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稗类钞 - 第 293 页/共 432 页
阮文达刊胡稚威文阮文达公尝督浙江学,按部绍兴,道经胡稚威之居,怦然心动,询其老嫠,则稚威妻也,因搜其遗文刊之。
陈履和刊崔东壁遗书陈履和,石屏举人。乾隆时,入都会试,遇崔东壁,见其所著《考信录》,即执弟子礼.崔殁,无子,为刊行其遗书。
袁子才瘗龙武台江宁梓人龙武台长瘦多力,随园亭榭,率成其手。龙病故,袁子才为之棺敛,瘗于园之西偏隙地。又为诗以告之,有「汝为余作室,余为汝作棺。瘗汝于园侧,始觉于我安。本汝所营造,使汝仍往还」等句。
仆劝秦文恭攻经史秦文恭公蕙田未第时,曾就金陵通志局缮书。文恭昼夜围棋,有仆某,不服使令,文恭面责之。某对曰:「主家累世仕宦,薪水未至乏绝,太夫人以志馆可养静读书,是以命主到此。主乃终日围棋,奴敢问主围棋中可有状元宰相乎?主若专攻经史,奴服勤,不敢少怠;如长此围棋,奴非惟不服使令,且回家报老主母矣。」诘旦,文恭召仆谓之曰:「夜来思汝言,大有理,当屏去棋局,不复戏矣。」未几,省试中式,春闱告捷,旋以第三人及第,授编修。
俞蓉江归友榇金匮俞蓉江,名大鸿。幼警悟,嗜学,工诗画,得唐、宋人意。及长,循例入太学肄业,岁需膏火,自顾弗遑也。有吉水人某与俞善,游学至都,遘疾不起,俞罄己资经纪其丧,且抚育其十岁儿,为之延师课读,数年学大就。适俞以考职发河工,将出都,以某尚未归葬,其子不能独留都下,亟托其乡人,给资,令扶榇同返。其子旋游庠食饩,感俞高义,尸祝之。
成果亭赆洪北江洪北江遣戍伊犁,将行,无所得资.成果亭尚书格时官户部主事,贫甚,又雅未识洪,闻其无资用,以屋券质银三百两尽馈之,乃就道。洪在戍所,仅百日,特旨赐环.洪北江经纪黄仲则丧洪北江与黄仲则友善, 仲则西游, 病亟, 飞书达洪, 促急行, 以属后事。 洪在毕秋帆制府幕次, 闻耗, 借马疾驰, 日走四驿. 至, 则仲则已逝, 移殡萧寺。 洪哭临甚哀, 为经纪后事备至。 扶榇东下, 途中有与秋帆笺云: 「自渡风陵, 易车而骑, 朝发蒲坂, 夕宿盐池, 阴云蔽亏, 时雨凌厉。 自河以东, 与关内稍异, 土逼若衖, 涂危入栈, 原林黯惨, 疑披谷口之雾; 衢歌哀怨, 恍聆山阳之笛。 日在西隅, 始展黄君仲则殡于运城西市, 见其遗棺七尺, 枕书满箧抚其吟案, 则阿弥女之遗笺尚存, 披其繐帷, 则城东之小吏既去。 盖相如病肺, 经月而难痊; 昌谷呕心, 临终而始悔者也。 犹复丹铅狼藉, 几案纷披, 手不能书, 昼之以指, 此则杜鹃欲化, 犹振哀音; 鸷鸟将亡, 冀留劲羽, 遗弃一世之务, 留连身后之名者焉。 伏念明公生则为营薄宦, 死则为恤衰亲, 复发德音, 欲梓遗集, 一士之身, 玉成终始, 闻之者动容, 受之者沦髓, 冀其游岱之魂, 感恩而西顾; 返洛之旐, 衔酸而东指。 又况龚生竟夭, 尚有故人; 元伯虽亡, 不无死友, 他日传公风义, 勉其遗孤, 风兹来异, 亦盛事也。 今谨上其诗及乐府共四大册。 此君平生与亮吉雅故, 惟持论不同,尝戏谓亮吉曰:「予不幸早死,集经君订定,必乖予之指趣矣。」省其遗言,为之堕泪.今不敢辄加朱墨,皆封送合下,暨与述庵廉使、冬友侍读共删定之。 「 述庵,王昶字,后官侍郎。冬友,严长明字。」 即其所就,已有足传,方乎古人,无愧作者。惟稿草皆其手写,别无副本,梓后尚望付其遗孤,以为手泽耳。亮吉十九日已抵潼关,马上率启,不宣。」读之想见洪之风义也。
毕秋帆以万金惠贫士毕秋帆性巽懦,无远略。任两湖总督,教匪初起,受和珅指,不实告,遂致蔓延日久,九载始靖,人争咎之。姚姬传且曰:「戮毕沅之尸,庶足以谢天下。」其受谤如此。然性好风雅,广集遗书,敬礼文士,孙渊如、洪稚存、赵味辛诸名士多出其幕。岁以万金遍惠贫士,人言为宋牧仲尚书后一人也。
孙渊如为蒋伯生追逋蒋伯生随宦山左,久为寓公,所筑萝庄,花木交荫,有古槐七十二树,名其堂曰七十二槐堂,一时名士东游者,题襟书壁,各有倡酬。伯生家不中赀,又为人假贷千金,穷日甚。其人有力而不欲偿,适孙渊如权廉使下其事于邑,伯生有句云:「为我追逋真火急,向人延誉见风流。」
程鱼门周济亲友程鱼门晋芳,新安大族也。治盐于淮。时两淮殷富,程尤豪侈,多畜声伎狗马,鱼门独愔愔好学,服行儒业,罄其资以购书,庋阁之富,至五六万卷,论一时藏书者,莫不首屈一指。好交游,招致多闻博学之士,与讨论世故,商量旧学.无何,鹾业折阅,家道中落,庶务皆由门客悍仆处理。又好周济亲友,求者应,不求者或强施之,付会计于他人,一任侵盗,不勘诘,以故虽有佽助,如沃雪填海,负券山积,势不能支。会避债赴陕,将谋之毕秋帆,以为归老计也。冒暑行暍,至署未半月,遂病卒。
颜玉光行医施药颜玉光,桂阳州学生。放于诗酒,磊落自喜,面斥人过,人卒无怨者。善疗目疾,自施药,家贫,不常得钱,得之,即合药。遇求医者,其疾深,即留置空室中,饮食之,治疗之,愈,乃使去。邻妇病求药,需重金,顾室中无可为计,惘惘不乐。其友怪之,以情告,友遽出赀助之,病果愈。
顾琮经纪完颜伟丧顾琮尝为河东总督,方莅任,前督完颜伟病于署,家属已先行,顾为之守护汤药,旬日无倦容。完颜谢之,曰:「吾辈共事君父,与昆仲无异,安有兄病而弟不经理者乎?况公家属已去,琮敢不黾勉从事乎?」完颜感激垂涕。后卒于署,顾董其丧事,含殓从厚。
钱太和归人双榇钱九韶,字太和。寡言笑,而于义之当为者无不为之。有胞姊为禹氏妇,家道中落,次甥佣书于商南,欲奉其父母以去,太和苦劝不能止。不数岁,姊与姊夫相继死,十年不归榇,太和念之,辄泪下,节缩岁入数十金,返其双榇而葬之。
钱太和教养友女郑州诸生孟云苍,钱太和之故人也。家赤贫,为之介绍,馆于大梁。云苍携家往,值疫疠大作,其长子冢妇皆死,云苍亦亡。有弱女年十三,无所归,毅然收养之。时再继室张氏有癫疾,纳陈留王氏以为簉,即以此女为王氏女,名之曰孟姑,使不忘其本。抚育教诲,得成淑媛,后为择壻嫁之。
冯三友送某观察榇皋兰冯三友,名益。四岁失怙,卖饼饵以养生母,母寄居尼庵。及九龄,某观察留抚之。越四年,观察死,其妻孥将扶榇归燕,三友感其德,将送丧,请于母曰:「微观察,儿不得侍母,且儿之报观察者,止此矣。请期一岁返。」遂往,力襄葬事,若成人。葬毕,观察子强留之,三友曰:「吾与母约一岁归,敢以交情贻倚庐忧乎?」即归,时年甫十三也。
冯三友以义烈称冯三友自燕归,以义烈称,邑宰延主常平仓会计。仓故多弊,蠹胥从粮长索贿,三友闻之怒。胥曰:「将馈公耳。」三友益怒,曰:「尔为盗,吾亦盗耶?」乃止。长安尉某闻三友贤,招之往,则曰:「子职在恤囚,吾请助子。」至狱,命卒涤刑具,检囚食,询疾苦,日以黎明赴狱.狱卒曰:「公何自苦?」曰:「吾与若起居无禁,囚手足贯锒铛,便旋候监放。何忍贪一己之安,贻众囚以苦耶?」囚闻之,皆感泣。
孙隐谷为吴某营美槚孙隐谷,名宗濂。有疏戚吴某,粥粥无他能,依孙以老。为营美槚,或曰:「豫凶事何亟亟也?」曰:「使及见之,恐其遽瞑目而疑我之薄矣。」然孙死而吴尚健饭也。
纪文达勖奴师犬之义纪文达公昀戍乌鲁木齐,畜数犬。乾隆辛卯,赐环东归,一黑犬曰四儿,恋恋随行,挥之不去,遂偕至京师。途中守行箧甚严,非文达至前,虽僮仆不能取一物。稍近,辄人立怒啮.一日,过辟展七达坂。车四辆,半在岭北,半在岭南,日已曛黑,不能全度。犬乃独卧岭巅,左右望而护视之,见人影,辄驰视。文达为赋诗二首曰:「归路无烦汝寄书,风餐露宿且随予。夜深奴子酣眠后,为守东行数辆车。」「空山日日忍饥行,冰雪骑驱百廿程。我已无官何所恋,可怜汝亦太痴生。」纪实也。至京岁余,一夕,中毒死,或曰奴辈病其司夜严,故以计杀之,而托词于盗也。文达收葬其骨,欲为起冢,题曰「义犬四儿墓」,而琢石,象出塞四奴之形,跪其墓前,各镌姓名于胸臆,曰赵长明,曰于禄,曰刘成功,曰齐来旺。或曰以此四奴置犬旁,恐犬不屑,文达乃止,仅题额诸奴所居室曰「师犬堂」。
曹慕堂仗义乾隆朝,曹慕堂宗丞学闵与纪文达公同在翰林院清閟堂办事。会有八九人以争名事为院长所嫉,院长将劾之,文达亦被嫌,日在危疑中。曹,仗义人也。乃邀同人诣院长前婉请曰:「以公所闻,此数人者,褫不蔽辜矣。然此语从何来,倘白简一上,事下刑曹,无证佐,不能成狱,愿先示告者姓名,并列章中。」院长沉吟久之,竟中止。后数人皆通显,皆不知此事之由曹解之也。
曹之同年陈裕斋侍御,四十余无子,而不能置妾。曹乃鸠赀买一女送其家,后举一子。侍御夫妇相继没,有壻谋据其余资,百计媒蘗,孤儿孀妇,且旦夕不自存。曹又率诸同年声壻之罪而斥逐之,乃得安。
葛志齐求免邑人徭役葛志齐,辰溪人。精医术,尤长外科。湖广总督开泰患足痈,屡治不效,志齐疗之,立愈。乾隆癸巳,缅甸叛,领兵大臣阿文成公桂道患背疽,危甚,召志齐治之。问效迟速,志齐以半月对。至十二日愈,阿谢以金,不受,曰:「但求免本籍徭役。」阿以其劳着于军,行县援免,勒碑县庭。
仙鹤翎以救尹吉图受伤提督仙鹤翎,山东人。乾隆甲午秋,王伦叛,时方为千总,随副都统尹吉图入汪家小楼搜缉。尹骤抱伦背,贼党刀剑丛至,尹仆地,仙奋身前救尹出,背受刃伤如画,三日乃苏.舒文襄公赫德奏闻,立擢守备。后洊至湖南提督。
高海樵归友榇闽县高海樵,名腾.与曾夔堂孝廉韶为同年至契,曾以豪饮致疾,高寄诗规之。乾隆丁酉,高之友叶秀旅死福州,为之经纪其丧,且送榇归.适秋试榜发,中道闻捷,或劝其返棹,曰:「得一科而弃友榇,于心忍乎?」
严敏中质钱应人杭人严果,字敏中。以授徒为生,岁入之修脯常不给.有告急而以书画经籍之类求售者,不较其值,辄质钱以向之购,或见而爱之,亦即持去,是以家无遗物。其自作书画,亦皆随手赠人,不自珍秘也。
陆健桥收广兴尸《燕兰小谱》作于乾隆乙酉以后,及庚戌举行万寿大典时,浙江盐商承办皇会,有三庆班入京,自此继至者,则有四喜、启秀、霓翠、和春、春台等班。各班小旦将百人,大半见诸士夫歌咏。若春台班小旦陆健桥 「 苏州人。」 为广十二爷收尸一事,尤为难得。广,名兴,其兄弟行为十二。官侍郎,与陆最昵。遭事弃市,亲族中无敢收其尸者,陆为棺敛之。
王鹭亭送病友王联,字鹭亭,泰州人。善诗古文,精制艺,饩于庠。乾隆庚子,偕沈某赴金陵应秋试,沈病喉欲归,时去试期仅五六日。沈贫蹇,势又将死,王独慷慨送之。至龙潭,宿客邸,沈病亟,呼有鬼,命王伴之卧,口臭腐,秽触鼻,王自若。中夜起,沈坐肩舆中不自持,王步行以背卫之于两扃之间.未几,沈毙于路,舆人欲散,王以义感之,始舁之至丹徒之某寺殡焉。
解士雄睦婣任恤解士雄,字勷武,海州人。少孤,以力田起家,入赀为国子生。为人朴鲁俭约,常布衣疏食。而性好施予,有睦婣任恤风,族党之力难殡葬者,嫁娶愆期者,皆待之以给.岁暮农事毕,则周行村野间,视破屋中之有鹑衣尘甑者,辄予以布粟,故一乡皆称之为解善人。
乾隆乙巳,海州大旱,民饥,州牧林光照设厂煮粥以振,解率先捐钱八百缗助之。既而念所居白墖埠镇之被灾为尤剧,复即其家别设粥厂,分男女二棚,与其妻分督之,辄中夜起,率婢仆淅米执爨。清晨,饿者环集,夫妇先啜一盂以尝之,然后操杓散给,无不饱饫以去,日常数百人。自冬至夏,阅六月,所全活者逾千。是岁,农无耔种,弃田不耕,乃出所藏粟麦,计亩而贷之种,不立券,获而偿者不取息,不偿者听。会郡县将上捐赈籍,林嘉解之行谊,欲达其名于大府,解逊谢曰:「乡甿自以其私洽比邻里,何敢炫鬻求荣邪?」
盗救祁门邑令乾隆戊申夏,徽、宁大水,祁门受水尤甚,城墙、官署、学校、监狱悉被冲.监中有仗义杀人之盗,罪当斩,邑令贵州吴开元力为营救之,得减.遇水冲监,盗跃出,入内署,水亦至,吴抱印偕眷登楼。须臾,水没楼梯,楼旁有合抱大杨,盗跃登之,得跨入楼,而水已没楼窗,盗一手擎之,破楼檐,援杨枝,送置树巅,得不死。家属不及救,楼旋圮,悉为鱼鳖。水退,盗扶吴下,偕至省,吴以短衫单裈见抚军,抚军哀之,予以衣服饮食并银若干两,令回县料理,且曰:「奏闻后必有升擢。」吴泣曰:「一门数十口,自天南相随至此,今尽藏鱼腹中。卑职身已无家,何须富贵?愿纳印信入黄山落发耳。惟某盗为今之义士,愿奖拔之。」抚军从其言,悉以状奏闻,朝廷优恤焉。
壮士盗印免粮魏,五者,乾隆时,在邗上,以技击闻。尤善骑射,解马语,与薛三、张饮源齐名,当时所称为魏马、张刀、薛硬弓者也。
魏初不解马语,少无赖,投清河县为马快,以能诘盗称名捕。江苏布政庄某挈眷游金焦,值江涨,拘农人曳舟,迟则鞭之。时方莳稻,农甚以为苦。有壮士自来任役,麾众去,独牵舟行,把缆而走,其疾如风.将渡彼岸,一跃登舟,左把舵,右牵篷索,顷刻竟渡。庄大悦,将厚赉之,壮士笑曰:「某不需此。」出尺纸曰:「烦为印此空白。」庄大惊曰:「此何能妄为?且印不在此。」壮士曰:「公必印此,且印已携来,今置某号箱中,何见诳之深也?」庄怒,叱曰:「而不知我为天子命吏耶,意欲何为?」壮士亦怒,嗤之以鼻,曰:「某,细民也,乃不知若惯以天子吓人。」庄目左右捽之,壮士拂以袖,皆纵横僵仆,径取其箱,擘以手,立裂之,出印,顾庄曰:「恕汝初来,未有差误.不然,当摘以去,便当如何?」庄所率护勇数十人皆相望,莫敢前。壮士印讫,踏波如平地,徒步去。庄大骇,命转棹以归,舟子告舵坏矣。盖顷间已折也,乃急命修理。明日始行,还苏,阴令人以年貌访之,咸不知所由来。
月余,川沙厅以公文至,言奉檄免东偏渚地钱粮,今已如命。川沙者,其东边前病海啸,民流离者甚多,令请免征,庄恶亏国课,竟不许.既而公文忽下,疑之,故以报,不意果伪。庄甚怒,然印已钤,无如何也,乃求能捕之者。或以魏荐,庄性严厉,任事者不称职辄获罪,众皆为魏危。魏年少气盛,率然往。庄召之,语以故,且曰:「当于盗窟求之。」魏率尔应曰:「此种行径,必非盗也,于盗窟必不得,当于村野间求之耳。」庄左右争目魏,令无辨,辨者,大人且怒。魏佯不觉,又曰:「为此者必川沙人,彼目击邻里之灾难,故以是为救济之计。大人诚能因其伪而奖之,嘉许其胆识,庶彼将闻风而来,得之始较易耳。」庄曰:「言似有理,且为我访之。」魏乃芒蹻行縢草冠饰为乡人者,四出侦察。得卜者一书,乃南行渡钱塘,入括苍,遇黄冠之道者,以书投之,肃立听命。道者发书,谓魏曰:「汝所物色者,年貌形容固若是耶?」曰:「是也。」曰:「此吾弟子,汝欲得之,盍从我来。」乃携手从石壁上行,俯视万仞,风声飒飒然从足下起,魏甚惧。天向晚,雾霭蒸山谷,不见手足,赖道者提携得不堕。久之,至一境,山四环若城,中豁然平坦,可百数十里,鸡犬民居甚众。道者引之至一室令居之,曰:「吾徒已出矣,汝安心,勿他往,须三日后始来。汝在此待之。」道者遂去。魏心疑,夜不成寐,起,秉烛视室中,四壁排列者皆书籍也。抽数册览之,皆不解。翻阅久之,得一册,皆言马之形体情性及其声音刍秣者,魏本好骑,观之有会心。已而天明,道者排户入,魏方把卷,道者见之,微哂曰:「公门中人,乃如书呆子秉烛达旦耶?」魏言诸皆不识,独此略有领解耳。道者就而取视之,曰:「此书汝尚可看。」因试举书中旨趣以问,魏答其二三,因为魏讲解。如是者又一日,道者忽偕一人入户,视其形貌如庄所言,即以书授魏,并令其人从魏往。魏不识途径,其人挟持之,翘足耸身,自绝壁下,遂至大道。魏谂其有绝技,途中辄礼下之,其人则谈笑如无事者。至省,庄见之,果然,命絷而讯之,一一皆承。时同时有大案数起,试以诘之,其人亦立承,于是刑有日矣。魏念道者畴昔之谊,具酒食饷之,语且泣。其人笑曰:「吾将解脱矣,不我贺而泣,何为者?」魏疑他案非是,其人笑曰:「奴辈不能获真盗,徒枉平民,我独承之,不干净了当耶?且我即抵罪,盗乌能脱我手者?」魏叹息去。其人竟斩首,魏遂以都司保用,然叹咤不已。
逾年,有客来访,则曩时人也,云师命来索书者,魏疑其鬼也。其人大笑曰:「皮相者,前谓我川沙人,今复谓我真死耶?畴昔之夜,我执得巨盗,摄以自代而脱去。行刑者不知,不谓子亦不知也。」出书与之,询师所在,不答,掉头去。魏自是以马术冠江南,久益与马狎熟,至以马鸣定狼山总戎之死焉。
陈云岩拯某都统海宁陈云岩方伯孝升尝官甘肃平番令,性挥霍,置驿延宾,有郑当时风,而好拯人之急。会有某都统被谴戍伊犂,假道平番,云岩厚待之,复赆其行,某感甚。后某复起用至陕甘总督,时云岩已亏帑落职,为弥其缺项,待之如上宾,迭上疏保之,不十年,官至云南布政使。钱塘陈香谷中丞桂生时方为某邑令,欠课五千金,计无所出,欲自尽.云岩闻之,令入见,呵之曰:「五千金,细事耳,若乃欲以性命易之乎?」袖出一纸给之,则五千金藩库实收也。香谷感激涕零,以其曾祖勾山太仆与文勤公同朝,通谱谊,遂以叔事之。
云岩性介,不阿附和珅,和衔之。会福文襄王出师征苗,以函取库金二十万,云岩与之。而文襄薨,未及补牍,大吏劾云岩浮销,着赔.和遂追令赴部对簿,不得辩.在狱两年,尝受恩者馈赠盈万,陈以所亏太巨,不能偿,则悉以所赠者周同系之人。未几,没于狱.时和已败,其家属乃得援赦免追。
刘其中排难济急刘其中,名敬祖,桂阳州人。当乡试年,州人士自武昌归者, 「 时湖北、湖南秋试合闱。」 多困乏。其中商于衡州,日询归舟,遇州中举子,辄资其用,还则受之,终不问其所贷之多少,以此得侠名。为人排难济急,人来谢,不自居功也。其弟范,以纳赀选西安府经历,布政使郭某见范,问之曰:「桂阳刘其中为族人耶?」范惊,起立而对曰:「兄敬祖之字,何自识公?」郭揖范上,设宾主礼,曰:「吾昔者困于汉口,其中不问名姓,假二百金得归.心不敢一日忘,为报贤兄,藩司俸禄厚,可偿前负矣。」
海鹿门解圈海保,字鹿门,裔出自襄阳孟氏。先世忠毅公乔芳以从龙勋隶旗籍。海侍其父宦吴,弱冠从李兆洛游,兼精骑射、击刺、拳勇、超跃诸艺。性任侠,负气好义,见不平事,不惜以身殉之。苏州玄妙观,郡人游观之薮也。士女日集,恒万人,诸恶少见游女必环而尾之,困之重围,恣意戏侮,分刼巾履簪珥,曰打圈。海少时,尝与人捄一雏女得免打圈之辱。
先是,女偕一童游观,猝遇众无赖,窥其意不善,亟携童踉跄反走。众麕缀要遮,女东亦东,女西亦西,肆口秽谑,女不能脱。海适见之,大愤,攘臂跃入人丛,横身要截,厉声叱曰:「止止,鼠子不得无礼.」众无赖怒,一人遽前以掌掴海面,海佝身,疾出腋下,反掌搏其背,复以趾踆之颠,一人踵而前,又颠之。连踣四五人,余不敢继起,始纷纷鸟兽散,围遂解。
汪太太捐资助书院汪太太者,为汪石公妻,石公乃两淮八大盐商之一也。扬州有安定、梅花两书院,绌于经费,太太独捐资数万以为之倡。
唐秉政出幼孩于水唐德权,字秉政,桑植人。魁奇有勇力。尝赴鄂,泊舟江滨,有幼孩堕水,其母挽救之不及亦投水。德权见之,急跃入,游涌波间,久之,挈其母子以出。其家厚遗之,不受。
三少年护夏朝衡衡阳夏朝衡幼有至性,以贫,行贾汉中。归,遇客舟之被寇掠者,男女方跿跔号哭,心怜之,出百金资其行。同舟三少年异所为,问姓名,致礼焉。夜半,羣盗遮舟索朝衡,曰:「劫客舟者,我曹也。汝舟有巨商能予人百金,余金宜尽纳于我。」朝衡惧,三少年起,各挥以杖,盗慑服,乞命去。朝衡喜,谢三人,且请姓名,则笑不答。至郧阳,三少年辞去,朝衡谢以金,复笑不取,曰:「我辈亦盗也。敬公义,故改而护公。」不顾而去。其夜复来,谓朝衡曰:「吾辈刧人多矣,见公所为,自耻其盗,故不敢告姓名,今愿从公归.而前所获资尽不义,不宜仍以自污,公能假我一室乎?」朝衡喜诺.三少年从至衡阳,以力作自食,数年,各娶妇生子。后始知此三少年者,一姓王,二皆姓刘。
王九峯送铁冶亭王九峯,名之政,丹徒人。性磊落,慷慨有丈夫气。与满洲铁冶亭制军保交最密,铁督两江时,王每赴江宁,相依必数月,所赠多不受。及铁获罪,有乌里雅苏台之行,一日夜,幞被至清江,依依不能舍,泪随语下。复亲送其眷十余程,过山东界始回。
王仲瞿欲刺和珅 - 2711 -王仲瞿,名昙,以掌心雷之说废弃终身。然仲瞿实工剑术,炼青锋二纳之鼻中,顾不轻示人。时和珅当国,权倾中外,有炙手可热之势。仲瞿负盛名,珅尝笼络之,仲瞿亦与往来焉。
某岁,珅生日,张筵为寿,王公百官咸在,珅扬扬然有骄色。仲瞿忽离席而言曰:中堂耳目之娱备矣,然某以为犹有憾。公孙大娘之技,此鲜传者,如有之,亦千古佳话也。」珅曰:「谁可者?」仲瞿曰:「非曰能之,然愿献末技为中堂寿,不识府中亦有干将、莫邪否?」珅顾左右取剑,剑至,仲瞿手折为二,曰:「废铁耳。」连易数剑,皆如之。珅惊顾左右,令往卧室中,见有锦袱重裹宝匣而鐍者,取以来。及开箧视之,则倭刀也,光灿如新发硎。仲瞿睨视良久,曰:「较美矣。」言未竟,已曲之成环形。珅失色,仲瞿曰:「中堂惜之耶?」捧而直之如初,转以授侍者。珅顾谓无好剑,将如何,仲瞿曰:「若然,则某固有随身者在。」俯首大嚏,有白光二道从鼻孔出,盘旋飞舞,寒光射人,并仲瞿之形亦不可见,剑闪铄不可逼视。忽有一白光飞向席上,砰然一声,光遽收,色遽敛,仲瞿亦渺不知所在。众方惊诧,但见珅呆立案侧,案划然中分,剖而为二矣。
及珅神色稍定,顾谓朝士曰:「孺子将不利于我,我有以处置之。」乃密奏高宗,谓妖人王昙行刺未成。高宗密谕步军统领严缉,勿使逸。比户大索,将十日矣,一日,高宗视朝,忽见御座旁有诗一首,诗曰:「黑衣队本卫旋宫,灶奥而今竟不同。翻手为云都化瘴,秦头压日正方中。金输瓜子韩王府,车走雷声巫女峯.请得上方三尺剑,几人妙手笑空空。」下有款识曰「妖人王昙」。高宗大惊,珅侍侧,面如死灰,遽伏地请付刑部治罪。盖仲瞿手笔,珅能辨之也。高宗令珅起,顾值殿宫监侍卫,问有人私入宫禁否,佥曰:「无之。」谓珅曰:「宫庭邃密,渠乃能来,我亦无奈何矣。」珅出,乃谕步军统领不严究。然仲瞿一击不中,遽变姓名,南下江、浙,《虎邱山穸室志》中所谓张禄变名,辛文改姓者,即此时事也。及嘉庆己未高宗崩,仁宗亲政,尝谕枢臣,谓:「王昙若来京会试,朕欲亲见其人。」说者谓府中舞剑,殿壁题诗,仁宗实备闻之也。
张予焯乐善好施乾隆时,昆山有漆工祁天章者,年四十,无妻。张予焯与以金,劝之娶,祁诺,受金而去。明日,过祁,察其容,甚戚,诘之,不肯告。询其邻,曰:「噫,是以金归而道遗.」张又贻以金,如前,语之曰:「尔有遗乎?」曰:「否。」如是者三,张笑曰:「汝欺我耶?」出金袖中,曰:「此非汝遗何?」祁大喜,以为诚然。道见卖菜佣失百钱,忿欲死,张呼佣至家,令家人秤菜而阴置百钱菜甲中。钱堕地,张佯惊曰:「尔钱乃在是。」张家故素封,以乐善好施遂中落,而施不衰。一夕岁除,慨然语其妻曰:「吾往岁除夕,每怀金二十两馈贫交,未尝有余.今馈损于前而金不尽.」言未既,有相访者,出余金予之。岁饥,平价粜于其邻,不计值也。张,字潜文。
姚姬传作袁子才墓志姚姬传主讲钟山时,袁子才以诗号召后进,姚与异趋而往来无间.子才尝以门人某属姚,愿执贽居门下,姚坚辞之。及子才死,人多劝姚勿为作墓志,谓其人率皆生则依托取名,殁而穷极诟厉。姚曰:「设余于康熙时为朱锡鬯、毛大可作志,君许之乎?」曰:「是固宜也。」姚曰:「子才,正朱、毛一例耳。其文采风流有可取,亦何害于作志耶?」
饶流泉平治道途饶尚芳,字流泉,龙山监生。初,家贫,负贩为业.由县至湖北之来凤,路仅十余里,然艰险不利行。尚芳往返,则慨然曰:「吾终当易此为康庄也。」已而果然。
王冰确修路王冰确,字宾恪。无兄弟,无妻子。居无庐,冬无衾,夏无帐,岁假陇上小茅舍,召村童训读以资生,夜则投僧寺而栖,或倚亭檐宿焉。奇穷矣,而孳孳行善事,辄瘁心力于桥梁道路间.自其所居之山后撞钟石至白果市,春雨冬雪,滑不可行,其后镶砺石,成坦道,则冰确募修力也。衡之人感其意之诚,操之廉也,他募或不应,冰确募,无不应者。其岁获训蒙资,自给饔飱外,偶有余,必以供修路费.或悯之,或且嗤之,然山前之有路当修者,每延冰确为募主,或并请其监工焉。
冯铁匠夫妇之侠冯铁匠,故世家子,其先四川忠州人也。高祖棨,事世祖,以武功致通显.曾祖建庸,承父荫,入监读书,例得叙县丞,自以将种当执干戈卫社稷,具呈请改武秩。世祖壮之,特旨用守备,发甘肃,隶宁夏镇标,以骁勇闻。同列忌之,谮于镇将,被嫌疑,几中危法,会病免。临殁,戒子孙,宁行乞,勿为材官。祖若父承先志,绝意功名,以贫,不能归故乡,遂家宁夏。
冯生有膂力,躯干雄伟,又聪颖有夙慧,束发受书,琅琅上口,刚经柔史,以次淹通。父早丧,奉母侨居。年十七,以宁夏籍入泮,二十,食廪饩.旋娶延安沙氏妇.未逾月母亡,遂弃书不读,丧葬毕,挈妇走延安,为铁匠以自给.工作有定时,所得资敷一日用即已,不求有余.所炼钢纯粹无疵,延安市上称绝技。暇则手双铁丸,磨荡不稍息。妇美而贤,黾勉作苦,终日无疾言遽色。有时冯出游三五日不返,或至十余日,家无余储,妇质荆布,亦不怨。人爱其炼冶之精,而患其能事之不受迫促也,恒瞰亡,以薪米馈妇.妇受而簿记之,归以告,则称其值而偿以器。延安去宁夏远甚,人固不知为胶庠之彦,遑论先阀,然工良器利,外和蔼而内狷介,冯铁匠之名遂大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