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艳丛书 - 第 267 页/共 467 页
一日有客访其师,展秤对奕。师令侍坐观局。卜素不喜此,而下子甚迟,久之昏然欲睡。目少合,即见童子奉师命来召,恍惚中若忘所为,即从至云房。见师坐石上,谓曰:“汝向欲求道,今已及时。”遂出一卷相授:“此金蝉脱壳秘诀,虽不能历亿千万劫,而朝真拜佛,不难作游行仙也。”卜拜受教。急归,研学三日后,忽尔贯通,豁然大悟。于是驾云控鹤,所欲从心。遂上朝玉清,注名仙籍。帝赐宴云霄宫,白凤青麟之脯,灵芝元菜之醴。天乐铿锵,众仙列坐,浮邱挹袂,洪崖拍肩,皆拱手而称道友焉。会蕊宫九公主下嫁,众仙往贺。有赠霞裳者,有贻云帔者,有送明珠履、紫锦囊者,卜独赋诗八章,为催妆词。其诗云:
逡巡莲步出瑶台,月貌端凝宝扇开。
一样娥媌天女妒,十分羞涩侍儿催。
绮情暗注乘龙梦,慧业应怜倚凤才。
拚教双眉通半笑,见郎心怯尚徘徊。
翠羽明珰画里人,掀帘几度唤真真。
琼枝娇小香犹涴,绣阁温柔气亦春。
吴氏彩鸾天下色,赵家飞燕掌中身。
莲花丰致原清绝,出水亭亭不染尘。
脂痕红媚照芙蓉,月府偷窥一笑逢。
镜里花枝皆绰约,宫中环佩自从容。
蛾眉细簇秋山远,鸦鬓轻拢宝髻松。
千万呼卿难自主,一回欢喜一羞侬。
世间国色已堪怜,况是清虚窈窕仙。
上界妆成无妙相,美人修到有情天。
不妨萧玉联佳偶,但祝刘樊驻少年。
珍重荒唐云雨梦,恐防织女妒双眠。
第一仙人第一娇,东风杨柳斗宫腰。
钏声细碎金条脱,钗影迷离玉步摇。
万顷情波通碧海,二分明月嫁红萧。
梨涡笑口樱桃艳,再把双眉按谱描。
元英好梦住华清,卅六天中播艳名。
满院棠梨藏紫玉,群仙珠翠拥双成。
楼头坐月熏香暖,云里飞莲落瓣轻。
若向苍苍征色界,广寒深处最多情。
妙冠诸天殿众芳,冰肌谢却麝兰杳。
镜中宝相燕支湿,帘底新妆翡翠凉。
九极家声传粉史,两行宫使列霓裳。
遥知他日卿夫婿,定学樊英拜女床。
盈盈仙蕊尚含苞,雪藕泥沾果孰教。
羞态矜持双颊际,欢情融洽两眉梢。
锦云百结鸳鸯带,绣玉连床蛱蝶巢。
最恼轻狂诸姊妹,人前故意苦相嘲。
诗成,传诵群曹,以为佳话。帝知之,恶其淫艳,欲贬其职。幸蕊宫王妃爱其才,竭力斡旋,得保无恙。
明年,举天试,取后,即放各处城煌神。前列者授纠巡使,或役狐鬼,或察神祗。题为“误国庸臣、贪贿赃吏死后如何定罚议”,“推广十八狱说”,“募建银桥渡星河启”,“蓬岛看云、蕊宫宴月、瑶池拜母、金王各七律一首”。仙班中有不能文者,往往倩卜捉刀。榜出,卜以第二人授泰山司,职掌群狐。到任后,狐仙供奉,各以雌来,献媚争妍,惟恐勿当。卜恐被谴,不敢纵。司院狐严叟有幼女阿凤,貌冠等伦,卜爱之甚,而终为职守所拘。一夕月明如洗,情思悄然,手录《催妆词》,高吟曼诵。忽窗外细声切切,若有窃听者。启窗视之,则阿凤也。相见惊疑,凤即遁去。次日狐媪至,稽首笑恳,谓:“小女阿凤,敬慕仙才,愿求姻好,幸勿以异类屏弃。”卜踌躇不允。媪曰:“倘势或难从,请充姬媵。”卜终以天谴为辞,峻色相拒。媪无奈何,怀愤而去。越数日,闻阿凤病。卜知为己,而无可慰藉。夜,媪率数婢舁凤至,置榻上,形色惨淡。媪愤谓卜曰:“人病如斯,即铁石心亦当少怜惜,莫作高枕无事者。”遂汹汹去。卜视凤气若悬丝,泪承于睫,而花容憔悴,益觉可怜。心大动,不复顾考成,偎颊低呼,接唇吐舌,以仙液鼓其丹田。凤心大快,少间霍然而起,盈盈拜床下。卜抱置膝头曰:“得卿如此,谴责亦所甘心矣。”凤曰:“妾聆仙吟,爱极竟忘贱陋。承郎不弃,愿此后教之。”卜入袖摩娑,滑如凝脂。接其吻曰:“真妙人,非卿而谁。恐合德温柔乡,无福消受也。”遂解衣就寝,备极绸缪。次日女暂回母家,约三日后料理妆奁再至。卜亦寓书于严,殷殷奖饰。
至期凤果率仆婢运妆至,谓卜曰:“二姊阿燕、表姊紫羹,及姨姊碧云,今晚来贺,宜少作东道。此亦供奉辈,郎无庸避也。”遂遣仆而留婢。至晚银烛高烧,婢报紫姑至。即见紫蕤艳妆入,笑曰:“阿凤默不言,嫁如意官人。我欲看新郎君,究如何丰致,遮莫令人想煞。”遂致礼入座,端视卜曰:“新郎大好,无怪痴婢子相思不置。”言未已,阿燕又至,年十六七。顾紫曰:“吾来邀汝,婢言才已去。恁性急不少待,看妹夫直尔高兴,将欲向阿凤分杯羹耶?”紫曰:“汝自迟迟,令人待久不能耐。汝不嫁姊夫,恐姊夫未必放汝,只怕先弄大姨,后弄小姨耳。”燕笑起以扇击其背,嗔曰:“婢子利喙,愿祝将来嫁一口吃婿,期期艾艾,尔时不闻一快语,苦处不知向谁诉也。”言次,碧云亦至,年十八九。以锦荷囊赠卜曰:“幸托宇下,苍卒无可致贺,此物妾亲制。闻凤姊大喜,两日于灯下赶成,手腕欲脱,请收之,勿背人齿冷。”卜大悦展玩,极赞其工。紫曰:“碧云妹手段益妙,阿姥尝谓当今薛夜来。惜妹夫不良,不怜妹苦,终日聒絮。近日妆奁中,又不知花消几许钱也。”碧云闻之,默不一言,而闷气填胸,遽以绣巾拭双眼。燕曰:“今对新贵人,止可谈风月,无得道心中事,令人不欢。”因问曰:“姊来何迟?”云叹曰:“苦命人所遭,不知从何处说起。箧中典质一空,衣无一袭。去年阿母添制新衫,渠夺去,不知赠谁家婢子。昨日向阿母辗转借得,适才送至,欲速亦不能速也。”言已又泣下。凤及燕不欲闻,以他语乱之。重复欢笑,洗盏更酌,夜半始散。
卜以碧云遇人不淑,心不能安,遂召其婿,面加斥责。婿不服,反唇以讥,谓:“仙司政祗从公,何与人家事。”卜怒削其籍,充发阴山。迎碧云归,与凤同住。婿故强项,脱绁遁,以夺妻奸宿上控天庭。帝查确,飞遣功曹系卜去。凤、云惊惶求赦,宛转娇啼。卜留恋多情,不觉大恸,随施法拒天使。使怒,飞巨锥击之,适中其脑,痛甚而仆。凤及云大哭曰:“郎君死矣,奈何!”
惊乱间,觉身在师旁。客落子迟回,局尚未毕。而凤、云娇哭之声,犹在耳畔也。心中疑讶。俟奕毕,问之师。曰:“魔由自生,我何能解?”卜不能再问,仍出事樵。
一日小憩山麓,忽钦使至,哗然曰:“犯在此矣!”竟捕之去,解赴廷讯。上责之曰:“朕待汝不薄,乃违命私逃。倘天下皆效所为,将置君父于何地!不可不一警戒。”即命廷杖。卫士数人,持盘龙棍,朱漆装金,其粗如臂。击十数下,血肉黏糊,痛不能声。既而下棍愈猛,“拍达”一声,股骨竟折。隐闻卫士启奏股折,卜则惊悸魂离。忽若梦觉,己身尚在黑狱中向壁而卧也。小鹿攻心,久之神定,始知以前所历,皆是幻境。遂复安心忍气,以俟冥罚。
会中元,九幽鬼犯,皆得放出,受生人拯济。倘得天牒,罪重大者可转生。卜随众出,有鬼吏监守之。共至一处,见高僧十数人,设盂兰盆会。管箫铙鼓,入耳快心。坛上一僧袈裟跌坐,顶上现圆光一缕。光中一僧,虽小不盈尺,而神光四射,宝相圆融,持天牒,上作龙蛇文,向空飞射。坛上下金刚神四名,高丈许,甲胄而立,状貌狞恶,须眉毕张。鬼不敢近,近则以巨杵击之。俄有一牒至,堕怀中,卜藏之,众鬼皆拱手贺。会散,得牒者五人,别有鬼使引见冥王。验牒已,王曰:“卜某罪重,奈何?”吏查例进曰:“可罚作驴,劫后再转人身。”王颔首。
役即引卜至一厂,空中架木如梁,大逾数抱,轮辐亦广数亩,香气氤氲,光烛霄汉。鬼跃登者数万计。旋幢幡数人,引一妇至,虽鸠形菜色,而檀芬馥郁,首射金光。卜亦欲从之登,鬼怒目拽之曰:“此天神道,皆忠孝节义之人。汝何得俱旋!”又一轮转至,鬼役抱而升之。足随轮转,遍体清凉。惊顾间,已为小驴,卧鸡栖豚栅之旁。母驴舌舐其毛,若甚爱惜。主人来视,亦甚喜。驴渐长,教令耕作,负重致远。而性甚劣,往往受鞭挞,性终不改。主人有女甚美,心好之,偶来试骑。驴俯首承以背,行亦稳,恐其颠也。自此工作,皆不受羁勒。惟女至则驯,摇尾受范,爱惜备至。主人见其劣,售之去。驴不食死,见冥王。怒曰:“汝已畜,尚淫心未改耶?罚作豕!”及宰片片脔割,痛苦无量,呼叫哀啼。忽若梦醒,闻娇唤曰:“相公被魔耶?”启眸,则卧素霞怀中,粉脸相偎,香息犹微闻鼻际也。
卜遽起四顾,默想定神,咄咄称怪。霞亦起,见神情怪异,急问何故。卜诧曰:“仆今为宰相耶?”霞笑曰:“相公入阁三年,尽职无想,显荣已极,何作此险怪语。”卜再一思维,不觉失笑,因述所梦。霞日:“幻梦何凭。相公心血过劳,以致如此。”即自起斟参窝汤以进。卜食其半,馀则霞自饮之。再觅高唐,欢然狎抱。次早欲觅刘氏告之,霞曰:“夫人前月告归,相公已忘之乎。”卜转想爽然曰:“一枕邯郸,何健忘如此。”因冠带入朝。未午即退,与诸姬围双陆。次姬方氏素贤,每谏,卜勿听,且疏远之。至是自缢,报至,并呈遗书,有“怠政耽淫,不忍见君覆没”等语。卜颇心凛,命厚葬之。霞夺书火之曰:“丙吉不问牛喘,无为而治,何独渺视相公耶?”卜亦粲然。
无何,边敌有警,入某关,省城被陷,大吏死之。上知卜能军,以大经略率羽林一万往讨。卜妖姬美妾,不忍别。素霞涕泅相留,泣不能仰视。卜善言譬慰,霞牵袂不释。无已,携妾从军,恐招私议,乃令易男子装。着小蛮鞾,锦袍雉尾,丰致益佳。星夜驰去。时敌氛正炽,闻卜至,相顾失色。潜议以子女金帛数十车赂卜,愿请成退师。卜首肯,遂不备。敌夜袭之,王师大溃,杀戮无算,霞亦死于军。贼更猖撅。卜痛心惧罪,悔念交萦。未久,有代者至。囚卜解京,道路传闻“有劾卜携妾入营,贪贿纵敌者。”既至京,略一勘问,奉旨斩决,即絷赴市曹。已设别宴,陪者同僚数人。卜无心食味,泣下悲歌,觉相对冠裳,黯然无色。宴已,谢恩就戮。
青锋一激,魂魄都飞。惨哭一声,觉有拍其肩者,呼曰:“茶熟矣,何沈醉不醒耶?”惊惶不定,举首瞻顾,则在萧条斗室中。妻煎茗于鼎,正作苍蝇鸣也。凝神良久,呆若木鸡。妻不解所为,莞尔问故。卜详告梦境,又旁瞩侧睨,携妻而熟审之。妻疑其醉,卜曰:“非也,恐仍是梦中耳。”因趋至庭中,巨跃大呼,仰视月轮,皎洁当空,不觉哑然。乃入室详志前由,遍告同志。自此安贫乐天,不作妄想。惟笔耕以糊口,与妻酌酒吟诗而已。刘氏有《绣馀小草》,诗词娟秀,苏蕙左芬,无以过也。后附卜生《梦缘》一卷,其所自述如此。
淞滨琐话十一
燕台评春录(上)
余友第九洞天樵者,客居燕台,时作绮游。南旋遇余于蓬莱仙岛,酒酣谈洽,出示《评春录》曰:“此北方之雪泥鸿爪也。”余因为采录二三,花天酒地中,亦足觇其一斑矣。
潘藕仙行五,维扬人,舵师女。失风泊津门修艌,三月,贫不能归,因鬻院中。貌娟秀,性和蔼,举止温婉。客至瀹茗治具,事事精办。都事与举子相识,多厚索赠遗,金珠绮绣,皆取给焉;稍不满,则招之不复至,独藕仙不效丁娘十索歌。与诸暨周孝廉善,时过所居。言及身世飘零,未尝不哭失声。值吴会沦陷,南中音耗不通,周与余相对长愁,不能以斛珠赎,惟于酒边灯下,把袂拭涕而己。
李菊如,本良家女,居杨梅竹斜街。为邻子所诱,已而金吾羽林监史椽奴窥其艳,争求识面。李悔之,不能复拒,惟闭匿不甚见客而已。滇南何君,制府之介弟,一致于露君家。肌肤洁白,秀目长眉,弓鞋纤瘦如指。性沈静,寡言语。是日荷花生辰,主之者花铃洞天樵者,与李水部共宴于种玉圃。诸姬谐笑甚欢,菊如终夕不发一语,俯首微粲,丰姿媚绝。
贾纫秋貌妍艳,声价甚重,室中陈设都丽,流苏绣褥,异香喷溢。性嗜睡,尝隐纱枕囊,春梦沈酣。汉皋子为作《海棠春睡图》,题者多一时名士。
钱桂卿与藕仙同院居,髫年丰润。潘工愁,桂卿潇洒自喜。蓄英石一枚。癸亥复来,则藕仙已嫁,桂卿亦他徙,未几于潘秋琴家见之,憔悴不似昔时,见之几不复识。桂卿笑曰:“君不记供石人耶?”始恍然悟。缅述乱后情事,回忆昔游,真如梦寐。黄垆邀矣,岁月如流,可胜慨哉!
京师三曲,多在城外。胡畹芗,居宣武门内,年甫十六,靓好如处子。王丽君,粤东人,丰神清朗,而举止落落大方。周冬郎集揉秋栊,端坐笑言,娓娓作清谈,洒脱可听。都中妓多皖齐燕代产,莲径竹西,绝无仅有,至珠江春色,亦于此一见云。
韦桐仙,小字凤儿,年十七,小鬓窄褙,风致楚楚。与林公子有锲臂盟,欲贮之金屋,而假母方以奇货居之。公子阴令人讼诸司城,托给谏落其籍,竟辗转得之。林官秦中,挈之去。林死潼关,姬遂琵琶别抱。洞天樵者赠以楹联云:“桐阁香芭巢翠凤,仙源麻饭比红儿。”
马露君,丰靓秀丽,眉目间朗朗如玉山照人。慷爽自喜,好豪饮,每倚醉捉耳灌客。滇南花铃,本蒙诏世家,少豪侈,下笔警绝,并习拳勇刀剑弓槊事事精妙。入赀为郎官,上自公卿邸第,下至舆台役隶,无不知其名。不二年,挥霍十余万金。以斗促织罢官。出从大帅征皖,语不合归,狂歌斫地,益无聊。与予游,往来露君家,酒酣缘撞舞剑,想见壮心欲裂也。予出都后,花铃再遭蜚祸,几陷大辟。昭雪复起,为京秩。予亦九死一生,幸脱贼刃。霜雪关山,得复见,悲喜交集。花铃悔少年孟浪,余亦痴瞋自忏,相对意气都消。问露君,亦不知何往矣。
潘爱琴,姑苏人。少鬻甬上为妾。夫亡有开阁之命,遂还白下,已而转入京师,堕落平康间。长眉压黛,秀靥承颧,虽齿少长,而风致嫣然。操吴音,绵丽可听。庚申夏秋,南道隔绝。余愁思坌集,每相对谈浙东景色,辄复黯然。癸岁复见,秋娘老矣,而风情如故。未几,珠损玉化,惜哉!潘后改字秋琴,余集《文选》赠以楹联云:“秋芳自赏,琴德最优。”
岑雅仙,性情温厚,某太史尝称之曰:“见雅仙醰醰有味,如饮越中女儿酒,不自知其心醉。”雅仙能唱南曲,弹琵琶,此他处所弗能逮也。盖南中妓悉能刻宫引征,竹肉相宣,令人听之忘倦,都下多不知歌管。予初至时,置酒尚有肴馔,伎出局承应,尚系裙侍饮,尚行令拇战,近概蠲免。予戏曰:“实事求是,悃愊无华。谓之讲学家可,登之卓异荐牍亦可。然多见士大夫,举止大方,是其所长也。”
金月卿颇泠然有豪气,不屑屑作儿女态。西贾挟巨金啖之,夷然不顾。其风格如此。
高春痕纤瘦波俏,体若凝脂,秉性简默,而意韵沈穆中,风度遒逸。庐陵欧阳伯子赠以诗。叙有“钞延瓜蔓,熛烽碎铁汉之魂,梦别桃花,铅水下铜人之泪”句。为一时所传诵。
曹蓉芗行三,以琵琶著名。性轻佻,数从人,恒以不合放归。而豪华自喜。贵介英俊,无不倾倒。都中伎近日鲜解音律,独丁月卿以箫称,李竹仙以笛,高三以阮咸,莲仙以琴,蓉芗、雅仙俱以琵琶得名,盖所谓庸中佼佼者,余多肉屏风矣。
张韵珊初依兄避难淮上,嫁一游客,相从入都,始知为人所渔猎。既至院中,常郁郁不得志。性卞急不能容物,昵之者多失欢去。然貌瘦秀,玉骨纤腰,甚都雅,故名冠章台。庚夏月卿嫁后,所遇无当意者,得韵珊甚惬,曾赠以楹联云:“闲翻韵府寻诗料,醉把珊枝当酒筹。”其年秋七月,津门事棘,踉跄出都。某帅勤王至,以油壁车迎往天宁寺,宠甚。已而帅下狱,珊亦退老,寻嫁作商人妇。呜呼!大树萧骚,残花飘泊,与雍门琴响有以异乎?或传韵珊轶事者,甚可笑。一日出眺户外,有子女丐食者,问之,曰:“吾瓜步人。父母同入京访戚里,适是人以事去。南旋,抵王村,父病死,赀斧罄,草草藳葬,复折归,母又卧病,无可为计,故偕行乞耳。”珊怜之,慨然曰:“吾乡显者未知耶?奈何无桑梓情!”出十金贻之曰:“将去作小贩,勿乞也。苟不足,当再相告。”予嘉其义,欲解囊畀之,则艴然曰:“吾行吾志,岂望君佽助乎?”
钱畹芗,年十五,秀冶天生。一日与友人同饮摩云阁,有客新授观察,颇扬扬有骄色,钱甚鄙薄之,隽词冷语,尖刻异常,合座为之大快。
张芝卿,行九,母兰仙,素负重名。嘉道中,六街禁令严,歌郎比户,而平康录事不敢侨居,士大夫亦恐罹不测,少昵妓者。至咸丰初年,有兰仙、竹仙、蕙仙,一时名噪都下,朝绅争联镳诣之,金吾令亦少弛矣。蕙仙能诗画,兰仙工歌曲,竹仙善弈。余见芝卿时,蕙仙已死,竹仙已嫁,独兰仙在,亦谢客为大豪所主。秋夕至其家,闻唱《絮阁》一折,风雨凄凄,蕉声满耳。听《念奴》一曲,真不知人世有愁思也。芝卿貌亦娟媚。李竹仙以工笛故,取子渊“愿字洞箫”之意,清韵拔俗,亦都中一名辈也。潘孝廉至京,一见昵之,几于无竹仙不欢。揭晓日,醉卧其家。比明,婢媪市登科记付之竹仙,则潘已获隽。相传为佳话。
韦芸香,貌极艳,唇下有红痣,余尝戏之曰:“此洛花中一捻红也。”癖爱画,凡一册一卷,收藏若拱璧。后嫁一贵官去。
韦素云擅名北里,车马骈集于门。素云性尤骄矜,闽中某太史纳之。太史南旋,留都下。会笞婢死,事发,下狱,银挡铁索,如阎幼芳之备受笞楚矣。
钱素卿行四,本回鹘种,柔情多态,与花铃生极昵。花铃从军淮上,姬绣小影,并作二十三札寄之。花铃亦刺臂血书长歌以报,歌凡三千余言。
王盼云颇妖丽,饮馔居处甚华腆,五陵裘马少年,趋之若狂。余为画宫纨,题有“莫谓薄命人写此一幅桃花照”语。盼云捧扇汍澜,因感怅竟日。
金小雪卿,团靥长颈,肌理白哲,足趺春妍可爱。自以颇有名都知老,举间倨甚,一时采声誉者,争以得见颜色为幸。癸亥复至,则所居已易主,门前车骑暄阗如故,而春风环佩杳然人世矣。
何月仙,皖籍。和平雅素人也。容姿妷丽,双眸炯然,殆古之所谓佳侠含光者也。性豪迈,缠头到手,辄挥霍去,殊不甚惜。或有规之者,必笑为“守钱虏”。生平极爱文士,见有贫不能自振者,辄资之。莲溪生,京师中巨贾也,偕其友张茂才往,天甚寒欲雪,张犹着单布袍,谈吐生风,绝无瑟缩态。继送之出,挺立朔风凛冽中,若毫不知冷者。月仙甚奇之。时张欲南旋应秋试,慨然出二百金赠之。明年张捷南宫,鸣驹过访,立倾囊中金为之脱籍,鼓乐迎归,居然为正室云。
燕台评春录(下)
余素素,皖人。丰姿旖旎,通书史,见篇章词曲,辄爱玩不忍释。癸亥重见,求为画江梅帧子,往来甚欢。素能绘兰,案积缣纨,不得暇,每倩予代作。一夕微醉诣之,摘髻上晚香玉相赠。有时解罗襟、出香囊相视。午寝晨妆,情款颇昵。会友人有妒者,踪迹遂疏。秋末,客或招饮,别泐笺见寄,深衷密意,殊可感也。贻以楹联云:“余怀同静寄,素愿结芳馨。”甲子余入秦,素从何员外。何没,复归袁明府。自都中携所画乞词,睹其用笔益古淡,填《玉京谣》一阕,凄楚之思,溢乎言表矣。尝忆癸亥五月,骤雨如注,慕君驱车相过,约同访素素。值有客,欲出。素急止之。须臾客去,方共谈谐,而召佐酒者数辈。素留予少待,因与慕共论词曲。素归问曰:“久憩闷耶?作何消遣?”予告之,曰:“《会真记》藻采奇丽,妾夙好读,顾所赏何等也?”慕曰:“《闹简》神奇变化。”余曰:“不如《哭宴》至性淋漓。”素曰:“《拷红》浏亮伉爽。”慕以素与余独以文字相知,举“我有翡翠衾”一节讽之。素顾余微笑。予曰:“你便知我一天星斗焕文章,谁可怜我十年窗下无人问?令千古文人一齐拭泪。”素曰:“小姐可怜我为人在客。”相与欢笑。已而客麋至,比宴集阑珊,东方既白,遂同载归。今素不得见,而慕宦东粤,卒于官,悲夫!
崔小韵香,赋性便娟,善解人意。甲子秋,避雨其舍,遂相识。戊辰春,试复时,过之。雅以才调见重,虽富商豪家,视之蔑如也。姬工笔札,尝畀余一缄云:“一日不见,邈若三秋,况今三旬耶?不奉颜色,思何可支?病魔相侵,委顿床褥,近已小愈,枯坐无聊,烹茗延俟,过我作清谈何如?”
周小卿,居爱莲堂院中,以弦子六呼之,妙于筝阮,能鼓琴。余西迈日,客有饯于周者,群姬未至,枯坐无聊,听弹《湘妃》一曲,觉泠泠然有凌波出尘之致。曲终,纵谈人间世,出语超脱,时杂禅悟,亦不愧一时名都知也。小卿虽系裙钗,性权谲而险,或赠以楹联云:“小坐得酒座琴言之趣,卿情在秦关蜀道而还。”盖讥之也。
燕仙张姓,眉目秀澈,行蹲蹲,类飞燕,故以为字。所居堂曰睇春。能画花卉,喜作蕙草海棠,调粉晕色,终日不倦。所作妩媚秀逸,一望而知为闺中手笔也。自恃其长,不轻为人下笔,以故知之者少。与阮孝廉极相得。阮困逆旅,燕仙厚赠之,绝无德色,爰以女郭解称于时。翁民部书法妙天下,燕仙求楹帖,略少凝思,答曰:“得之矣,然病割裂:‘轻燕受风,众仙同日。’如何?”北人读日如入,媾也。闻者为之哄堂。
阿妮,苏州人,或云越产,宦裔也。某京卿者,理学名儒,闻为故旧女孙,急欲赎之,为脱乐籍。而中州相国子方昵之,反为所诬,京卿几得祸。在诸角妓中,甚负盛名。未几去,止沪渎,易名珊珊,艳帜高张,一时趋之者若鹜,门前车马,盛于都下。某太史颇昵之,欲与订啮臂之盟,而阿妮视之,殊落寞也。某京卿悉其踪迹,讽地方官逐之去,不知所终,或云发狂疾死。姬明眸皓齿,其秀在骨,吐属亦复雅隽,时出妙语,令人作十日思。乃既已堕溷飘茵,又复香销玉碎,世间薄命女子,如姬者,其尤哉!
白芷姓李,亦行院之翘楚。慧丽能歌,粗解文字,每见客之娴诗词者,必以歌曲中字义相询,僻典难字,必根究其源流。一日以“祆庙火”问魏叔恒,魏不能答,即笑曰:“余今日难倒魏孝廉矣!姬考祆庙之由来,原本盲左谓古有雎水之神,杀人以祭,即此是也。相沿至六朝,其风尤盛,波斯火教,殆其遗习。”魏聆其言,面为頳。然姬所知,不识闻自何人?北里间传为韵事。
潘梅卿洁白丰润,姿首颇佳。洪量善饮,绮筵一开,辄喜拇战,必先以十觥为率,当之者无不辟易。所居幽邃,曲折回廊,环植紫竹,清风徐来,韵如戛玉。深闺密室,小径通幽,帷帐鼎彝,陈设都雅,时人比之顾横波、李贞美焉。自奉亦侈靡,厨人一日畀十金,尚嫌无下箸处,后卒以穷死。余当其盛时,常诣其阁中小饮,姬必为谋精粲。三爵既毕,必为之作画书字,缠头之值弗计也。记尝贻以楹联云:“梅影月移香欲笑,卿情春懒梦初甜。”又云:“梅是几生修到,卿真明月前身。”姬谓第二联雅近自然。
董小莲香,貌韶秀,性恬淡,不喜谐笑。画兰师杨龙友法,多藏弆名人墨迹。徐公子一见爱之,赠以五百金,卒不能得其欢。同时有故家子,憔悴风尘,一官潦倒。莲香愿身事之,虽衣布茹素,弗悔也。会隔阂不果。去官之日,莲香饯别于长亭,私以数百金置其橐中,挥鞭竟去,其人不知也。行百里,解装逆旅,白镪累累堕地。莲香之深于情,近日所不可多得者也。
北韦胡兰芬,亦能画兰,初甚劣,余笑曰:“此蒜葫耳,岂九畹香草若是耶?”胡闻大恚,遂专心肄习,不数月,业大进。其颖敏若此。性通脱,待客无生熟,一以诚。客馈以物,感其意,不轻掷。与余相识三年,缠头之外,无所赠贻,而姬待余益厚,视丁娘之十索,盖有间矣。
张慧卿行一,扬州人。自云访戚不遇,遂流落曲中。貌清癯微麻,而态度温柔,不类倡女。能绘梅竹,善弈,工吟咏,自题其稿曰《剪愁吟》。庚午春初,余始识面,友朋闻之,相邀置酒,名遂大噪。已而病,归其家。及于役长安,夜往言别,通宵不寐,赠书画数事。慧卿亦作诗相送,竟凄然挥泪去。辛未复自都门寄书问讯,情词斐亹。今岁访之,云去夏从人出京,至黄村而没。每一念之,辄为肠断。芳魂艳魄,其知耶否耶?余尝赠以楹联云:“慧性解诗评画格,卿情在秋水春云。”慧卿亦字绣珠,赠行诗书于绿笺,字有褚河南法。其一曰:
别君蓟门西,思君灞陵道。
天涯送行人,无情是芳草。
其二曰:
可惜芳时别,偏逢旧识人。
应怜今日意,泪下湿罗巾。
其三曰:
使酒休狂态,封侯及早归。
殷勤重属付,莫负少年时。
其四曰:
军中异苦乐,眠食慎自保。
一语达君知,寄书且宜早。
时作诗送者七八人,皆以此为真挚也。辛未仲冬,蜀人丁某寄慧卿书,来书曰:“违侍芝辉,瞬经半载,燕台云树,徒怅离居。忆春明结契,晨夕追陪,荷雅意之殷拳,实鄙私之萦感。濒行复蒙惠赠佳什,缠绵悱恻,情见乎词。每一展读,辄为魂销。相见何时,不胜于邑!遥想戎幕宣勤,军中辛苦,惟珍卫起居为请!草檄夜阑,亦曾念及鄙人否?绣虽弱质菲材,素性颇耽笔墨。近时偶有吟咏,然苦无师承,兼以俗冗相逼,终不能潜心学习,故于此道,尚未解悟。画则时时间作,似稍有进境,然亦不足供方家一噱也。贱躯较前颇好,境遇亦复如常。知关爱念,聊以附闻。伏惟惠照,千万珍重!临楮不胜依依。重阳后三日,绣谨白。”慧卿好读相人书,感予意,愿侍笔砚,顾龙钟犹昔,念之惘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