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诗别裁集 - 第 93 页/共 104 页

☆恒仁 字月山，觉罗镇国公子。 ○乾隆甲子岁，月山以韵语来学，授以《唐诗正声》，造诣日进，吐属皆山水清音，北方之诗人也。丙寅冬，予请假归里，送至江干。明年还朝，月山已没矣。诗卷零落，存此二章，志其大概。 ○玉泉禅院 道人种松罢，傍水开禅关。春风吹不到，白云相与闲。偶寻林外约，引我过前山。倚仗看奇石，徘徊殊未还。（孟山人风格。） ○南西门外即目 澄 潭初月影微微，雨过凉生透葛衣。十里乱蝉风两岸，藕花香送钓船归。 ☆高述明 字东瞻，奉天人。东轩相国兄，官至凉州总兵。 ○塞外 云暗难分骑，沙深欲陷车。炎风初解冻，夏草渐萌芽。义勇心能一，尊严令不哗。楼兰犹未斩，那敢顾身家。 ○人日塞外马上口占 马蹄犹得蹋黄尘，马上犹吟塞外春。只谓此生掌近鬼，岂知今日又逢人。彩花剪细风光旧，沙海云开气象新。便拟题诗寄良友，草堂何处转伤神。（写人日，切定塞外，便能作惊人语。） ☆高斌 字东轩，奉天人。官至大学士。东轩相公研穷《易》理，居己廉静，待人以诚，与之交者，必使之得其意而去，所谓休休有容者也。诗多说理而不腐，别于白沙、定山一派。 ○次韵奉和西林先生 忠信良非易，好学古所难。缅维颜夫子，得善斯拳拳。固守几于化，深造居乃安。哲人亦已远，勉矣士希贤。读书必自期，责己何敢宽。西林有美人，怅望青云端。 ☆塞尔赫 字晓亭，宗室。官兵部侍郎。 ○晓亭遇能诗人，虽樵夫、牧竖，必屈己下之，固以诗为性命者也。辨唐、宋之分，如渑、淄然。身后诗为夫己氏所编，不免以中驷为上驷矣。知诗者惜之。有佳句云：“一水明残照，孤村入暮烟。”“宋朝南渡君称侄，周室东迁帝是侯。”忘其全篇，附录于此。 ○荆卿墓 身入虎狼国，心空百二州。壮怀生死外，易水古今流。白日淡将夕，行 人去不留。墓傍谁击筑，寂寞野花秋。（有如此笔，方许作荆卿墓诗。） ○白芍药 珠帘入夜卷琼钩，谢女怀香倚玉楼。风暖月明娇欲堕，依稀残梦在扬州。（与“无情有恨何人见，月晓风清欲堕时”同一取题之神。） ☆康弘勋 字仲山，陕西泾阳人。官参议道。 ○榆林道中 已过皋狼镇，行行秋色中。晓霜明佩剑，残月上雕弓。草带三边雪，雕盘万里风。客心似红日，常傍海云东。 ☆鲍钅 字冠亭，奉天人。官海塘通判， ○冠亭好客，有负之者，重来待之如初，曰：“我爱其才也。”风趣近吴园次太守，虽沉溺下僚，艺林重之。 ○雁门太守行 不见雁门高，安知太守骄。雁门高雁不可度，太守骄新不如故。堂堂复堂堂，汉家重循良。几人考上上，承恩奏明光。几人考下下，贬窜之他邦。五马煌煌二千石，河间姹女同朝夕。徒手相将拜路尘，清寒逼人太守嗔。（冠亭两为邑宰，受太守斥辱，故有此诗。） ○范忠贞公祠（自注：公赠太子少保、兵部尚书，嗣君亦由闽浙制府历升大司马。） 当年闽海见传烽，犀兕空多弃甲重。大节并推颜鲁国，孤忠直继段司农。碑题岘首留残碣，世握兵符踵旧封。应与睢阳同庙食，堂堂授命尽从容。无一字无来历，便是好诗。 ☆李锴 字铁君，奉天人。著有《豸青山人集》。 ○豸青系勋臣后，当得大官，乃偕其配隐于盘山。有武攸绪风。既老，岁至京师，然一二日即归，人罕见其面。诗古奥峭削，自辟门径，高者胎源杜陵，次亦近孟东野。 ○江南 江水是弱水，久已沉羽毛。江水是江水，我岂无轻ザ。中流双鸳鸯，唼波影凌乱。鸳鸯且莫飞，我有好针线。绣在合欢被，与汝日相见。（古意古音。） ○当来日大难 驾青骊，骖驳牛，西上皋皋兰山，直入昆仓丘。求西王母不可得，归来还作人间游。人间逼仄，来日几何。但见北邙之山，如杨如麻，累累坡冢皆谁何？昨日前日，对酒当歌。（只末二语同见欢乐之境不可常也。若从欢乐说到丧亡，便直而少味。） ○项王祠 白蛇断，乌骓穷，海内莫敌隆准公。百二小儿歌沛中。霸气汩没三户空。眼中成败势即判，大王叱咤终英雄。楚云沉沉压祠宫，千秋伏腊犹鼓钟。鼍龙叫啸宝剑血，草木惨淡云旗风。乾坤失意丈夫泪，大江日落寒涛东。（落句妙于写景，含却无限苍茫，即骆宾王《易水》结法。） ○闻归雁感赋 毕竟家何处，而云北是归。高城残照下，万里一行飞。风急毋相乱，沙寒定有依。畸人方失序，缘汝泪沾衣。（竟似出杜陵人手，所云四十字，字字皆君子也。能事全在起结。） ○新秋雨中塞晓亭侍郎招饮署斋即席分赋 飞鸟无心惜羽翰，游鱼随处狎波澜。于人岂敢行藏异，好我何妨礼数宽。头白亲知稀握手，酒深风雨一凭阑。年光向晚贪高会，已醉辽东管幼安。 ☆陈景元 字石闾，奉天人。布衣。 ○石闾甘老布衣，耻言名利，交与惟李豸青几辈，不妄交也。雷副宪贯一视学浙中，成《怀五布衣》诗，石闾居一，即石闾可知矣。诗亦清矫不凡。 ○咏怀 高阁临清池，明月当天心。万有坐消歇，可以鸣幽琴。上弦来别鹤，下弦起龙吟。夜静天地清，指中出正音。不惜操缦苦，持此感人深。（“夜静”十字，写琴理最高。） ○严陵钓台 钓台临绝壁，峦壑抱幽深。一片桐江月，千秋出世心。独寻高士迹，忘却客星沉。予亦怀微尚，徘徊听濑音。（不著议论，严陵之品自见。王贞父作后，应推此篇。） ○古北杂诗 昔者杨无敌，英名代朔闻。我来北平右，人指令公坟。尚勇儿童拜，酬神酒肉分。边廷重死节，不祀李将军。（可以教忠。） ○山夜 登眺忘疲ぃ，归来约四更。人依山鬼宿，星代月华明。入寂无昏旦，观心一死生。野溪流不断，风定夜声清。 ☆程嗣立 字风衣。江南安东人。贡生。 ○风衣长古歌诗杂文，惜无稿可觅，蔡子方山处偶见此篇，因采录之。 ○送边秀才入成都 卧龙丞相锦江水，跃马公孙白帝城。往事云烟多变灭，羡君意气自纵横。向西形势参天出，稽古名流爱蜀行。如此丹崖青嶂里，不妨终日有猿声。 ☆高岑 字岘亭，河南商丘人。官丰城知县。 ○岘亭为宋商丘冢宰外孙，故诗有渊源，归田后，学力尤进。 ○秋日书怀 江城木叶已翻飞，深巷萧萧独掩扉。北雁应知书有泪，西风不管客无衣。他乡岁月秋难遣，故国亲朋日渐稀。坐尽残阳灯火上，满天云影望依依。 ○暮春送别 飞花万点扑征衣，南浦依依怨落晖。肠断离亭烟柳色，留君不住共春归。（送别送春，于一语中兼到。） ☆姚世钰 字玉裁，浙江归安人。诸生。 ○吴兴太守行 唐公多美政，第一数停征。能令一叶荫，遮遍湖州城。湖州本水国，旱潦频相撄。上司入奏报，皇帝蒙嗟矜。救灾议留漕，赈廪开常平。奈何春夏交，雨点天瓢倾。二麦悉烂死，原蚕又无成。县吏夜催租，打门鸡狗惊。不食三日矣，失限罪所丁。民实畏官府，民岂甘敲。可怜饥馑迫，始觉性命轻。是时三伏热，触暑如遭烹。羸县门集，县官醉方醒。平头摇羽扇，轻风来清泠。翠瓜切片玉，朱李沉寒冰。巍峨坐堂皇，鞭雷车︸砰。扑扶臀无肤，老耄难逃刑。何来朱书符，传自太守厅。吏胥俱蹙额，颜状失狰狞。逝将焚如死，岂意脱然生。退衙遣归农，闾里欢逢迎。忍饥幸少安，两朋宽作程。Θ禾分辛苦，补败期秋成。何以报太守，请歌《吴兴行》。不愿公三公，不愿公九卿。愿得长借公，流泽茹溪清。百姓乐复乐，受福惟王明。（写县官之草菅民命，如见其形，如闻其声。） ○将至扬州与家人病中别 暮齿千行泪，新年百病身。自然憔悴尽，何待别离频。药裹关心劝，衣装倩手纫。平安早相报，江上有春鳞。 ○哭女 十岁言诗有性灵，木兰爱说替耶征。黄泉不是黄河水，闻否耶娘唤女声。（即从《木兰诗》中生情，触手生哀，高于微之《哭子》诸作。） 贫家生小俭梳妆，竹笥纟束裙少盛装。绣得罗襦几回著，送终犹是嫁衣裳。 传业方今羡蔡邕，慰情那更比陶公。明知此恨古人少，哭女偏当无子翁。（哭女可哀，无子哭女，倍难为怀矣。句中兼写两层。） ☆姚世钧 字炳衡，浙江归安人。诸生。 ○饶州舟次独酌醉后放歌 东风吹我来饶州，因循又作两日留。乍晴乍雨天气换，一杯聊复消牢愁。寓形宇内一瞬耳，双丸毂转如浮沤。春来秋去陋蟀，朝生暮死嗤蜉蝣。我今头颅老大，蹉跎壮志无一酬。寻章摘句守矩，辞谜语工雕搜。有时随俗恣谐谑，浩歌一歌商声讴。贾生泪忍但暗下，班超笔在仍空投。芸窗俯首历几稔，幽忧之疾无从瘳。莺花三月辞故国，飘然来作南楚游。冲风踏浪无不可，三千里路望阻修。蒲帆十幅钓台转，轻ザ一叶钱塘浮。饶州自古称上郡，土地则广人民稠。鄱阳Е洞恰绕郭，瑞芝峭削才当楼。兹游信宿敢易视，湖山暂向笔底收。远涉思入女儿港，近眺拟泛琵琶洲。左挈偏提右不落，狂呼惊动东西舟。遥汀鱼跳刀泼刺，垂杨风卷丝飕。水天下上黑如漆，严城俄报三更筹。醒无人劝醉莫管，两行银烛开双眸。丈夫意气贵卓荦，安用狭隘趋时流。周身会须罗千骑，当车只合拥八驺。七尽之躯三寸舌，不取相印终封候。吟成自笑还自泣，金尊重举浇诗喉。身行万里从此始，浩荡莫让波间鸥。（如潮之汹涌，如风之飘忽，抱才如此，而年命不永，何哉？） ☆邵岷 字百峰，江南元和人。诸生。 ○百峰少岁作诗，汩于异说，总以险怪为主，后为刘君东郊女夫，日渐月摩，一归于正。至三十馀，居然作手矣。能者固不可测，不信然耶？闻其七言律诗最工，而遗稿散佚，叹息弥襟。 ○长歌留别江汉诸同学 吾为若楚歌，若为吾楚舞。刘邦项籍天下雄，一听楚声泪如雨。楚声慷慨闻千载，屈宋风流至今在。山鬼萝衣旧有情，江妃玉佩长相待。我生足迹遍九洲，发轫便为荆楚游。沱潜汉沔纵沿溯，澧兰沅芷供采求。廿年四上晴川阁，过眼江山遂成昨。野客依然水上萍，故人半化云中鹤。此度淹留时最久，武昌三见青青柳。一时牧伯多礼贤，惭愧人前呼老友。男儿有才供作使，万丈光芒终已矣。正平文采世无伦，却被曹瞒视作蚁。昨岁鹤书下江左，州司催促驰皮我。浪游那有上天梯，罡风吹向尘埃堕。岂无知己荆南公，自注：襄郧副使鲁公亮侪。疾呼不管众耳聋。天门迢遥帝座远，浮云况自迷苍穹。郢中《白雪》和者寡，我胡为是栖栖者？江上有山笑未休，枝头杜宇声将哑。几番弹铗歌《归去》，泥沙易著因风絮。朝来青鸟促朝天，主人难留客不住。去住因人剧可哀，老马更踏黄金台。未知郭隗更谁是？登临且放心颜开。半生踪迹昭丘畔，酒社诗盟满江汉。别泪应添逝水流，离情忍向当歌断。断续歌声短复长，沙边朔雁去行行。凭将此日《临歧曲》，遥继灵均《哀郢》章。（此百峰鸿博被荐，忽遭斥逐，既之江、汉，复上金台，因作此歌也。跌宕悲凉，卷舒无迹，“飘飘聚雨惊飒飒，落花飞雪何茫茫”，可以移赠。） ○赵忠愍公得谥诗 滇南侍御人中杰，气如虹霓耿不灭。壮猷早著剪萑苻，正色俄看冠朝列。维时明祚丁未造，劫火烧天百川竭。弄兵剧贼覆神州，食肉谋夫营蚁穴。可怜国事无可为，但见乾坤日流血。阉人夜半开九门，百万黄巾拥丹阙。君王披发殉山河，宰执全躯效臣妾。大臣命重小臣轻，劲草何知疾风烈。一呼巷战千人靡，身首分馀立如铁。但教心与赤日悬，肯惜身随天柱折。腐肉馨香何处归，愍忠寺畔埋冰雪。风雨犹闻啸国殇，沧桑未许磨残碣。易名巨典隆圣代，特采嘉言表奇节。百年幽氵勿一朝显，六诏山川增洁。丈夫七尺即泰山，取义成仁在勇决，不尔芳名何卓绝。君不见同时多少偷生人，一念蹉跎成瓦裂。（赵侍御名撰，云南人。当流贼破京师时，巷战而殁。藁葬愍忠寺侧。章皇帝旌表范景文以下诸忠臣，因无人奏请，偶然遗之。乾隆中补谥忠愍，此诗凛凛有生气，令读者如见其衔须受刃时。） ○过鹿角岔 横空断壁疑削成，上有一罅通人行。左旋右折盘空曲，锋棱峨峨欲来触。苍藤古木相结缠，白日不到阴崖前。征马哀鸣仆夫瘁，果然蜀道如登天。忆昔摇鞭过剑阁，逸气飞腾小川岳。那知垂老瘴江游，万里羁魂销鹿角。 ○送友出塞 离笛作边声，怜君万里行。雪埋光禄塞，云起赫连城。地入龙沙阔，身将马革轻。封侯原素志，去矣莫沾缨。 ○秋戍 寒信回穷漠，悬军尚朔方。残旗孤垒月，哀角五更霜。榆叶飘金甲，边风裂箭疮。黄花犹未解，七尺委沙场。（语语捶炼而出，捶则声响，炼则字遒。） ○将之成都 万里鱼凫国，青春别恨长。行行穿鸟道，寸寸断猿肠。人以风尘贱，诗兼鬓发苍。谋生宜道路，从此问蛮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