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稗类钞 - 第 290 页/共 432 页

周栎园葬赵十五陈叔度周栎园在闽,有赵十五、陈叔度者,皆工诗,没不能葬。周出俸金葬之西郊,题曰:「诗人赵十五陈叔度墓。」   赵恭毅为古谊之士赵恭毅公申乔登第后,以古道自居,人厌之,托疾归.会买妾,其家故宦族女,以负债卖之。赵知之,慨然曰:「吾奈何乘人之急以污其节?冯商之举,不可继乎!」立送女归.圣祖知之,曰:「此古谊之士也。」   邹飞虎脱汤公子于囚通州汤公子豪侠自喜,结交当世知名士。康熙时,庄氏私史祸发,怨家因以讦公子。当道穷治,家破,婢仆星散,所亲莫敢问。夫人闻家族给配披甲之耗,夜抱幼女投井,九岁子亦憔悴死。公子入狱,自分必死,心夷然。   同系有一囚, 短发鬅髻, 高颧突颡, 面黑而黝, 虬筋结体, 狱吏伺之谨。 公子初至, 囚颇侵之, 公子不怯亦不怒, 囚大叹服。 久之, 竟彼此无间. 乃知囚固燕山大盗也, 号飞虎, 刧案半天下, 平时吏莫能捕。 后乃侦知其母在江南, 执以下狱, 将杀之, 飞虎乃诣官自陈, 以释其母。 公子亦夙闻其名也。 狱中飞虎之徒党犹时相往来, 狱吏畏其势, 贪其贿, 弗禁也。 一日, 又有人访飞虎, 人去, 飞虎以家事告。 公子痛哭曰: 「尽矣, 奈何? 」时公子已自诬服, 案且定, 刑有日。 飞虎忽谓公子曰: 「吾向者不能为君援手, 以吾弟未至故。 今旦晚且至, 当可相救。 」公子涕泣曰: 「覆巢之下无完卵, 孑然一身, 生亦何聊? 不愿救也。 」飞虎曰: 「不然, 今一家血胤, 系于君身, 君若死, 是绝嗣也。 必及吾弟之来也而谋之。 」   越一日,有少年至,短小精悍,见飞虎,语刺刺不休,多廋辞,公子莫解。飞虎曰:「是吾弟也。」公子在囚中,夜恒危坐不成眠,是夜,忽闻有香一缕,若因风飘至者,氤氲馥郁,令人意释。公子觉倦,顾禁卒及诸囚亦欠伸不已,须臾,悉入黑甜矣。公子既醒,忽见日光一片直照己身,此日光者,自入狱以来,数月所未得见也。大讶,视己身,乃在小室中之木榻,无复桎梏囹圄矣。旋闻橹声咿哑,始悟身在舟中。略一转侧,则一人趋入,少年也,顾公子曰:「君醉醒耶,昨日劝少饮一杯,我言如何者?遽烂醉如此。今日逾午,舟过狼山矣。」且语且示以目,公子亦佯与应答。舟人进汤沐,公子披衣起,听同舟人谈话,则一舟人皆估客也。少年亦自称为金姓,适贩夏布于江右,而称公子为伙友。行数日,抵苏,有小舟来迎,少年将公子登小舟,直趣太湖。舟行多僻港小汊,与官河不相接。时一泊村镇,闻人言纷纷,通州出巨案,钦犯被刼矣,公子心悚栗不自安。   久之,公子望见十里外青山迭迭如屏障,俄而愈近,则于山坳见阡陌蜿蜒,茅屋相比。少年亟引公子登岸,行数十武,有瓦屋数椽,公子入,则飞虎已迎于堂,指少年曰:「此吾弟,名海鹏.」问得脱之因,则少年当夜先掣州守印置其夫人镜奁上,下压一纸曰:「刼狱者,邹飞虎也。今告汝,慎汝头.」乃入狱脱公子。州官晨起,见印及字,大惊,复闻公子被刼,益惶惑不知所为。疑狱中所系非其人,吏胥得飞虎金,亦为左右之,遂释之出。公子舟行凡五日,飞虎被释才三日,竟先至。   自是公子遂居山中,然每念家室流离,辄欷歔涕下。飞虎兄弟日从公子闲谈,皆江湖豪侠事,公子亦藉以自遣。有时闻后堂琴声悠扬飘渺,一往三复,公子听之,知为妇人,初不之问。相习既久,偶为飞虎言之。飞虎顾左右,左右趋入,须臾,珠帘高卷,有少妇练衣素裙,微步姗姗而来,一雏婢可十三四,抱琴立其后。飞虎曰:「此吾甥女银荷也,生十九年矣。曾嫁杭州某生,不幸见弃,其父母俱亡,憔悴万状,吾故迎之以归.」因顾女曰:「此尊客,不必避,客悦琴声,盍为一奏。」公子敛容起谢.妇纤指微拂,悲怆伊戾之声顿从弦起,曲未及终公子泪下。琴阕,飞虎顾公子曰:「亦有意乎?」公子仓猝不能答。飞虎笑曰:「我知之,君诺矣。」是夜遂成礼.明旦,飞虎谓公子曰:「君文人,绿林中可暂居不可久。吾数年奔波各地,为此女谋快壻,不图于缧绁遇君。今获所天,君亦有室,两人事完矣,舟在山下,便可成行。」公子茫茫然不知所之,妇阴目公子,令应之。乃登小船出海门,易大艑,竟飘洋去。飞虎故有商馆在南洋爪哇岛,舟抵岸,则商伙引领以待。出飞虎函,言此馆为甥女奁赠,自是公子遂居于岛.胡穆孟代沈廷栋死康熙甲寅,靖南王耿精忠反,征武科之举人、进士以为车骑、骁骑诸常侍。闽人胡穆孟者,武进士,且将门子也,亦被征,独坚辞伪命,逃之连江沈廷栋家。廷栋房师某为县令,某以事至省,廷栋具书币修候。已缄未发也,穆孟窃视其书,备言靖藩举动乖乱,人心不属,难成大事。骇曰:「此何等语,可形之笔札耶?往必获咎。」因取书润色之,使隐约其词,自为更书,入故缄,而廷栋未之知也。以付使者,至城下,为门者所诘,索得书,涉诽谤,发书刑曹,逮廷栋穷治,伏辜,论死。   穆孟闻之,直奔还,谋诸妇王氏曰:「沈七罪固当,然母老妻艾,且未有后,若敖之痛可念,奈何?」王曰:「沈母春秋高,见爱子受戮,必无生理,其妻寡无依,亦必偕亡,是沈君一人死而三人俱死也。君素善沈君,讵可坐视?」穆孟曰:「然。今惟吾可出代沈君死,但未知卿意如何耳。」王曰:「杀身取义,烈丈夫事也。君为奇男子,妾甘为愚妇乎?君忠臣之冑,膝下有呱呱者,天道不远,必不使胡氏无后,孰与沈君有灭族之惨耶?君勉之,毋以妾为念也。顾计将安出?」穆孟因语之故,即赴刑曹,具状自伏。刑曹疑之,召廷栋与质,廷栋实不知易书之由,争死甚力。穆孟曰:「书实吾所为,此易辨耳。今第使两人各具书,书迹同者坐,复何辞?」刑曹然之。使书,果穆孟手笔,乃释廷栋而辟穆孟。论决之日,王氏设奠西市,哭尽哀,取其首缝之,具衣以敛。且市两棺,属其子于廷栋与穆孟之弟,令抚视之,而自缢于尸侧。   石天际为国为民三藩反,军书旁午,诛求无艺,守土者皆不得其人,乘隙搜民财不已。湘潭石天际大愤,策单骑诣阙上书,讼诸守土者,当天子意。谕曰:「此秀才之为国为民者也,许乘传归籍,听勘,所历地方,毋得凌虐。勘后,诸不法者处分有差。」   胡梦豸自承杀贼胡梦豸,字去邪,先世上虞人,迁江都。康熙甲寅,梦豸年二十二岁,随父归越省墓。父过市,遇山贼劫民财,瞋其不义,贼怒,将刃之。梦豸从后奔至击贼,仆之,市民羣起殴杀贼.贼众大至,欲屠其里,梦豸曰:「不可以我故危一乡也。」入贼寨,独承之,遂被杀。   诸兆元从马文毅地下诸老道者,马文毅公雄镇之仆也,名兆元,句容人。老而蔬食,喜佞佛,故称老道。文毅抚桂林,遭吴世琮之变,被拘四年,抗节不屈而死。方贼遣骑收文毅时,并缚诸仆,及老道,贼以其老,纵之去。老道大呼曰:「吾得从主人地下,甚幸,岂效鼠辈叛主,苟图富贵,以贻千古骂名耶?」奋然随文毅行。文毅箕踞大骂,老道亦訽骂不绝口,文毅遇害,贼亦竟杀老道。   黄珠为人报父仇九江铁工黄珠设肆于市,为人讷而钝.李某,其邻也,授徒为活。每晨起,李授经,黄则执锤,诵读声与锻冶声相应和也。李家与黄隔一壁,壁以板为之,入夜,生徒皆去,黄灯下操作,灯光自壁隙中入李室,缕缕如线。李年三十余矣,无父母,无妻子,终岁不出门,亦无交游.一夕夜半,李忽抚案哭,声凄而烈,隙窥之,炉中香一缕,犹袅袅上升也。明日以哭故问李,李漫应曰:「魇耳。」黄遂不复言。   李结邻三年,凡数哭,黄窥之已审,乃谓李曰:「君必有故,盍告我?」李度不能隐,即曰:「吾父忌日耳。」黄曰:「信耶?」曰:「信。」黄曰:「不翅此,君父之没,病耶,抑有故耶?」李不语,而目中泪乃如泉下,几放声矣。黄笑曰:「子毋然,仆虽无能,或可为君效也。」李耳语以故。盖李家本小康,父在日为乡董,以严正为匪人所恨。县令周某得流盗,盗承李家为赃窝,令因以求贿,不得,乃刑讯,殪之。李城居,求报复,数年不得间.而县令秩满矣,踪之,则又任要差,累讼皆不得直。黄闻言,若不经意者,曰:「君为此耶?力不能报,当为后图耳,何戚戚为?」遂去,自是不更与李交言。又数月,黄忽称折阅,收店自去,不知所之。李闻令当以某日陆行入省谒上官,道经某岭,乃挟刃往,潜要之,伏空山中数日,令竟不出。一日薄暮,忽有人手一布包过前,徘徊若有所觅,视之,黄也,遽出。黄喜曰:「君在此耶,吾固疑君当在此,今果然矣。」出布包,赫然令首也。问何以得此,黄曰:「自别君后,去为舆夫。昨令度岭,吾舆之以行,故迟之。及绝险处,天已昏矣,遽释手,渠乃颠于崖下,四肢皆折。其家人俯视万仞,不识道,莫能谁何。吾乃从绝壁挂藤萝而下,因刎之以来。」李大喜,即山僻处撮土为香,陈头于前,遥祭其父。复抽刃乱斫,糜而杂土棘瘗之。与黄俱去,南至闽,黄仍以冶铁为业,李则卖字为活。阅数年,事寝,乃相与返里。   寻海疆有兵事,黄入伍,积功至游击,李如故,乃招致幕中,任以书记。一日,有谒黄者,当日共为舆夫者也。知黄得势,特挟前事要索,且云令之弟今为贵官,若不允,当以告。李闻之曰:「我奈何以己事累人耶?」趋出,力为周旋,并留与共宿。夜半,手刃之,提头自首,言以仇故。黄方为之营救,李已自刎死。   张南士送戍友康熙癸卯,海上大狱起,归安魏耕走萧山,复走梅市,大将军刊章遮捕之。获耕,兼逮萧山梅市之藏耕者,以锒铛鏁李达、杨迁及祁忠敏公次子班孙,家人莫敢问。张南士挺身走三家,为经纪其事。县官遣伍伯戍守,而南士时时渡江往来狱中,狱吏怪之,执以告提刑。提刑大惊,初以为异姓非家人,窥探资给,拟坐,既而察其无故,慰遣之。及耕伏法,南士阴匄之钱塘孙治收其尸,而班孙、达、迁并徙塞外。点解时,多一人,则南士也。解官斥之曰:「汝欲偕往耶?」曰:「当魏耕逃时,亦思至某家,而徒以舟楫未便故,某幸免。今某不忍三人者独行,欲送之过河,而执事以为欲偕往,吾岂畏往者耶?」解官义之,劝之返,乃嚎咷牵衣而别.张南士携毛大可归萧山毛大可为怨家所陷,以杀人律负死罪在逮,出走十五年,中道遇赦,潜归.将抵家,而怨家迹之,张南士自饰为舟子,待之白鱼潭而藏于家。越一年,远近多有知之者,乃徙之南山之大衣寺,出入瞭视.每以大可茹蔬久,私市肉炙之,捣鱼虾杂菜而合之为菹,日捧筯以进,如家人。顾终以暴露徙去。康熙乙卯,南士过禾中,闻大可在汝宁金使君署,念甚,遂独身幞被,涉江溯淮,由颍亳而西,直趋汝宁。遇于城南之蒋亭,相抱痛哭,言国家屡有赦,籍簿已灭,怨家亦散亡畧尽,黄门姜君为君雪其事,可还矣。遂大游淮蔡十日,携大可以归.唐叔达赠人言嘉定侯广成峒曾举进士归,其父欲令谒唐叔达,而适晤叔达于友人所,与言之。叔达曰:「勿遽来,不佞叨居父执,相见时,宜有言为赠,当预思所以训戒之者。」又太仓太原王氏,亦叔达之世交也。当烟客奉常官京师日,叔达过其家,诸公子迎之入,至厅事,南向坐,诸公子设红氍毹拜之不为动。拜毕,摩诸公子首曰:「汝父远宦京师,好自读书勉之。」诸公子侍立唯诺,叔达乃徐徐曳杖而起。   某奴经纪索额图丧索额图性贪,属吏多以贿进.然有谋略。三藩叛时,料理军书,调度将帅,皆中肯要。吴三桂密遣人刺之,索方秉烛治军书,瞥见一修髯伟貌者立其旁,问曰:「汝得非吴王刺客乎?」客长跪俯首。索曰:「然则取吾头?」客曰:「若果害公,早取公首去,不待公命也。吾至良久,见公批示军机,咸如亲见,料理军书,竟夕不寐,诚良相也。某虽愚,岂敢刺良相?」因反接请死。索笑,挥之去。次日,投邸为奴,执役甚恭,驱使无不如意。后索下狱,某潜入狱馈饮食。及伏法,经纪其丧事毕,痛哭而去,不知所终.李因笃解顾亭林狱顾亭林于明亡后,尝数至江宁,五谒孝陵,乃东行,垦田于章邱之长白山下以自给.顺治戊戌,徧游北畿,出山海关,归至昌平,谒长陵以下,次年再谒.又念江南山水有未尽者,复归,六谒孝陵,东游至会稽。次年复北,谒思陵,由太原、大同入关中至榆林。是岁庄氏史祸作,幸得脱。康熙甲辰,四谒思陵,而垦田于雁门之北、五台之东.初,亭林之居东也,以地湿,不欲久留,每言马伏波田畴,皆从塞上立业,欲居代北。尝曰:「使我泽中有牛羊千,江南不足怀也。」然又苦其地寒,乃经营创始,使门人辈司之,而身出游。丁未,之淮上,次年,自山东入京师。即墨黄培,有奴告其主所作诗者,多株连,复以江南陈济生所辑《忠义录》指为亭林作,首之,书中有名者三百余人。亭林闻之,驰赴山东,自请勘。讼系数月,富平李因笃亲至历下解之,狱白。复如京师,五谒思陵。自是往还河北诸边塞者凡十年,丁巳,六谒思陵,乃卜居陕之华阴。   始亭林徧观四方,心耿未下,谓秦人慕经学,重处士,持清议,实他省所无.而华阴绾毂关河之口,虽足不出户而能见天下之人,闻天下之事,有警入山守险,仅十里之遥,若志在四方,则一出关门,亦有建瓴之便,乃定居焉。   徐大文经纪友丧海宁徐大文,名林鸿,笃友谊.永嘉县令汉阳王世显去官,留杭州,处士南昌王猷定游杭,寓西湖昭庆寺,先后客死,大文皆为之视含敛,送其柩至江浦乃还。康熙己未,以应宏博试入都,而太仓征士王昊、慈溪处士周容卒于京,亦为经纪后事,收其文集,以俟奔丧者来乃付之。   李苑芝出火中男妇李苑芝,鹤山人。豪侠有勇略。时天下多故,苑芝破千金产募壮士卫乡里。康熙庚申,贼围径口塞,将纵火,陈桐迁急召苑芝。苑芝至,大呼曰:「八老在,敢尔?」八老,苑芝号也。贼相顾引退。楼中火起,苑芝自火中出男妇十许人,复上马追贼,斩十余级。贼转鬬不胜,伏炮草中,炮发,苑芝死,自是贼无有敢犯径口者。   申自然为友死申自然,松江人也。尝为明博士弟子,丰于财。明亡,弃制举业,散家财结客,欲有所为。未发,谋泄,有司捕得之,同坐者六七百人,皆论斩。自然已押赴西市矣,忽有从众中易之者,虽自然亦不自知其故也,于是得逸去。既亡,抵家,而其家人有七十二人,以自然为必死,皆先期缢死。自然之妻孕,既悬于梁而胎殒,犬守之,邻人之犬欲噉其胎者,守犬辄鬬杀之。凡杀犬者四,而此犬之力竭,亦死于旁。   自然既坐法亡匿,家人又尽死,乃孑身走天下。然善画,以画餬其口,亦足自给.转徙至沛县.会宜兴陈昭大之叔任沛县教谕,昭大从焉。一日,见自然之画于准提庵壁间,昭大善之,叩之庵僧,而识自然。时昭大病气逆,已坐定而疾作,自然进药于昭大,服之愈。昭大德之,归谋于叔,将授自然馆.自然曰:「吾与友十二人,俱不可以俱止,吾将以画售其直,给十二人装,然后从陈子游.」约定即去。去踰月,复诣昭大曰:「彼十二人者,吾悉遣之矣。」昭大客之,几踰年,未尝一言其事。然性嗜酒,饮必极醉,醉则歌呼之声不绝,至学为犬吠而后已。昭大怪之,间一询之,不答。至踰年,而后泫然告昭大曰:「往者吾妇死于缢而胎陨,邻人之犬争噉之者,吾之犬辄杀之,凡杀四犬而吾之犬亦死。吾每念之痛心,故醉而为犬吠也。吾家贵贱七十二人,无一生者。吾尝赴西市矣,忽有易我于众中而吾不知脱我于死者之为谁也。吾于明时为博士弟子,丰于财,不忍故主之亡,破产结客,今家破身亡,终不悔。吾名自然,则自然之,不必叩吾之名若讳也。吾为松人,则松人之,不必悉吾之里邑也。」   会昭大以其叔之吏事之淮安,自然有故友居山东,招自然去,不及与昭大别,遗书昭大曰:「吾年已六十余,吾家已无人,吾亦无能为矣。吾卖画得二百金,当之宜兴,就君居以终老。」昭大志之。后一年,昭大之叔罢官归,昭大亦去沛还于宜。后二年,自然自杭城又贻昭大书曰:「吾之友陷大狱,得三千金可免死。吾卖画于杭城,几得半矣。将之金陵,脱吾友于狱,则还就予以遂终老约.」昭大又志之。久之,闻自然所谋脱狱者竟论死,已行刑,自然亦于是日扼腕死。   刘公望解橐焚券楚客郑某拥重赀,遇劫盗,一空所积,饥寒不能自活。南昌刘公望处士斯吕解橐出三十金为行李费,送之还家。公望又尝以重价购一仆,越旬余,见其泪痕被面,详诘所苦,乃知其为人所掠卖者。立焚券,访其住址所在,使人送还其父母。   刘古塘周人之急遂宁张文端公鹏翮督学江南,招刘古塘入使院。及归,解装得数百金,族姻故旧环至,视其所急而分给之,随手尽.俄而屡空,日旰不得食,宴如也。   郭节斥财康熙时,万安郭节以善酿致富。平生不欺人,人或遣僮婢行沽,必问能饮否,量酌之,曰:「毋盗瓶中酒,受主人笞也。」或以倾跌破瓶缶,辄家取瓶更注酒使持以归,由是远近称长者。里有事,醵饮者必会其肆。里中有数聚饮平事不得决者,相对咨嗟,多墨色。节问曰:「诸君何为数聚饮平事不得决相咨嗟也?」聚饮者曰:「吾侪保甲贷乙金,甲逾期不肯偿,将讼,讼则破家,事连吾侪,数姓人不得休矣。」节曰:「数几何?」曰:「子母四百金。」节曰:「何忧为?」立出四百金为偿之,不责券。乙得金欣然,以为甲终不负己也。四年,甲乃仅偿节以四百金,无子金也。   万安有术者,谈五行,立决人死期,疏先后宜死者凡六人,节与焉。将及期,置酒,召所买田舍主毕至,曰:「吾往买若田宅,若心中愿之乎?价得毋不足乎?欲赎者视券价,不足者追偿以金。」又召诸贷者曰:「汝贷金若干,子母若干矣,能偿者捐其息。」贫者立券还之,曰:「毋使我子孙患苦汝也。」及期,大会戚友,沐浴更衣待死,颜色阳阳如平时.戚友相候视,至夜分乃散去。其后此五人者果各如期死,节更活七年。   张建白斥财张大纶,字建白,河东人。其待宗族也,黾勉有无,有求必应,偶不继,必百计谋之以餍其请,有不谅者,且一日数至焉。里中嫁娶不时者,辄相谓曰:「姑诣张公,当不令汝终鳏也。」殡葬不给者,辄曰:「以告张公,可无忧暴露也。」岁一不稔,则鸠形鹄面者皆曰:「张公哺我。」时当冱寒,则鹑衣历落者皆曰:「张公燠我。」   汪雨苍救溺人歙人汪霖, 字雨苍. 家故饶, 业鹾, 父殁业败。 而喜读书, 负大略。 尝至杭州, 渡钱塘江, 潮怒涌, 舟没. 同舟者伙, 乃窜身入巨浪, 左右腾跃提掷, 尽出溺者, 使登岸。   汪雨苍斥财汪雨苍以鹾业败而家遂中落,又不遇,生产日薄乃。尽倾其资倡族人,取先世之累棺未瘗者,尽葬之如礼,于是洗手赤立。至不给旦夕。一日,妇脱头上簪易斗粟,市人倍与之。汪曰:「误也。」归其赢.冬夜行市中,见裸卧于途而呻吟者,即视之,且毙,急归,持所用衾覆之,家故无余衾也。久之,出为鹾商主计数载,忽散橐中金,为偿诸佣之负主值者,一夕立尽,遂幞被返。   杨寓干斥财康熙辛酉、壬戌间,滇乱甫靖,疫盛行,昆明杨寓干悯之,合药济人,施楄柎无算,家以此落,弗顾也。后家止余古玩数种,有老友病而断炊,假以易薪米,即与之。   杨春华为友自首杨春华,字友声,山阴安城人,人称之曰安城先生,后改名越。少喜读书,性慷爽,数济人危难.明崇祯末,海内多故,慨然有济世之志,与朱伯虎、吴佩远、魏雪窦游,诸人奴视龌龊士,士亦莫敢近。及伯虎死,佩远入滇,雪窦为怨家所构,谓其与张苍水交通,罪不宥。词连长兴钱允武,允武妻贷千金属春华营救。书为逻者所获,严拷允武,索春华甚急,允武死不承。春华遣人谓之曰:「吾名在牍,讵能免。我出,则君冤自白,毋自苦也。」遂诣狱.狱具,魏、钱坐死,春华流宁古塔。旧例,出塞者例签妻行。或请代于春华妻范氏,范毅然不可,乃相将就道,居塞外数十年,卒于戍所。   吴鸿锡留侍噶尼布吴鸿锡,字允康,福建晋江人。生七岁而海寇乱,父万佑挟以避,乃居浙江。适兵部车驾司郎中满洲噶尼布奉命来造战舰,延万佑于幕。数月,万佑卒,尼布亦还都,挈鸿锡以返,命其奴仆名忠朴者父之。鸿锡请呼以叔,曰:「父一而已。」尼布大奇之,曰:「七龄儿能辨此耶?」尼布清宦,家渐困,鸿锡亦稍长,助任刍牧,精勤勇猛,刍恒有余,因以易钱,市书册弓矢私习之。又市果酒,就能者质焉。数岁,遂通汉文,精骑射。一日,尼布阅射,方怒拙射者,鸿锡从旁指导。尼布谓:「汝能耶?汝手弓。」鸿锡徐进,纵送合法,三发皆中,益奇之。康熙癸亥,鸿锡之从兄云鳞以平台湾功授温州营参将,引见至京,因就尼布乞鸿锡.尼布喜,遽诺之。鸿锡澘然流涕曰:「我未可归也。我七岁育于公,今我壮而公老矣,三子始扶携,安所恃?必俟公子成立,我乃可归耳。」尼布闻言,持之大恸,遂不果行。   张翚救法宝张翚,字羽军,一字采舒,吴县人。工诗善琴,豪于饮,广交游,重然诺,利害无所避。年十八,从其父于京师,闻旗人有法宝者,才而好士,以诗谒之。一见倾倒,宾于家,礼意优渥,往来酬唱者半载.翚父促之归,宝以五百金为赠,翚固辞,曰:「大丈夫一日定交,则终身生死以之。彼须金而结者,悠悠世人耳,非所望于公也。」乃挥手而别.宝倚国戚,且数以吟咏傲其侪辈,行事不甚循理,圣祖闻之不悦。宝惧祸,挈妻子奴婢十数人出走,买舟直抵湖广.访其旧友总兵某,而某已殁,惘惘无可依。因念吴中有故人张翚,侠者也,家在虎阜,犹忆曩年分岐之语,投之,必见纳,遂泛长江,自毘陵达姑苏.一日,山塘晓市初罢,翚侍其父酌,忽有叩门者,翚出见,乃宝也。翚延之坐,入告其父曰:「法公为我知己,被罪出亡,于国法无赦,留者,罪与之均。今穷而归我,畏法,则执之而首于官,死法公矣。昔孔融藏匿张俭,义声炳于千秋。敢告严君,将背友而保家乎?舍生而取义乎?」翚父张目奋髯曰:「北海之母何人,我岂不及一巾帼哉?其留之。」因致诸窟室居焉。   先是,宝出奔时,圣祖震怒,命大索天下。宝寄翚日久,恐事泄累翚,乃与故所善者邹某谋,移无锡之惠山。康熙乙丑,圣祖南巡,宝之仆告宝谋逆,且历指所匿处,乃捕宝,并逮翚.翚为父力辨,得脱罪,翚论斩,减等,流秦。凡官于秦者,高其义,皆愿与交,不以流人目之。为之营居长安市,萧然环堵,花木幽疏。客至,入小楼,辄具尊酒,酒阑,鼓琴一曲,或赋诗四韵,若忘其身在异乡矣。   方来捐金赎奴婢康熙时,闽乱既平,以事牵逮者皆没入为奴婢。方来捐金为首倡,俾悉赎还,保聚者数百家。   王宁收吕留良尸吕留良之难,虽父母妻子无所免。剉尸后,朋友至交不敢收其尸,独有王宁者,留良旧仆也,慨然曰:「受恩不报,非人也。」乃尽质其衣服,卖其妻子,欲厚敛之。时人相戒曰:「毋然。若然,尔不得其死矣。」宁不顾,乃抱尸痛哭,寻得留良死时衣服为之衣着,欲将尸入棺矣。地甲要宁入官署,宁愤然曰:「死且不顾,惟必妥而后从命。」强拽之入,问官拷掠备至,卒无变言。系之狱,以创溃死。留良尸仍露于外,无人肯收之者。吕,字晚村,石门人。被文字之祸而身后戮尸者也。   江世鳌代安某偿金江世鳌在泰伯, 泰伯安某逋同行客 饼值, 请鬻其子以偿。 江劝客勿受, 而窥客有沮色, 遽启箧井金代偿。 其父子哭拜路旁, 相携去。   江世鳌焚券江世鳌在梁溪与蔡子尚善。蔡故有所匄贷,算未酬者二金,蔡以繇单一纸抵补.江遽起,焚其折阅之券谢曰:「繇单,无锡蓄田者所重,且君所欠有几,而置喙及此乎?」遂掉臂去。   李振阳焚券商邱李振阳,名生春。重义轻财,为乡里所推重。或售宅与振阳,质剂既立,予之直矣,乃不责以移居。逮数岁,闻其家有阋墙之变,察知其以移居故,乃置酒,召其兄弟曰:「野人幸有数椽庇风雨,忍使同气异宫而居乎?」因折其券弃之,曰:「汝兄弟其终有此,毫末之直,聊供伯仲用耳,不必偿也。」   李振阳弃货值李振阳尝贾于嘉善,有负其货值至数百缗者,计无以偿,谋鬻其子及其妇以办.遽止之曰:「奈何以抵债伤父子恩?不可。」其人泫然而谢曰:「公德我良厚,无以报,即令彼两人者来给事于家,愿终其身。」则曰:「欲完人骨肉而自有之,是阳为义而阴为利也,岂忍出此?」挥之去,不顾。   顾贞观救吴兆骞无锡顾贞观与吴江吴兆骞,以文章齐名当世,相友善。吴中顺天乡试南元,会是科为言者所纠,特旨通榜殿廷覆试,吴因病曳白除名,遣戍塞外。时顾亦客京师,临歧,执手泣曰:「汉槎往矣。子年方三十,幸而至五十不死,则此二十年中,吾必捐踵顶救吾汉槎也。」   顾以工填词与明珠子侍卫成德订交,遂客明家。一日,念吴不已,谱《金缕曲》二阕以代札。其一云:「季子平安否。便归来、平生万事,那堪回首。行路悠悠谁慰藉,母老家贫子幼。记不起、从前杯酒。魑魅搏人应见惯,总输他覆雨翻云手。冰与雪,周旋久。泪痕莫滴牛衣透。数天涯、依然骨肉,几家能够。比似红颜多薄命,更不如今还有。只绝塞、苦寒难受。廿载包胥成一诺,盼乌头马角终相救。置此札,兄怀袖?」其二云:「我亦飘零久。十年来、深恩负尽,死生师友。夙昔齐名非忝窃,只看杜陵穷叟。曾不减、夜郎僝僽.薄命长辞知己别,问人生到此凄凉否。千万恨,为兄剖。兄生辛未吾丁丑。共些时、冰霜摧折,早衰蒲柳。词赋而今须少作,留取心魂相守。但愿得、河清人寿。归日急翻行戍稿,把空名料理传身后。言不尽,观顿首?」成德,字容若,后改名性德。   缄书既发,置其草于几,成见之,叹曰:「此河梁生别诗也,弟当成先生之志。」言于父,力求为吴地道。明曰:「汝明日邀顾至内斋,吾亲与言之。」越日,顾入见,明笑语顾曰:「吴素负才名,又与先生莫逆,老夫愿一效棉薄。但先生素不饮酒,今日能为君友饮乎?」且笑且举杯以进.顾立尽其器。明复笑曰:「先生南人,不肯效吾旗俗请安。今日更能为君友请安者,老夫必有以报命。」顾径前请安,不稍逡巡。明改容谢曰:「老夫聊相戏耳,不图先生血性热肠一至于此,请放怀以待。」未几,吴果以明力,得赐环归,归固不知其情,顾亦不言也。二人后以小隙失睦,绝往来,而吴诋顾尤甚。明知之,亟具酒召吴。吴至,即前日见顾之内斋也,榜其左楹曰:「顾某为吴某饮酒处。」榜其右楹曰:「顾某为吴某屈膝处。」吴见之大愕,及询得实,请顾相见,长跪言曰:「生死肉骨之恩,而以口舌之争辜之,兆骞非人类矣。」乃大哭。明命进酒以饮二人,二人之交谊自此益密。   姜桐音为友赎子女会稽姜桐音,名廷梧。历世仕宦,家贫无赢笥,然性慷慨,喜急人之急。山阴徐伯调家被贼,贼质其子女而要之赎.徐不能,姜卸妇头上饰物以赎之。伯调,名缄.顾与治待友丹徒姜子翥,名鹤侪。尝被难系狱,江宁顾与治明经梦游力为营救,不能出,除夕,遣甥梁尔砺往省之于狱,与同守岁.莆田宋比玉亦与顾善,宋没十余年,顾走闽哭之,伐石表墓。南州苏武子工古文,好奇结客,游秦淮死,无恤之者,顾经纪其丧。石阡费笔山考功罢官,贫不能归,顾分宅居之。及卒,为葬之于顾氏茔侧。   崔清夫好义乐施长垣崔渭源,号清夫,好义乐施。尝仿范文正义田以周族党,然又不欲以义田为名,曰:「吾惟随分自尽而已。」有从兄以地求售,索价百金,即其价买之。既而复以地归其家,曰:「我非买也,相助耳。」   桂天士祭师友墓慈溪桂天士,名贵.有受业师九人、执友一人,于其卒后,每遇寒食,辄督子孙负壶榼,徧祭诸师友墓,为之封土。   桂天士寿毕十臣明季,蕲水毕十臣令慈溪,以童子试首拔桂天士,天士德之甚。康熙某年,十臣年九十矣,天士自家治饼饵果蓏之属,负担往,为十臣寿。行至江西,遇寇乱,逻者怪其貌,执诣军门.方伯姚启盛问知其故,义之,即释其缚,资之行。至,则然烛列果饵案上,坐十臣南面,自拜于堂下。十臣命举家皆出拜之,留月余始归.陈鸾栖脱裘赠叟陈梧,字鸾栖,攸县人。冬日出行,遇老叟瑟缩风雪中,即脱所被裘衣之。   贺希白全人夫妇获嘉贺希白孝廉行素家固贫,邑令怜之,时欲为之地。一日,有夫妇相贼,鸣之官,罹重典,赍数十金诣贺,丐其言于令,冀免罪。令闻之曰:「是足疗贺子贫矣。」即日出之。贺俟事解,还其金,曰:「是岂有人心者所宜受耶?」   万玉为主割股万玉,桃源人,万国安仆也。国安六十无子,玉劝其纳妾,生一子。嫡庶不和,玉多方调护.国安遘笃疾,玉割股疗之,得享大年。   陈皋亭赠金陈句山太仆兆仑年十九游庠,犹身衣布衣,其祖越石山人出白金二锭授之太仆父皋亭曰:「孙今游庠矣,可制缯衣一袭以宠之。」语甫毕,有中表亲适至,状甚困惫,自言其家晨炊不举者三日矣。山人心悯,欲有以恤之,箧中更无余金。皋亭请曰:「孙无缯衣,自足以御寒,孰与无食而为饿莩也?」山人大喜,即以白金赠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