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艳丛书 - 第 266 页/共 467 页

阿贞亦新桥中之矫矫者。揭籍之初,名誉犹未甚着。墨江渔史,一日过平井氏,见一校书,颡低而狭,颐削而尖。问之,乃阿贞也。当时窃谓是凡种耳,未几贞之名遽噪,评者或与小万相匹,比之尹邢、嫱旦。然窥其态度举止,依然吴下阿蒙耳。惟衣履簪珥,则上等妓流之物也。以是叹世之具真法眼藏者,实罕。或有为之解嘲者,谓墨江渔史曰:“子毋讶也。夫伯乐一顾驽马,亦得千里之名。贞也虽凡,究与驽马异。子惟知有马而不知有伯乐,何其迂也。”墨江渔史恍然而悟。古人云:“士为知己者死,”请为下一转语曰:“妓为爱已者贵。”   小松,东京人,家于村田。旖旎风流,是迷香洞中第一等人物。身具媚骨,胸多柔情,以是见者无不昵之。谪仙有句云:“一枝浓艳露凝香”,方今新桥红裙,能抵得一“浓”字者,独有小松而已。游客如欲得潇洒冷淡,若秋兰水仙者,则宜问之他处,小松非其选也。然爱樱花霞蒸,海棠雨滴之情致者,舍小松则将安往?有某友钟情于小松特甚,无夕不至,殆非小松不欢。墨江渔史曾有诗赠小松云:   人间艳福有谁争,卿爱檀郎郎爱卿。   梦里香闺春若海,娇莺一夜不停声。 新桥更有升屋小松者,同名而异人。   小留,章台中尤物也。初号三胜,揭籍于新桥,日犹浅而名已超。其侪辈评其姿容,俨在最上等,故客之朵颐于留者日多。然世间薄命女子,亦惟留居最。何则?盖留往时居墨川之梅邻亭,后流离转徙,竟堕狭斜。萍因絮缘,殊为可悲。留有老母,性贪而狠,每与恶少谋,以留为饵,钓豪客,诈伪百出。攫客之财犹不餍,并褫留之衣裙,皆归典阁,或斥卖焉。人呼留曰“笋姐”,以其衣裙随制随褫,宛如剥笋也。留去年避褫剥之难,寓小万家。今春别为一户,滨舍之妪为干百事。不知其母犹得逞恶伎俩否也。   秦淮西湖间,绮罗丛里,解文字善诗词者,殊不乏人。至东京妓流,其数不下数千,而无一识字者,殊可叹哉。然超凡拔群,若新桥阿染者,安得不啧啧于人口。阿染别号紫园,才锐气豪。宴席既醉,则雄辨快论,压倒须眉。在家潜心读书,所赋和歌,亦可播诸管弦。新桥诸楼,有客命“聘女学士来”者,楼丁不问其人,直奔阿染之家。然学士虽老,犹不能忘情,时有艳闻,可称女中白傅也欤!   国助,妓中之侠者。容虽中人,而豪情逸韵,自足俯视流辈。墨江渔史,尝偕诸友饮乌森酒楼,相与谈快事,各说其所适。渔史曰:“若有一富翁,以数千金赠国助,使彼随意挥霍,而从旁观之,不亦快乎!”皆抚掌。新桥之妓多矣,无清贫出于国助之右者。国助每重情谊而轻货财,薪米屡空,晏如也。人皆嗤其痴,渔史特服其达。呜呼,视黄金如粪土,扶弱排强,是所谓江户霸者之气象也,不期于妓中见之,空谷足音,荆棘梅花哉!   金春教坊若索静婉女子,则可膺其选者,非小万,必小德也。德,容姿娇丽,情性柔嘉,多情寡言。评其品格,众妓皆不得不立下风矣。德家资颇富,有屋字巍然,埒于豪商巨贾。惟其气体养于平素,绝似良家女子,品格高尚,良有以也。然佻达之客,多以其澹泊无味摈之。德于情人,能守一不趋歧途。即父母不喜其人,百般沮尼,德必百方弥缝之,不以绝其好,盖与寻常轻薄女子异其臭味者欤?其姊曰小滨,亦揭籍售技,然名不及德远矣。   新桥南北,工于弦歌者,仅仅三五名耳,而岛次居其一。其鼓弦奏曲,往往出新手段,与寻常声调不同,听者呼妙。岛次之父,以画为业,年既耳顺,岛次善事之,曲中皆称其孝。然人或云:“岛次亦不免为色界顽仙,目为严谨者,恐属皮相耳。”其或然欤?妹号花吉,近亦揭名教坊,门前车马,颇不冷落云。   墨江渔史曰:“‘婉兮妾兮,总角卯兮。未几见兮,突而弁兮。’余今为玉八三复斯诗焉。”萨贼平之年,渔史有友人饮太田楼座,有一雏姬,纤弱几不胜衣,而善挝鼓。问其齿,曰十二。问其名,曰玉八。今年二月,赴旧友宴会,有一妓明媚秀丽,捧觞而进,顾之,则玉八也。翠袖红裙,云鬟雾鬓,俨然良校书也。渔史不禁骇叹久之,吁卵雏化为彩鸾,毛羽璨璨,使人刮目不暇如是。余发早晚梳雪,亦可知也。玉八为渔史所赏,拔之于稠人之中,声名鹊起。余与梅士共饮于中村酒楼,呼妓侑觞,玉八应召至。初亦不知为谁,梅士告余曰:“此即新桥翘楚玉八也。”谛视久之,神彩溢出,而后信渔史之言不诬。近日见玉八鬓上金钗,插红珊瑚大如鸠卵,称是显官某公所赐云。   玉八既巍然成一大家,继之称凤雏者,福助也。福助小鬟,其齿太稚,固未可入艳谱中。今特纪之,盖有所见也。福助虽幼,有才艺,比诸玉八,有过无不及。其在宴席,击鼓、弄弦、舞蹈、拇战,无一不能。而接宾客,婉言谐语,工于应对,使老妓瞠乎若后。若使福助年至破瓜,则新桥百校书,恐无颜色矣,岂得以乳燕雏莺而忽之哉!   阿园,原名阿里,森本桥主之女也。少时有国色之名,以美艳鸣都下。若柳桥名妓,如阿金、阿荣者,虽貌冠群芳,亦让一步出羽。豪商秋田者,一见惊为天人,掷千金娶之。伉俪情深,有同胶漆。未几而镜破钗分,相离中道。园之揭籍于平康,已属秋娘迟暮,然娇姿丽色,犹冠柳桥。竖赤帜于粉垒,迩来十阅星霜,芳誉未衰,亦可谓东国之夏姬矣。园富于财,屡赈恤贫人,尝为官所褒赏。然性善嗔喜骂,娇舌如刃,虽豪士侠客,无不辟易。墨江渔史,面长肖丝瓜,园每骂之曰“丝瓜翁”。其骂人之妙概如此。娇嗔艳怒,能使有情才子,魂消肠断,其骂诚不可及。渔史曾有赠阿园诗云:   月旦如今乏定评,多情却怪似无情。   园林霜后春狼藉,笑杀狂花不负名。 余谓渔史面长,绝似余友李芋仙,宜以文名当代。昔诸葛瑾面似驴,欧阳询面似猴,桑维翰则面长尺余,皆一世俊杰。园之骂渔史,非骂也,殆誉之也欤。   幸吉之温柔贞静,可谓庸中佼佼,铁中铮铮者矣。北里风月中而有是人,亦世所罕觏。墨江渔史,识幸吉巳十更裘葛,初未尝闻其授陈思之枕,而偷韩椽之香也。夫幸吉亦狭斜女子耳,岂无风怀,而使人寻其形迹而不得者,则其谨严慧巧之所致,非耶?诸少年争游柳桥,眷眷于幸吉者颇多,皆不遂志而止。其善守一不渝可知也。顾柳桥之妓,无老无少,一盛一衰,时有转变,独幸吉始终不替,声价十年如一日,有以哉!或有目以“妓中冯道”者。然幸吉善与人交,久而弥庄,目曰“妓中晏婴”则可,比之长乐老,未可为确评也。其艺亦居上等。呜呼,南北绮罗丛里,能与斯人相匹者,果有几人!   东灜艳谱(下)   锦北柳桥之名妓,以侠着。戊辰干戈之后,二三暮僚,郁不得志,纵酒遣怀,每饮征妓佐酒侑觞。墨江渔史,亦预其列。当时所识,殆数十人,其存于今者,惟锦八一人耳。锦八在昔,娇小而奇捷。饮酒数斗,醉则放言骂人,势不可当。渔史呼之曰“隼姐”,以其小而锐也。尝饮墨江鱼十楼,渔史有爱犬尾而来,渔史畀以肉,众犬皆环视朵颐,然畏渔史不敢动。锦八既醉瞋曰:“何偏也!”手攫盘肉,尽投之众犬,一座皆惊。然锦八志操,亦有过人者也。深川豪商美浓名善,昵锦八,形影不离,竟出重赀,置为小星。后善家道渐衰,其妻妾皆弃之他往,锦八独不去,曰:“旧恩岂可不报乎?”乃复揭籍,售技以养善。善衣食于锦八三五年,竟不知所往。锦八今犹善饮,然醉则太息曰:“妾老矣,无复攫肉之意气也。”渔史为之愀然。   阿清,始名才藏。性温柔而乏才气,名不副其实。乃改曰清,姿容清逸,声调清亮,始称其名。一客狎清日久,竟举一男。而客远去西国,长往不返,雁杳鱼沉,清居家悒郁。近巷有好事汉,自为螺赢,负其子以搂清,清喜从之。桥西有狡儿法螺龟者,好作帮闲,常为好事汉所役使。每见清,缩头耸背,蒲伏捧屐,观者无不嗤笑。吁,若使清长于才,则称之为第一流校书亦可,今殊可惜哉。   以后起一雏妓,名顿噪于柳桥者,小清也。才人豪客,争掷金钱,呼之侑觞,概无虚日。清秉赋孱弱,客春患肺疾几不起。某君为乞良医,才得快复。然其姿性豁达,酒量亦压侪辈。每自偕雏妓数人,游龙山。龙山之背,有一亭,盖仿西京南禅寺之瓢亭而构者也。清酷爱之,每游必饮于此。清自踞上座,众雏环坐而饮,酣歌谈笑,旁若无人。不知者疑为豪娃荡妇,出而游戏者也。而在宾客座中,静婉温柔,如不能言者,抑亦奇矣。清尝曰:“妾若获数千金,贮之腰稿,与小鬟数十辈,遍游南北狭斜,乱掷买豪,何等快活!”听者绝倒。   新桥有与小清同名者,容华绝代,而情致婉约,曲中殆无有及之者。未几,为一名士量珠聘去,旋为嫡室。既而折节读书,从洋人受语学,略通其义。居三年,病瘗没。及葬,大书其柩前曰“某夫人”,执绋送殡者千余人,亦荣矣哉!   墨江渔史曰:“余落魄江湖,已二十余年矣。其间祸福迭乘,回顾花丛,真如一梦。”丙子下狱之前数日,与家姬饮桥西某楼,情怀凄恻。渔史谓对酌无聊,宜呼一雏妓来奏舞,藉破寂寥。乃招绝娇小鬟至,即清儿也。至命按曲,娉婷窈窕,颇有可观。渔史笑曰:“一朵未开之花,使人他日必有绿叶成阴之感。”迩来经数裘葛,问柳桥妓流之善售者,咸举清儿。清儿芳誉既藉甚,推为章台中翘楚,然娇小犹当年奏舞之时,盖小杜所谓“舞腰纤细掌中轻”者,非耶?   阿十,本隶新桥籍。以与某妓有隙,乃移家柳桥,芳声震一时。后以有故从人去,旋又为曲中人,声价比前少衰。然风流倜傥之子,欲求潇洒轻妙之人,则南而国助,北而十,当其选矣。十有足疾,自冬逮春,■⑴门谢客。一客谓其家居必不禁无聊,窃窥之,十凭案手缀稗史,孜孜不倦,客大惊。就而请借其书,十笑曰:“妾自写妾之情事,既累数十卷。然是一家私言,何肯示人。”其情痴亦可想也。夫妓能作画工诗歌,尝闻之矣,未闻有作说部者,此亦创事也。   妓有窈窕其容,颀然而长者,名曰阿春。性温厚质悫,久堕花柳场中,不染其风习,其言词丰韵,犹是良家妇女也。揭籍甫二岁,尾藩士人娶以为侧室,举一女。未几,士人获罪自裁。以无抚养资,复出而售技。事亲至孝,闾里多称之。其在宴席时,善待客,谨饬寡言笑,毫不与侪辈争。然性嗜酒,醉则较有豪气,善谈工谑,大醉则逃席而睡。或曰:“阿春不饮时,危坐不动,浑如画图中人,偶为微风所拂耳。”或劝其盍速从良,青春易过,悔莫及焉。春曰:“妾母已亡,父老而善病,妾未可以他适也。”可以知其为人矣。呜呼,事亲抚孤,宛然一贞妇,不图于狭斜中得之,亦奇哉!   芳辰,住乌森坊,虽容仅中人,而质性温粹。祖母年七十余,事之极孝,裙钗衣带,必禀之得许然后制。祖母秉性古僻,虽在今时,犹当作七十年前观,一衣样则嫌其纤巧,一服色则憎其秾艳。芳辰一一从之,不少乖其意。以是芳辰妆束,与良家女子相似,人笑其不韵,而芳辰从不置一词也。人皆谓之妓流中君子。   宝龄,居板新巷。善歌,以色艺鸣一时。性颇慧敏,在稚幼时,姿容绰约,已压群芳。英人某爱幸之,彼此交好如漆胶,几于一日不见,必寄声相忆。宝龄居恒常言:“自非才人学士,不足与语。如本邦守旧一种人,卖一盼睐与彼,殊为可惜。至如欧客,赡于才华,裕于财货,与之订交,情真意挚,出肺肝相示,此可谓心知已。”以是虽旧相识,亦希招之。遂与英人相爱益密,遽结蚌胎。一切所需,咸仰于英人。临蓐颇艰,特延名医为之看视,保护百方。既产,英人来视,以黑发致疑种异,谓是寄豭所生。辨析万端,终不可解。宝龄因忿成忧,因忧成郁,未逮一月,玉陨香消。说者谓宝龄徒以慕开化人,以性命为孤注,斯亦无足惜也已。   歌妓瑶儿,住日吉坊。性温质粹,孝行素至。其父母亦非烟花队里人,待客以诚信相接,非所取纤芥不私,有可予丝毫无吝。理发梳髻,皆出其母手,不另延他媪。或不能作时世妆,弗惬瑶儿意,亦惟和颜致词,绝不效世间女儿,动以悍词忤母也。其母尝携瑶儿游近乡,有一老书生僦居其楼上。一家待之,无异亲戚,自浣衣调食,以至进盥敛衾,视之维谨。初无德色,谢以货币,辞不受。逮瑶儿归,某卜居他所。虑其新移,无所备,赠以薪菜,虑周意密。某谓此虽良家所希有,以故住京十年,往来若姻串云。   阿菊,居二州桥东。虽非有倾国之色,绝世之技,以纤纤女手之力,大营巨阁高楼于墨水之西,扁曰“有明楼”。“有明”之名,顿播都内,豪士冶郎,无不买醉于此楼者。其侠气妙才,亦自可取。虽有所倚赖而成,然非寻常折腰妓所可企及也。   小三,居江户深川之纪桥。善和歌,及书画。安政间,武田耕云斋爱之,数携泛舟于墨水。小三闻耕云斋谈天下事,颇深感激,援笔记之,裒然成卷。及耕云斋举兵事败,小三名益噪。慷慨之士,往往就小三询耕云斋事。睡花生尝与同志,宴必招小三佐酒。小三出笔记一卷相示,载其同舟唱和之歌,交辞婉娩,而慷慨之气,郁勃见乎纸表。睡花生乃作诗贻之曰:   邂逅英雄事颇奇,玉纤彤管记新词。   行行读到和魂字,初骇祀忧出女儿。 一日,睡花生偕义卿饮于深川清平楼。义卿挥醉笔作风行,小三辄题和歌其上,其才藻敏捷如此。   小悦,色艺冠于江门,与睡花生同乡。生寓米花坊,小悦时诣其居请诗。当是时,天下志士,方唱尊攘。生亦与诸同志周旋谋事,未暇作诗也。一日小悦就酒间,自磨墨,展绢素,请甚力。生乃走笔赋诗曰:   江门少女多才华,清歌妙舞自成家。   云是身原北越产,肌肤如雪颜如花。   霓裳一曲行云遏,缠头争把琵琶拨。   铢袂旋翻似电飞,珠喉乍转将月喝。   既吹脆竹弹么弦,妙处声韵何泠然。   有时绛唇舐彤管,幽兰疏竹写云笺。   有时纤手攀花朵,金瓶斜插云鬟亸。   清夜酒阑或点茶,与人周旋何婀娜。   谁名此女曰小悦,算来色艺称双绝。   作诗赠汝汝谨藏,我亦北越一词杰。 小悦得诗大喜,装潢作轴,悬诸壁间。馈美酒一大瓻曰:“聊以润笔。”此诗传播交游中,小悦名益显。小悦为人静婉,绝无北里巧媚之态。诸侯贵人,征召佐酒者,相属于道。家在江户两国同朋街,小筑三楹,颇精雅。湘帘棐几间,陈设文房珍玩,殊甚贵重云。   阿绫,住乌坊。以婉慧机巧胜,应变出奇,层叠不穷,招之侑觞者,莫不称赏。一夕应客之招,饮于酒楼。娇歌艳舞,按罢梁州,绮语软言,杂以谐谑。客大悦,倾其囊作缠头,以博阿绫欢。于是绿樽酒冷,银烛焰昏,阿绫星眼欲饧,流波送媚。是客本非韵人,妄意阿绫属意于彼也。因与阿绫附耳语曰:“有情哉卿也。落花流水,犹且相随,况乎知心识趣如卿者哉。侬将为卿意中人矣。”阿绫闻言,嗤之以鼻曰:“世间公道无过于‘镜’君,具此颜面,还请与菱花子商量何如。”客顿败兴,踉跄遁去,曲中传为美谈。   淞滨琐话十   徐太史   阳江徐太史澍,本世家子。少孤贫,母以织佐读,机声灯影,四壁凄凉。会岁饥,斗米十千,不能举火。时公年十六,同母寄养于舅氏杨仁庵家。杨设银肆,获利骤富。有二子一女。长子琛,聘丁孝廉女。次子珍,亦聘巨商女。皆未娶。婿何氏新捐通判。杨见姊同甥至,义不能辞,除南舍居之。甥随诸儿读。诸儿皆顽劣,不喜诗书,惟声色犬马是好,往往背其父出游。师字鉴青,见公器宇不凡,且敏而好学,愿妻以女,而口未言。师与杨为近族,无子,只一女,端庄明慧,杨爱之。拜膝下,称假父,时居杨家,小有沾润,家人咸称以二姑。上下安之,惟杨妻谈性吝,不甚契合,虚与委蛇而己。   是冬公入泮,杨兄弟愧而生忌。师喜,即晚杨作冰人,以女妻公。杨嫌其贫,师曰:“黄金自在书中,此子池中龙,必当破壁飞去。”卒妻之。借杨南舍为洞房,择吉成佳礼。时公年十八,益自刻苦。惟日用不甚裕,杨虽小有赠遗,而仰给于人,其势终逆。幸岳氏所得束修,时以佽助。夫人工刺绣,有针神之目,事母孝,事夫贤,故公得专心诵读。嗣杨兄弟先后成婚,女亦于归,贵戚高姻,往来豪富,相形见绌。二嫂又目无余子,冷语相侵。公欲迁归故宅,适遭回禄,不得行,遂隐忍安之。明年大比,杨赐十金,岳半之,戒曰:“丈夫贵自立,勿为他人笑也。”榜发被诎,丧气而归。杨不喜,过往渐疏。师曰:“功名迟早,天定胜人。恶有徐某之才而长贫贱者哉!”向公勉慰之。   逾年杨作古,琛、珍益侮之,两归尤忌之甚,周赠亦绝。会珍郎生子,洗儿之日,贺者盈门,皆巨族,礼仪丰富,光彩耀目。公夫人摒挡薄礼,与公同往,彼此相较,殊觉寒俭。女往拜母,略数温存,即相向他语。珍妇婢春兰尤尖利,共检贺仪,及公只银佛锁各一具。春兰顾女曰:“二姑大费,吾家无需此,何不将归买斗粟充饥肠耶?”众笑之以目。夫人大惭,默不言。比宴,内眷皆婢媪满前,奔走承奉,女独无之。公则别设一席,堂下北向,族中幼童数人陪之。堂上拇战猜谜,兴高采烈。母在家更无邀之者。公逃席先归,夫人已返。公愠曰:“厚薄如此,令人殊不能平。”女曰:“人情至今日,大抵皆然。患汝不能吐气耳。”时岳氏久病,未几卒。两袖清风,鬻其屋,始成丧礼,公夫妻哭之恸。葬事毕,读益力。女挑绣,每至四鼓,倦极始寐。是年公生一子,名喜生。杨兄弟知之,即以佛锁送还,亦不造贺。   公有总角交舒梅卿者,向贾于外,频年折阅,倦游回里。访公,叹曰:“十年不见故人,尚未青云耶。”公相对欷歔,备诉曩苦。夫人亦出,以公长舒一岁,叔之。舒索余囊出五十金助膏火。公益自淬厉,中宵灯火,往往哭失声。明年又值试期,资斧无所得。舒赠三十金,以十金贻夫人,余充旅费。将入场,母忽故。公得耗,星夜奔归,四壁萧条,相对无计。幸舒极力张罗,草草毕丧葬。杨氏弟兄无临吊者,且以公母之死为不利其屋,啧有烦言。邻村富室闻公名,欲延主讲席,介琛致意。琛曰:“穷措大有何才学,乃以耳食信之耶?”事遂罢。喜生偶买小纸鸢,珍子欲之,遣婢至南舍,径取而去。喜往夺,珍妇适之门首,批其颊骂曰:“小鬼子久住我家屋,一风筝不能舍耶!”喜哭归诉母,母不与较。喜哭益急,仍往索。珍至问故,妇曰:“儿买小风筝,喜生窃去,春兰取归,是以哭耳。”珍怒又批之,破鼻,流血满膺。夫人变色,至不一言,抱儿即归。公张皇出,夫人牵衣挽入,即阖其门,细语曰:“禽兽之人,何足与较。”公长叹曰:“此处尚可久居耶?”夫人急掩其口,拭儿面上血扶使睡。自此珍与公有隙,逢人辄毁公。浅识者信之,忌公者又附和之,而公遂作刘峻之绝交矣。惟舒往来如故,情加厚焉。有居生者,尤忌公。适某观察欲延公作书记,居以蜚语中伤之,事垂成而中止。公闻之涕泣无主,舒至,语之。曰:“君居此如行荆棘中。有钟某者,雅爱君才,交游亦广,惟远在山左。仆当荐君往。”公唯唯。两月聘至。舒来饯送,戒公曰:“奋发在此一举。北闱近,服阕后宜就试。苟富贵,无相忘。君夫人可住仆家,当小周济,无虑冻馁也。”乃倾囊出二十金壮行色。公分袂凄然,夫人相对吞声,不能仰视。于是迁至舒家。舒夫人贤,待之优。而琛、珍妄造秽词,播之闾巷。舒置弗问。   公就道后,萧萧行李,独客孤身。一日行抵临清,坑雨铃风,瓦檠土炕,灯前顾影,倍觉凄凉。既卧,落叶敲窗,乱蛩绕砌,夜长梦断,泪与声并。因口占云:   枕函滴泪冷于冰,独客无聊定若僧。   如此愁怀销不得,旅窗凉煞一枝灯。 忽窗外有人鼓掌曰:“唐贤名句,可入长吉锦囊矣。”公急起,启扉视之,见一少年白袷青巾,丰姿神俊。揖公曰:“细耳清吟,何忧之甚也?”公曰:“客里愁深,偶然得句,不期为贵客所闻,实深惶愧。”遂肃入促坐。少年曰:“同是天涯,心孤人远。羁旅之况,实亦可怜。”因彼此各问姓名。少年自言沈姓,别号瘦腰郎,因家君奉命巡宫,前往省视。遇君于此,亦天缘也。公见其谈吐风流,引为知己。次日早发,招与同行,欣然从之。道中议论古今,皆中窾窔。且豪爽喜挥霍,每夕必招数妓,征歌侑酒,皆与公偕。公欲解囊,笑不许。既至泲南,公不忍别,沈曰:“此去一路康衢。相见有期,前途珍重。”驱车竟去。   公既谒钟,主宾胶漆,美洽东南。莲幕余闲,惟事读书作文。每忆妻肾友义,不能去怀;至杨氏薄情,则拍案而怒。转瞬五月,已届新春。端阳后服除,钟适升任粤东,知公将赴北闱,慨赠二百金。固却而后敢受,乃分百金付钟,乞顺道寄回为妻子日用。钟曰:“百金尚可以谋,无劳分润。”次日祖饯,判襼长行。既入都,即赴国子监援例纳赀,然后安排入闱。计三场文字,惨淡经营。出示人,无不击赏,谓时贤名手,断不作第二人也。榜发竟黜,大哭曰:“天乎!徐某何命薄至此,尚可以对舒梅卿乎!”即欲觅死,愤极又哭曰:“贤妻好友,尚睁眼望榜。岂知鄙人绝命于斯时耶。”解带自缢。魂方离舍,若有推之人者,曰:“君何至此!”恍惚身坐榻旁,启眸视之,则瘦腰郎也。惊定复泣曰:“兄何至此相救?我自乐死,乃再引人烦恼天耶。”沈笑曰:“某刻亦解装此间,闻悲惨声而来,幸得援救,莫非天数。家君昨又迁职泰山,言曾见天榜,君名在第二。恐此科尚有更动,兄勿尔,某当入宫代探消息。”公不信。沈即命仆携酒肴来,代为释愁,殷勤劝饮,不觉大醉。翌晨,沈踉跄奔入曰:“大喜!圣上见新科文章不惬,已将主试以下,分别议处。特派大学士、礼部尚书督率翰苑编检十馀人,将被黜各卷,重行检阅。此回评校必严,兄可颖脱而出也。”遂邀公出游,闻街谈巷议,皆言覆阅科卷之事,心中稍慰。惟日与沈游历衢市。十月下浣,科榜重悬,公竟以第二人报至,悲喜交集。   忽家书至,言夫人因见北榜无公名,日夜哭泣。琛兄弟更揶揄之,故遣妇往贺,遂至相争。舒适贾申江,邻人公愤殴妇,妇受辱归。珍阴唆无赖何二以伪券索欠,劫夫人醮某姓,得身价瓜分之。夫人自缢死。公阅竟,一恸而绝。沈急救复苏,咎公卤莽。公曰:“山荆茹苦含辛,致有今日。若尔,富贵将焉用之,仍不如死。”沈曰:“且侯七日,当有好音。”公曰:“人已死,何能为?”沈曰:“仆非诳君者,乃不信耶?”公异其言,挥泪诘问,沈笑不言。姑俟之。果得舒信,略曰:“仆得电报,星夜遗归。知夫人死后,有沈姓少年至,自云能使复活,但须归尸舒家。某姓如其言,果活。少年遂去,濒行语曰:‘俟长至日,必有佳音。无自苦也。’出门旋杳,共疑为仙。某姓尚欲索人,适钟观察来访,并寄百金,某姓惧乃止。今夫人尚安然也。”沈曰:“何如?”公心大慰,然不解所为。曰:“救仆者,沈。救妻者,沈。事何甚巧?”沈窃笑,公愈疑,诘益力。沈曰:“君以为某,即某耳。”公曰:“君岂有分身术耶?吾辈交深,乞垂明示。”沈曰:“君以某为何人乎?某泰山狐也,已登仙藉。上帝怜汝诚,命某保卫。今后皆系坦途,前程远大,勉之。”公感甚,伏地叩谢。比起,沈已不见,嗟叹久之。   明年联捷,以第三人及第,授职编修。报至家,夫人回溯遭逢,呜呜啜泣曰:“而今而后,可一吐气矣!”舒惊喜无措。明年开登极恩科,公主试广西。事毕,适福建学政以忧去,公奉旨接任,着就近赴闽,无庸入见。公告假两月,扫墓回里。时珍以夺妾酿命案羁囚狱中,银肆以亏用帑饷,密旨抄查,房屋被封。琛亦押追狴犴,妻惊忧死。大姑嫁后即寡,不能守贞,从人逸去。琛恐公报前怨,从夫人劝公,竟释然。琛托人介舒求公斡旋狱事,阳却之而阴为关说,得免追,出狱。珍末减充发,死于途。妻以家贫为伯所卖,流为娼。公购地重葬其母,并及岳氏,欲携舒之任。舒不从,乃报以万金,联姻娅焉。   玉香   长德,汉军也,以笔帖式升部曹。逆回金相印之变,公由户部郎中办理宁州粮台,以功保举观察。年六十,致仕归,侨寓荆州。无子,止一女,字毓英,甫九龄。秀外慧中,父母爱之甚。延师读,聪颖特甚。姑表妹玉香,亦附读焉。玉早失恃,寄养舅家,貌与英埒,而智慧过之。姊妹极相得,衣履易着,宛若同胞。夜则一榻眠,互相偎倚,类伉俪,几不辨乌之雌雄。两小无猜,曾戏语“吾两人将来同事一郎,不如约者,天降之罚。”女渐长,兼工绘事,乃舍读,习女红,描鸳绣凤,花样不穷。公顾而乐之,谓“此我家之薛夜来也,何输昔日之针神哉!”年十四,丰姿靡曼,顾影无俦,与玉香不啻双璧。远近乞婚者,日踵其门。公择婿甚苛,均未许可。   邻有王生,湘中产也,流寓寄此。幼孤而孝。母病,思食燕窝,家贫力难购置,忧甚。乞贷无所得,乃以古砚向相识某铺质,得四两。及去,伙检之,缺一裹,疑为生窃,明日生诣铺,伙面诘之。生忿然作色曰:“此何如事?乃轻诬穷秀才哉!”喧争不已,观者如堵。生诉其故,众素念生品诣谨饬,咸斥伙之非是。铺主亦至,向生陪礼,另以四两馈生,生却不受。而母病亦良已。于是轻薄子群嘲生为“窃燕窝秀才。”   一日,会二女小立门前,生适至,见亭亭双美,疾趋过之。生固美姿首,虽敝衣布屦,皎如玉树临风,二女不禁流目送盼。婢笑指曰:“此即王生,人诬其窃燕窝者也,真可谓冤矣。”女亦闻其语,相对默然。玉香若有所思,英笑曰:“妹痴耶?苟爱之,则从之,何故默无一语。”玉红涨于颊,纤手握英腰,笑曰:“妹去姊亦去。”英曰:“肩腕惫欲死,谁耐汝揉搓。”笑曳而入。明年,十五岁。公出英所绘《龙女侍观音像》、玉香《停针图》,索士林题咏,意在择婿也。生题诗献之云:   七宝妆成粉本开,几生修到侍莲台。   他时身化天仙女,愿向慈悲合掌来。    焚香斋拜祝真真,好脱尘缘结净因。   安得杨枝飞洒遍,大千尽现女儿身。 题《停针图》云:   绣到鸳鸯转自羞,支颐无语蓦低头。最难位置是春愁。    懒坐珠楼情思柔,暗挑宝鼎篆烟浮,湘帘闲煞小银钩。 公见之甚喜,以付二女,极赞其工。   玉私谓英曰:“此生才品不凡,非长贫者。我二人不嫁则已,嫁则无如生者。姊曷隐告媒媪致意生,令向舅求之。”英笑曰:“妹颠矣!谁见女儿家求人作媒者?况旗例,汉人非位至侍卫提督,不能婚娶,妹不知耶?”玉固请试之,英不可,而心中颇似属意。玉潜以簪珥啖花媪,令转告生,谓事成重金不吝。生固心动,然念家徒四壁,谁肯以娇公子置泥涂中者,因疑其戏。媪正色言之。生曰:“小生困守青毡,身外无长物,止有相如犊裈,王章牛衣耳。安所得温家玉镜台,量珠作聘哉?彼即允,亦不能筑金屋藏阿娇。”媪曰:“姻缘天定,成否不可知。彼痴女子曲意相求,必非无所见,或愿舍膏粱而甘藜藿。姑试之,若不成,与官人何损?”生笑应之,即令媪往说。媪去见公及夫人,夫人笑曰:“姥近日大忙,久不至,今日甚风吹到?”媪笑曰:“好笑王家小秀才,痴虾蟆想吃天鹅肉。彼见公家英姑娇模样,令老身作撮合山,岂非败灰鸡结凤凰耶?”已又曰:“小郎虽贫,才品颇不碌碌,惟门第不相当耳。”公固贫之,且嫌违例。却不允。适玉香至,欲闻媪云何,依夫人肘下。夫人摩玉香肩,戏谓媪曰:“我家玉姑,喜嫁才人,甘贫食淡,不嫌穷措大也。寄语行聘来,当即过门也。”媪亦笑曰:“若玉姑肯嫁小郎,亦是大好伉俪。惜阿舅钟爱不肯舍,否则小秀才馋眼似猫,宁不爱鱼子腥耶!”言未已,鼓掌自笑。夫人亦笑,曰:“如此玉天仙,宁不值千金?渠若能致千金聘,便可将去。”女曰:“妙其卖我耶!”公曰:“勿尔。聘礼只需百金,花媪即往致意。惟煮字不能疗肌,玉姑他日啖糠秕,可勿怨我。”戏笑良久。适客至,媪去反报生,遂不复议。   玉以公言诉英,英知其出于嘲笑,而玉则信以为真,日夕盼消息。而媪久不至,促之来,私询其故。媪摇手曰:“大难,大难。无论舅妗戏言,即使果尔,百金岂寒士所能办哉?阿姑勿作此梦矣。”玉怅然若失,遂病。饮食锐减,时昧时明,医祷皆穷,而病更转剧。公夫妇大忧,英涕泣无计。一月后瘦骨峻嶒,奄然待毙。未几,服药皆呕。英守其旁,呜呜啜泣。玉见无人,泣谓英曰:“妹孤身依阿姊,蒙爱逾同体,不图相聚十一年,半途死别。妹之病,姊当亦知之,今将死亦不必讳。王郎目下暂贫,后必大贵。姊倘能联姻娅,幸善事良人。本拟姊妹同事一人,今生已矣。姊其珍重,无念薄命人也。”言已,昏然瞑目。英哽咽哭失声。花媪至,探病,阴议以媒成之言赚玉,冀万一可痊。媪近榻抚之曰:“一月不见,玉姑何病至此?”玉启眸见媪,曰:“汝来送终耶?寄语王家郎,可来一吊。”媪曰:“老身以为何病,姑病乃为秀才耶?果尔,姑当瘳矣。昨秀才已摒挡百金,央老身执柯。老身特向夫人宛转说法,已蒙许诺。但顷在病中,须愈后受聘也。”玉闻言,心中顿爽。自此日渐痊愈,家中窃喜。英恐诡言漏泄,玉必复病,不如将情告之堂上。爰为缅述颠末,公笑曰:“痴婢子亦解相思乎?我前言戏之耳,何故轻信为。”玉闻之,怼曰:“此终身事,何可戏也。”英恐病再作,私出所蓄得其半,呼媪授之,转付生,令设法足百金。生知之欷歔曰:“玉香,我知己也,议不可负。”走贷戚友,足趾己穷,一金不得。忧惶无计,姑遣媒以五十金定聘。公果却之,生益窘。玉香闻之果病,绝粒十日而卒。夫人始悔,一室哀号,厚殓之厝郊外。生得耗一恸几绝,然亦无如之何,只于殓时往吊以报同心。   玉死后魂飘泊无所之,但觉惨淡黄沙,天如晦暝。行人络绎相属于道,形状诡异,有长似侨如者,有短似侏儒者。足下似踏烟雾而行,不甚了了。已而至一处,市肆喧闻。力乏,暂憩一铺外。忽途人辟易,一贵官来,仪仗甚盛。玉视之,亡父也。大哭而呼。父见女,急降舆,问儿何为至此。泣告所以。父曰:“儿尚有四十年富贵,当送汝归。今且往见汝母。”即呼舆舁之去,入一署,径抵内舍。母见女失惊,父告之,相抱而泣。母谓:“我二人在此,颇思汝,只以幽明相隔,不能与人世往来。汝父现署氤氲使者,境尚从容。儿尚有尘缘,不能久羁于此,明日可即回,勿戚也。”玉曰:“父既掌姻缘籍,不知儿与英姊,究归何人。”父传吏稽查,俄呈一册,见女名下有四句云:“两表姊妹,同事一王。五年磨折,乃可成双。”玉窃喜,欲阅他处,父夺付吏曰:“天机不可多泄。”次日,命两隶以肩舆至。玉依依不忍别,母曰:“数定不可违。儿去后相见有日,无自苦。”遂泣挽登舆,匆匆而去。至一高山,壁立千仞,隶一失足舆翻,玉自壁下堕,大呼,遽然而醒。扪之,则身在柩中,气闷不可舒。适无赖子涎厚殓,刳棺盗财帛。女呻吟而起,无赖惊怖遁。   时夜已半,星月朦胧。玉念死而复活,人必惊疑,不如逸至生家。幸素识途路,知距生家不远。因强起而行,步摇摇,屡颠跪。既至,生夜读未卧,闻叩门,询之,则女子声。疑邻人求火者,拔扃视之,则玉香也,大骇。玉告以故,始喜。急扃门入,白其母。母出扶女入,殷勤慰藉。旋煮双弓米进食,并易殓衣。与母同寝。次日,喧传玉香棺被盗而失其尸,已报官严缉。生商所处,玉曰:“姊赠之金尚在耶?”曰:“尚在。恐汝舅启疑,转酿别祸,故不敢还也。”玉曰:“君莫如且回原籍,再作别图。”生以为然,夤夜移去。   未半年,玉方欲寄信舅家,而斋匪王一清起事,风声鹤唳,一日三惊。长公挈家避难,舟过洞庭湖,遇盗。公与夫人皆被杀,金银珠宝,尽入匪囊。见英美,劫之去。英阴怀死志,以大仇未报,隐忍观其所为。匪首苗三喜,恐女不从,遣从匪以言餂之。女曰:“彼本匪人,诱妾而逃,将售人以获利,杀之甚快。”苗喜,欲犯英。英曰:“妾已无家,非汝谁属?羊肉已在汝口中。船内众目攒视,横陈之态,何以见人?”苗遂已。舟至湘中,登岸,见舱底有短刃,潜怀之。既抵盗巢,又欲相犯。英曰:“馋脸儿许大年纪,尚未见过女郎耶?穷子成亲,尚须一杯冷酒,今从汝将终身,即无冰人,亦宜郑重。草草苟合,宁死不依。”苗深然之,呼党开筵,令英易艳服,室中烧红烛如臂,与女交拜。日未暮,客散入房,卸衣重饮。英故作媚容,殷勤劝釂。苗故有阿芙蓉癖,潜取入酒中。苗粗人,以女爱己,不觉大醉,眼饧口涩,呼女登床。英扶入衾中,鼾声已作。英持刀手颤,念此际不诛,势必不免,遂扼其喉,力刺之,刃透后颈。疾取被蒙其首,压以重物,渐不能动。女起易苗衣,搜箧中金珠怀之,启后窗逾垣逸。心鹿鹿无定,行三四里,将二鼓,见河中有夜行船。问何之,以湘乡对,乃乘之。越日已至,登岸,意在访客寓暂止。至一家,见一人市门购物回,貌类王生,姑入室问姓。一女子出,视之,则玉香也。疑为鬼,即呼下妹。始不识,脱衣示之,皆惊喜。母亦至,各叩由来,破涕为笑。玉闻舅妗惨死,不觉泪涔涔下。生闻英诛仇事,深赞其智,又谢赠金之恩。   先是生偕玉回里,旧宅已为他人所占。重复取回,略加修葺。玉市殓时衣饰,得二百馀金,暂济米盐,勖生勤读。母即为生合卺。玉耐苦茹辛,事堂上惟谨。至是英至出金珠值价颇巨。玉乃择吉为姊催妆。至期,英不肯。玉问之,泣曰:“堂上双亡,此身如赘。但愿得净室削发,以水田衣终其身,何敢奢望。”玉曰:“旧约之谓何?妹虽事郎,尚留璞以待阿姊,少间可问郎君也。”于是强为易妆,呼伴媪挽之而出。堂上鼓乐已作,画烛双辉,生冠服立中堂。英亦惊亦羞,无以为计。傧人赞礼,生叩首氍毹中,英卒难自持,遂不觉盈盈而亦拜也。礼成,客去,玉送二人入房,而反扃其户,已则与母同宿。生枕上备诉相思,绸缪臻至。次日,英请妹当夕,玉亦不却。自此姊妹共事一婿,推让无争。生旋举于乡,连捷入南宫。觅长公尸不得,立祠设位以祭。玉香父母墓在金陵,亦往设奠。后生官至侍郎。玉香年五十七,先姊而逝。四十年富贵,其父固早已知之也。   因循岛   曲沃项某,本猎户,至项改业读书。文名藉甚,且喜放生。尝经河上,见农人搜一黑猿,尾断足伤,血殷毛革,见项悲嘶仰首,有乞怜态。项心动,购而释之。猿去频回顾,似感谢状,须臾,遂杳。   后项作幕闽中,归乘海舶。晨发,日未午,飓风大作,舟人惊骇。顷之,雪浪排空,挟舟而起,高数十丈,陡落波心。众均逐浪以去,项抱木板,任其所之。风益大,瞬息不知几千万里,自拚一死。既近海岸,懵然不知。无何,风静潮落,腹阁于浅渚石上,呕水斗馀。良久渐醒,见黄沙无际,草木不生。时值初秋,天气尚暖,脱衣沙际,曝既干,重着。起行,逶迤数十里。日已暝黑,月起海中,三坠三跃,大逾车轮,现五色光。无心观瞩,踏月再趋。至夜半,尚无人家,冈峦杂沓,林木渐繁,虎啸猿啼。毛发森竖,腹中大馁,幸怀熟鸡子数枚,聊息饥火。方欲再行,而足力已疲,乃息深林中。四面磷火上下,若相瞰攫,心头鹿鹿,终夜清醒。   天甫明,又行。午后始见村落。居民披发被肩,形状不类中土而面瘦肌黄,悴容可掬,如久病者。乃趋前问询,言语啁啾,不甚可了。一老叟出问,项以实告。叟曰:“君中华人耶?此因循岛之简乡,去中华九万里。上年有海客朱某,亦遭飓到此,居仆处一年,为岛主所知,车载而去。仆因悉中国方言。君无家,盍小作勾留乎?”项喜从之去。乡人皆至,窃窃私语,似讶奇观者。叟罗酒肴,不甚丰腴,而劝进殊殷。少顷门外有鸣金声,众人皆仓皇遁。叟急闭户。项问故。曰:“此县令也,喜噬人。君初至,勿为所见。”生于门隙窥之,见前后引随者,皆兽面人身,舆中端坐一狼,衣冠颇整。骇绝,入问叟。史惨然曰:“此地本富厚,三年前,不知何故,忽来狼怪数百群,分占各处。大者为省吏,次者为郡守,为邑宰。所用幕客差役,太半狼类。始到时,尚现人身,衣冠亦皆威肃。未数月,渐露本相,专爱食人脂膏。本处数十乡,每日输三十人入署,以利锥刺足,供其呼吸。膏尽释回,虽不尽至于死,然因是病瘠可怜,更有轻填沟壑者。”项讶曰:“岛主亦狼耶。”曰:“非也。主上仁慈,若辈能幻现人形,诡计深谋,遂为所赚。”问朝臣何以不知。曰:“立朝者皆声气相通,若辈又每岁隐赂多金,遂无人发其覆。况其在官之际,仍以好面目示人。岂知出仕临民,别有变相耶。”项曰:“此类当途,尚复成何世界。仆不才,当为汝等诉之岛主,俾此辈尽杀乃止。”叟曰:“君虽心怀忠义,必不能行。况客乡之民,例难越诉。倘遇择肥而噬者,当有性命忧。”项中心不安。   次日,不别而行。方欲问途,忽数人来缚之去,迳诣一署。惊怖间,见两廊坐卧者,无非当路君,不觉气馁。未几一官登堂,衣服苍古,幸是人身,冀可缓颊。顾瞥见项,若甚喜,略问所来。项备述前事。忽顾左右曰:“此人白哲而肥,精髓必美,当献之上司,必可记功邀宠。”项知非好意,再三恳释,不从。即命以木笼囚项,舁之出。行二里许,众人哗传曰:“太守来!”遂纷纷避道。俄见仪仗森严,拥一贵官至,鼠目璋头,左右顾盼。见缚者问故,役禀白谓欲送上宪辕。太守命舁至前,熟视,曰:“君项某耶?何故至此?”项亦甚惊,而不解何以相识,因漫应之。立出舆挥众去,命脱系。呼两骑至,并辔而行。项不知所为,转诘邦族,太守曰:“仆,侯冠也。受君大恩,侯入署再诉细情。”少选,已至。见前门标“清政府”三字。下骑同入,胥吏十馀辈肃迎于旁。见两旁隐隐有卧狼数头,心震慑不敢顾视。既入内,侯伏地拜。项答拜,因又问故。侯曰:“仆即河上老猿也。承君援救,此恩终不敢忘。后遇瘦柴生将夺此岛,以余能幻化人形,招之同至。不期岛主信德,感及豚鱼。瘦柴生不忍相负,只谋方面,现居省要。余以从幕功授此职。今都院以下,大半同群。其尚有人心不肯附和者,则皆赋闲。仆亦每切兢兢,久苦衣冠桎梏。俟有顺便,当送君回耳。”项始恍然。侯亦询来意,略告之,相与叹息。言次,即已传餐。见数狼来,各被冠服,立化为人。与项通款曲,一一由侯为之指示,则丞尉、案吏及幕中宾僚也。揖让入席,笑语雍和。侯独入内。项与众共饮,酒半酣,两役舁一肥人过,裸无寸缕。众曰:“可送斋厨。”项惊问,皆笑不言。俄庖人进一馔,如鸡子羹,群以敬客曰:“此人膏。余等酷嗜之,惟主人不喜。先生之来,口福诚不浅哉。”项惊曰:“适肥人已宰之耶。”曰:“然。吾等公膳,本有常供。此间因主人喜斋,故只日进一人。若大院中,则食人更多。”项惨不能咽,逃席觅侯,始得果腹。   项居署中,郁郁不得志。侯察其意,谓机缘未至,归计难谋。苛县厉令,余旧属也,彼处山川佳胜,足资眺瞩。当荐君暂入幕中,藉广眼界。项喜,次日持书去,一见要留,宾主颇洽。细察,厉亦系狼妖,外示和平,而贪狡殊无人理。幸公事甚简,日惟携仆出游,或止宿山中,数日始返。厉亦不之责。邑绅某横甚,强夺邻田数十顷。邻讼之,绅贿以重赂,厉竟不直邻,逐之去。邻上控发县覆讯,仍执前断。邻无如何,自缢绅门。绅夜至署,与厉密议,设计弥缝之。项不平,请曲直所在。厉笑曰:“先生不知耶?绅子现居京要,得罪则仆不能保功名,况妻子乎。且民命能值几何,以势制之,彼亦无能为力。”项曰:“信如君言,则人情天理之谓何?国法王章,不几虚设耶?”曰:“先生休矣。今日为政之道,尚言情理耶?吾辈辛苦钻营,始得此一官一邑。但求上有佳名,不妨下无德政。直者曲之,曲者直之,逢迎存于一心,酬应通乎百变。上以为可,虽民无爱日之留,而朝有荐章之人矣。上以为不可,则民乐敦庞之化,朝无颂德之碑。国舍有甘棠,不及私门有幸草也。”   正言间,省中有飞牒至,言郎大人将赴苛巡兵,着速备供张。厉匆匆别去,召丞尉商议,即让县署为行辕。次日迁移一空,别居西舍。署中悬灯彩,饰文锦,地铺氍毹厚尺许。寝室则八宝之床,绣鸳之枕,锦云之帐,暖翠之衾,光采陆离,不可逼视。上下内外,焕然一新。至期探者属道,迎者塞门,奔走往来,流汗相属。将晚,郎至,炮声隆隆,骑声得得,仪仗数百人,甲胄殊整。其行牌有“粉饰太平”、“虚行故事”、“廉嗤杨震”、“懒学嵇康”等字。项私问小吏,吏曰:“此德政牌也。”即见武士数十人,各执刀分队疾趋,观者侧目无敢哗。即有十馀人拥大吏至,端坐舆中,豕喙虎须,状极狞恶。兵吏皆跪迎,郎置不顾,飞舆入署。项欲瞷其所为,从之入门,吏严色拒之。厉至缓颊,乃入。见堂燃红烛如椽,光明若昼。郎高坐,旁立美服者数辈。须臾传呼进兵册,册上,仍付吏员持去。嗣兵官十馀人入叩,有进金宝者,有呈玩具者,有乞怜贡媚者。一时许,厉跪请夜宴,共起身入小厢,即有吏出问有歌妓否,厉无以应,大窘。遽返西舍,饰爱妾、幼女以进。郎喜,面称其能。而厉之酬醉周旋,丑不可状。宴已,众皆退,惟妾、女伴寝。厉则意气扬扬,若甚得意。项颇愤,然顾莫敢谁何,乃卧。晨兴复瞷,郎尚未起。有军吏至,请阅操。内史叱曰:“大人未起,起亦须餐烟霞。汝何得尔?”军吏诺而退。半晌,又一内史出,传命免操,即放赏。军吏应而去。日将午,郎始起,厉急进膳。半炊时,传呼命驾,左右仓皇,排道迳发。厉等皆跪送之,妾若女赧然而返。是役所费不赀,而不闻有所整顿也。项大以为非,即别厉至侯所。途中哗然“厉升某府缺”。及见侯,询之。侯曰:“此邦仕宦,大抵皆然。书生眼小于椒,徒自气苦耳。”   项不愿复留,谋归益切。适海客朱奉王命遣回,侯聚珍宝,为项治装,并求附舟。遂相送至海口,已有一舟舣待。朱与项登舟,海风大作,揖别开帆。八日至琼州岛,登岸取道而返。出箧中物易钱,购田,治屋,称素封焉。   梦中梦   卜秀才,名元,本交河望族,至卜渐贫。兵燹后,家益替,遂于村中设馆授徒焉。妻刘氏,贤而慧,工绣事,尤善吟咏。花晨月夕,时相倡和,以是伉俪殊谐。惟卜才大心高,遭逢侘傺,不能安困苦,每咨嗟叹息。适秋风报罢,倍觉牢骚,刘竭力慰藉,终不能释。时值闰九,登高痛哭。及归,益复无聊。刘拔钗沽酒,相对共酌。酒酣思茗,刘以瓦炉炽炭,汲清泉,烹苦茗。卜微倦,凭几以待。   忽门外哗然泥金报至,卜曳履起,即有吏役四五人,登堂贺喜。视报纸则已名列第四,次即同里戚某也,喜甚。吏索赏,无以应,而戚友皆登门贺,各解囊助之。次日,亲邻馈致纷纭,却之不可。卜期开贺,自太守以下,皆纳兼金,囊橐充牣。乃治装入京,赴礼闱试,饯赆者肩相摩,趾相接也。明年春,以贡士及探花第,授职木天,意气大扬。以巨金寄家,养妻孥,扩房舍。秋即放某省学差,接妻子赴任,刘不至。会边警,督抚不能御。卜上备寇策数万言,皆中肯綮。上嘉纳,命卸任以四品卿衔督办军务,星夜驰赴。卜设奇制胜,数月而平。凯旋,赐宴承恩殿,授端尹,迁都院副御史。明年春,奉命省方,授尚方剑,命便宜行事。请假三月回里,房屋连亘,明僮健仆,填溢门巷。妻冠佩笑迎。美婢十馀人,夹侍左右,能以眉语,以目听。卜颐指气使,堂上一言,阶下雷动。而地方官之奔走于门者,自司道以下,蹀躞如犬马。各省大吏,皆畏其势,争献苞苴。金帛珠玉玩器,堆列数屋。阴念妾侍尚虚,适有某观察愿拜门下,献美姬四人。中素霞尤淫媚,卜并纳之。某方伯颇贪黩,卜授意台官,欲加弹劾。方伯惧,馈女乐十六人,皆绝代丽姝,振袖倾鬟,擅长歌舞。喜而受之,竟免劾。旧居停郭姓女,国色也。未娶时,颇属意,曾遣媒致聘。郭嫌其贫,不允,竟婚某姓。至是遣人强委五百金夺女归,女不从,自缢死。微贱时,曾借邻翁粟。息甚巨,日久不能还,翁索之急。无赖甘十郎,怜其窘,慨借二金,令翁让息,归其母。翁畏甘收金而去。卜乃嗾邑令诬翁为盗,下于狱,而以千金报甘。恩怨分明,志盈心畅。假满出巡,擅作威福,弹劾无所避。三年复命升大司寇,协理揆机,旋造直阁学士。某银台廉介不阿,以他故中伤之,黜退回籍。时同年戚某已授某廉访,往往有腹诽语。卜微有所闻,授意旨于门下某给谏,劾去之。刑部某,卜假子也,承迎意旨,定戚罪充边远军。赀郎赵文荣捐部曹,淹滞不得补,以八千金拜膝下,立授某省观察,月馀,越升方伯。自是朝中侧目。   卜被宠眷,了不经心。一日朝宴归,召素伴寝,满怀春透,五体皆酥。忽家人叩寝门,急报锦衣尉赍旨至,已率军健数十人候堂上。卜惊起,衣冠出,跪听宣旨云:“前据都察院铁刚、御史邓恩等,交奏协办大学士卜元卖爵受贿,倾陷朝忠,强夺民女,酿命宣淫十四款。朕以卜元有功社稷,暂为优容,曾经密谕,力改前非,以酬知遇。数日来台谏诸臣,又复交章参劾,罗列罪状。该大学士受朝廷飞擢,洊任纶扉,宜如何感发天良,尽忠报效。乃辜恩旷职,擅作威福。信如所言,实属罪大恶极。卜元着即革职,解交刑部,严行审讯,奏明候旨。都中原籍第宅,着九门提督带领锦衣尉协同坊官,并飞饬直隶总督封锢,一体查抄。”卜如受惊雷,囚衣受缚。校尉十数人,已纷纷入内,驱逐家人、妻妾囚一室。金宝玩服数百箱,一一封志。俄校尉驱卜及妻妾出门,赴三法司堂会讯,数日系狴犴。旋奉旨:“刑部勘议已革大学士卜元溺职徇私,请旨定罪一折,朝廷宽大为怀,念其戡乱之功,不忍遽加诛戮。卜元着放归田里,妻妾发入教坊”卜得旨惨痛欲死,星夜就道。昔日之假子、门生,无一人赴送者。   孑然归里,家破人空,无可栖宿,暂居破寺中。往叩亲朋,冰言讥诮,始犹稍稍酬应,继则呵斥频加。卜锦绣之馀,难堪絮褐。肥甘之后,不惯糟糠。而势迫饥寒,亦遂无可如何。久之益穷。有龟奴欲延师课子,人厌其贱,无就聘者,卜竟作毛遂自荐,为龟子师。顾鄙贱起家,不知重师傅,往往使与奴婢共饮食,并时令操作。卜无可谋食,隐忍安之。一日有游客至,仆适出门,婢浼卜捧茗。卜不允,婢媚不已,卜情动,乃奉以饷客。妓名爱奴,坐客怀,笑指曰:“此宰相也。”卜赧而退。客去,爱奴奁中忽失金钏,疑卜所窃,遣婢致问。卜受诬哗辨,语侵爱奴。爱奴素娇纵,批卜颊。龟不能左右袒,婉言辞馆。卜怅怅无所往,怀怨诸邻又鱼肉之。念恶生不如乐死,因赴祖茔,哭别父母,悲惨声嘶,晕然而倒。   忽见二鬼役,以黑索絷之去。委于中途,似别有勾当。俄小鬼数百人奔至,哗曰:“此害民贼也!”各拾砖石争掷,势将不支。役至叱曰:“此钦犯,汝等何得报私怨。?”遂拽至一处,殿阁崔巍,标“冥府”二字,大如斗。从西角门入,残肢缺体者,血肉相黏,两廊殆满。旋呼己名,有兽面人身者拽之上。座上冥王紫衣玉带,冠服煊赫,状貌凶恶。命查功过册,即有黑衣吏呈上。王阅竟,大怒,命付地狱。于是油鼎、刀山、锯解、石磨诸刑罚,惨毒备尝,魂碎复完,卒不能死。凡经历十八处,最后一处曰“阿鼻狱”,黑暗无光,热如炙火,积尸臭秽。铁墙高数十丈,蛇虫毒物,触处皆是,呻痛呼号,不绝于耳。有初入者,有将毙者。   卜悔心大作,隐念菩萨可以解厄,因虔诵《金刚经》。饥火攻心,卒不少辍,并教同狱者宣诵佛号。始觉腹馁异常,旋亦无苦。如是者三年。忽顶上现一线光大如指,高尺许。一月后,高七八尺,渐至三丈馀。后竟满狱通明,见触处横陈,大抵肢躯残毁。   一日正坐狱中,微觉困倦。乃甫合眸,忽出神,梦见空际金光数百道,喧传大士游狱。仰顾间,果有祥云叆叇,白衣观音赤足端坐云中,福德庄严,现慈悲相,乃一四十馀岁媪,不似世间所塑之像。两旁夹侍二女子,一捧鹦鹉衔念珠,一抱琉璃瓶。大士手持西湖柳,在瓶中蘸水向下挥洒。卜向空跪伏,觉水点沾衣,香气馥郁,遍体清凉。正呼谢间,而杨枝自空垂下,魂如食饵鱼随竿丝而上。略举一挥,飘忽而堕,身若在热水中。耳际闻人声曰:“恭喜大娘得公子矣!”自顾则已为婴儿。一媪代为洗浴,已而以利剪断脐根。痛彻心肺,惊哭大呼。媪不闻,亦不顾,惟以白药敷其创,包裹置床头。视其母年约二十许,妙丽无匹。俄有少年至,众呼“相公”,则其父也。自是觉腹中奇馁,呼食无有应者。次日一妇至,袒胸进乳,不肯食。母进则食之,而耽耽视母。家咸异之,因更钟爱。两岁即能言,见架上书,半皆夙读。父知其故,试之,背诵如流,令握管即能作文。讶其夙慧,问所自来,笑不语。由是共知其有前生因。四岁即入泮,连捷秋闱。主司奇其幼,称为神童,专折奏保。上宣见,垂问夙世事。卜不敢言,但以不知对。上遂恩赐翰林,留宴宫中。一月遣之回,令及十岁入京供职。卜在京顾朝臣皆不相识,宫廷亦悉更旧制。探问旧相,亦无卜某者,大疑。及归,戚党交荣,争欲联婚媾,遂聘某庶常女。后数年入京,授编修。念旧妻刘,遍探乐籍,并无其人,心益惑。又六年,两典秋闱,晋秩宫允。惧冥司罚,不敢恋富贵,遂告假归娶,且请终养。妻美而悍,奴视翁媪。偶与争,则叫嚣终日。妻兄弟五人,往往登门助虐,不可以情理喻。未几父母以愤死,卜怒,与妻绝。另建屋居山中,求长生诀,惟一长须奴以供炊汲。上闻卜亲故,将召用。卜闻,遣奴归,避益远。   一日至天台山仙女观,见一道士苍颜鹤发,仙骨珊珊。旁一童煮白石进餐,道士食讫,瞑目端坐。卜知为异人,叩首称弟子,愿请收录。道士曰:“子来太早,恐食苦不堪也。”卜矢誓相从,涕泪沾臆。道士笑纳之,令与童子事樵采,日给一餐,夜则守户。月馀,渐觉其苦,求师教导引术。师曰:“躐等之学,仙家所忌。奈何躁进若是?”卜无奈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