然入妙，情到最真，不烦镂琢。） ○得剑村寄怀诗次韵答之 亦知信美非我土，谁说狂夫不忆家？昨夜客窗风雪里，梦归山馆种梅花。（忆家成梦，梦归种梅，于不著紧要处写情，语浅情深，得古风人之旨。） ☆姚飞熊 字非渔，广东祯州人。 ○哭亡妇龚孺人 长御瑶琴抚七丝，谁知弦断即今时。文园早死应无憾，尚得文君作诔辞。（以先死为无憾，情何深也。然为夫作诔者，先有柳下季妻，此偶及文君云尔。） 当年曾共吊朝云，折得花熏蛱蝶裙。不信明春寒食节，为君伐石志新坟。 ○罾鱼 罾举溪头凤尾（鱼名）多，瓦盆贮酒试高歌。不愁今夜仍风雨，借得邻船一领蓑。 ☆古易 字之人，贵州都匀人。贡生。 ○秋夜闻歌 云停碧落桂飘香，竹肉齐声起后堂。壮士尊前惊变徵，美人帐下怨清商。绕梁何处传新谱，ㄓ笛谁家傍短墙？流落江南老词客，还思天上咏《霓裳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