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鸿泪史 - 第 31 页/共 35 页
苦海同沉原是命,敢求残梦续阳台。
自经前日一番龃龉,两情愈陷入极苦极深之境。盖决绝既有所不能,而已成之事实,又复一误再误,欲悔无从。
初时梨影尚有一线之生机,今则生机尽绝,所余者,死趣而已。图报有心,回天无力。明知此事将来必演成极恶之果,即此愁病之光阴,诗歌之酬唱,亦正不可久恃。而一种深怜痛爱之私,乃在此死心塌地之时,益觉如醉如痴,不能自遣,到底终成绝望。则眼前同受之苦恼,使能有法以缩减之,斯为最幸。人祝长生,我求速死矣。断梦依依,犹怵心目。一回苦感,又成八绝。余之诗心未尽,即梨影之泪债未完,忍痛挥毫,无能已已。今世无聊,苦作耽吟之客;来生有幸,勿为识字之人。
泪枯我亦为卿忧,翁耄儿孤不自由。
人世几多缺陷事,今生且把再生修。
青春易误志难酬,苦海何来般若舟。
怨女呆儿痴不了,不知痴到几时休。
保此微躯尚为刘,我生不免泪长流。
当初何不相逢早,一局残棋怎样收。
赏心乐事已难求,对泣徒然效楚囚。
会少不如长死别,免教一别一添愁。
一番噩梦岂无因,两字怜才总误人。
死报痴郎无悔意,伤心卿自玉为身。
薄命原知命不长,并头空自妒鸳鸯。
最怜费尽心机巧,只博灯前哭几常
谁识良姻是恶姻,好花肯放别枝春。
薄情夫婿终相弃,不是梁鸿案下人。
愁城十丈出无门,郁郁难如金石存。
终恨相思成画饼,此生无日报卿恩。
岁云暮矣,老母书来,催归甚急。余乃提前举行校中试验事,与梨影不通讯者又数日。至昨日事竣,明晨即拟成行。石痴游浙归来,盖在黄羊祀灶之后,余已不及待,则留函以代面别。
明年之事,石痴未行时,已与余继续订定。此行亦不过月余短别耳。梨影知余将归,亦不留余,惟嘱即夕一画,以抒别捆。余亦允之。
夜阑人静,复由秋儿导往。余至此已三上妆楼矣。前两次为诉冤,此一次为话别,都是相看有泪,惨不成欢。余仍赋诗数章以留纪念。梨影则别绪萦怀,无心作答矣。
拈毫日日费吟神,苦说灯前一段因。
后会不知何处是,卿须怜取眼前人。
情爱偏从恨里真,生生世世愿相亲。
桃源好把春光闭,莫遣飞花出旧津。
一回相见一悲酸,苦语听来切肺肝。
牵袂无忘今夕会,萧萧暮雨一灯寒。
怜怜惜惜算知音,尘海茫茫难再寻。
愿与西山老松柏,相期共保岁寒心。
吟笺酬答锦千行,诗债还同情债偿。
泪点墨痕乱收拾,一齐都检入行箱。
朔风吹泪雪中天,鸿爪犹留未尽缘。
不为倚门慈念切,古皇山畔过残年。
刻骨相思信不虚,殷勤别后盼双鱼。
同心字样防人觉,要把鸳鸯颠倒书。
鸡声初唱仆夫催,此去郎须几日来。
只待明年元夜后,瑶窗对坐赏残梅。
晨钟动罢,余即登舟,双橹悠扬,容与乎中流者竟日,而余已抵家矣。匆匆卸装,书四绝付舟子携回呈梨影。
参差碧浪放帆迟,江上伊谁唱柳枝。
行过桥西人不见,船头犹自立多时。
半篙烟水挽愁行,南国归桡促晓程。
我欲西湖寻范蠡,他年一舸寄余生。
迎船孤搭出烟岚,歌啸中流落日酣。
蓦地乡音喧耳畔,遥知灯火近城南。
客里欲归归未得,乡心日共雁南飞。
归来却更相思苦,悔不还迟几日归。
腊鼓声声,愁催永夜。葭灰寸寸,景逼残冬。斯时余姊亦归去,家中惟母嫂二人,相与栗碌摒挡,为度此残年之计。行踪甫定,琐事频陈,余至此亦不得不收拾书囊,屏除笔砚,与家人分头料理。而余之日记,遂无可记之事矣。
至今日得梨影诗札,情意殷渥,不可不答。勉踵原韵以寄之。诗不能佳,姑录之以志深爱云尔。
原作
故园应有未开梅,心共年残归思催。
人事终难弥缺望,天公何苦妒奇才。
愁中岁月浑如梦,劫后情怀尽化灰。
春意渐回人意冷,眉心一寸锁难开。
碧云天际渺归舟,此后新诗孰与酬。
心事茫茫成泡影,泪波汩汩抵江流。
更无余笔翻棋局,剩有相思诉笔头。
腊鼓声中愁绪乱,迢迢书寄日盟鸥。
和作
一枝寄到陇头梅,暮景匆匆鼓早催。
泪到尽时犹有泪,才经恨后更无才。
一身渺渺肩还重,万事悠悠心渐灰。
忆自归来常闭户,至今未放笑颜开。
天寒江上送离舟,要待明年再唱酬。
每为怀人愁月落,忍将恨事说风流。
感卿有志为红玉,恐我无缘到白头。
莫忘西湖好烟水,早来荡桨伴闲鸥。
余之归也,为十二月十三日。前夕曾与梨影话别,虽相对无欢,固未见其有病态。其后于十七日得彼诗札,亦未言有病,今则残年将尽,正是家家祀灶之时,而梨影一纸告病之函,忽焉递到,又令余一片惊魂,摇摇无主矣。录其书曰:梨影病矣。病数日矣。此病亦无大苦,不过一时感冒耳。君闻此信,为梨影怜则可,为梨影愁则不可也。但孱躯弱质,已受磨于情魔,怎禁再受磨于病魔!
偶撄微疾,便自疑惧不死不休,即死奚惜!缠缚于情网而不知脱,沉没于爱河而不知拔,是无异行于死柩之中而求生也。
以梨影平日之心情,固早知其必死。一病之余,便觉泉台非远,深恐旦暮间,溘朝露,离尘海,我余未尽之情,君抱无涯之戚。况梨影生纵无所恋,死尚有难安。七旬衰老,六尺遗孤,扶持而爱护之,舍知已又将奚托?此梨影今生未了之事。
梨影若死,君其为我了之。然梨影固犹冀须臾缓死,不愿即以此累君,但未卜天心何若耳。瞑眩之中,不忘深爱。伏枕草草,泪与墨并。霞郎霞郎,恐将与君长别矣。我归天上,君驻人间。一枝木笔,销恨足矣,又可惜梨花竟死。孽缘有尽,艳福无穷。伏维自爱。
己酉十二月十九日白梨影伏枕书上霞君文几。
嗟乎梨影!病何其骤!又何其危笃至斯耶!余兹身在家中,又何从飞入妆楼,一觇真状?惟有默祝苍天,留彼余生,慰余痴望而已。乃书二律,寄以慰之。
苦到心头只自知,病来莫误是想思。
抛残血泪难成梦,呕尽心肝尚爱诗。
锦瑟年华悲暗换,米盐琐屑那支持。
知卿玉骨才盈把,犹自灯前起课儿。
江湖我亦鬓将丝,种种伤心强自支。
应是情多难恨少,不妨神合是形离。
琵琶亭下帆归远,燕子楼中月落迟。
一样窗纱人暗泣,此生同少展眉时。
梨影之病,未卜若何。眼底残年,垂垂欲荆彼病即能速愈,而二诗和到,计时当在明年。余与彼一年来酬和之作,即将以此诗作归结。
情缘误尽,此生何慕百年;心血呕完,成绩仅留一卷。翻阅数过,不胜自惜,爰仿浪仙故事,滴泪和酒,呼我诗魂而祭之。而此一册无聊日记,亦随此残年而告终矣。
第十四章庚戌正月至六月
余今年未作日记,仅留得诗稿若干。兹时已七月,秋风无恙,又到人间,而一双短命之花,已先秋而零落。
回首蓉湖作客,花冢埋愁,偶惹闲情,遂沦苦劫。梦花幻影,墨泪奇缘,为时只一年有半耳。而此半年中所经过之事实,尤如风卷残云,顷刻都荆爱我者已玉殒香消,不爱我者亦复兰摧惹折。
一重恶果,生死未明;两个玉人,后先就殒。迄今只剩余无才薄命不祥之身,犹复觍颜人世,哭望天涯,拚把青衫一殉,其如白发难抛,独对西风,浪浪雪涕,不堪回首,怎忍偷生。
盖余虽不即死,而去死之期,固已匪远。泉台有伴,尘世凄凉,余今复在此前年日记之后,补记此一段痛史。时时搁笔,节节思量,而余寸断之柔肠,不啻复出而重就脔割,其苦有匪可言喻者。
自今以往,余残生一日存者,亦当尽焚笔砚,永别书城,心血已完,无可再呕矣。
梨影之殁,为庚戌四月二十五日,筠倩之殁,为六月十七日,相距无两月也。而今玉骨深深,已双瘗鸿山之麓。白杨几树,萧萧作人语矣。
两人之殁,余皆不在,殓不凭棺,窆不临穴,只各留得一纸绝命遗书,次第入于余目,至今日犹为余补记中第一种断肠资料也,岂不痛哉!
余忍痛作此补记,而一片伤心,又复从何说起!此半年中之事迹,亦极变幻复杂,强半模糊。幸有诗稿在,个中情事,犹可推寻得之。惟痛定思痛,其痛愈深。未下笔时,肠先断尽,岂复能惨淡经营,作详细之记载?不过略述大概,以存深恨而已。
余补记之落墨,盖自赴校之日始。梨影病入新春,旋占勿药。余得书颇慰,至正月十八日,即辞家赴校。至则石痴已先两日行矣。是日舟中遇雪,客情甚惨,口占两绝句曰:长空一片白茫茫,不辨天光与水光。
如此江山如此景,扁舟可惜是离乡。
头白梢公守断桅,满江风雪抱船来。
笠欹蓑湿孤帆重,双橹波心拨不开。
抵螺村后,余仍卸装于崔氏寓庐。次日即行开校礼。同事杞生,已为石痴辞去,另聘一曹姓者承乏。鹏郎年渐长,日随余入校读,暮则挈之俱归,亦梨影之意也。
如是者越一旬,无事可记。
至二月之初,而两人之龃龉又生,盖仍为筠倩之事。余兹不愿重提,惟当时梨影曾啮血成诗四绝赠余,今此笺犹在,一色殷红,余已不忍重睹。余与梨影今年酬和之作,乃以此诗为开始。余固知其非佳兆矣。诗录于下:留春有计总无成,坚守同盟不了情。
错弄机心成画虎,误君自愤复何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