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诗别裁集 - 第 92 页/共 104 页

○晓过平望 半夜帆开遇好风，平明平望一湖通。人家水气涵虚白，野树霜华染浅红。舵尾鱼虾吴市早，船头歌唱越吟工。前途烟雨楼边过，身入空蒙罨画中。（五六恰是过莺ㄕ湖诗，移易他处不得。） ○黄山 黄山三十六芙蓉，浴罢汤泉曳短筇。仙乐（鸟名）疑闻缑岭鹤，钵孟峰名欲豢鼎湖龙。迷漫云气皆成海，穿穴峰头半是松。始信到来仍不信，天工理外若为容。（自注：黄山有始信峰，又有“说也不信”扁额。 ○予尝游黄山，始知此诗布置之稳。“始信”，犹云到此始知也；“不信”，犹言天地间无此幻境也。两层作一层，故妙。） ○抵金陵 晓风策策柳毵毵，帆影遥天破蔚蓝。一片伤心金粉地，落花时节到江南。（六朝旧地，已足伤心，况落花时节乎！全在神韵动人。） ☆席镐 字渭南，江南常熟人。著有《西墅诗钞》。 ○表弟吴习之赠闽兰数种，今兰盛开而习之下世已复逾年，追感成咏幽兰问何自，云是故人赉。故人今云亡，香草依然在。回忆十年来，周旋见情态。信宿娄江程，不阻水如带。芳菲表同臭，辱赠展相爱。一从入洛游，空教悬榻待。子本中林秀，扬扬远埃。俯视世俗文，无讥等自郐。凿枘两相违，谁欤加盼睐。人事既锄兰，天意复剪艾。可怜身后事，一一散馀。即此是故物，同心如晤对。年年及花期，思君一长慨。（习之不遇而殁，将锄兰剪艾点染，倍觉触物伤感。） ○除夕感怀亡弟湘北 去年当此夕，步さ过子庐。候门肃以入，列坐情怡愉。是时群从集，灯火荧前除。儿童绕我戏，捋髭牵衣裾。流光如转烛，景物与时俱。痛子竟长往，浮云变须臾。弟兄我七人，强半归丘墟。存者与子三，何堪返黄垆。在原爱由性，抚时感如初。百年洵难料，一岁行看徂。强壮子已矣，我衰当何如？（直白说去，情事最真。） ☆周孝学 字孺仍，江南吴江人。诸生。 ○登穹窿绝顶望震泽同蒋香山作 吴中富名山，穹窿独称长。郁律耸晴空，凭眺快无两。兹来值秋霁，疏翠揽盈掌。行行跻笠峰，孱颜俯群象。天平遥搢笏，卑犹成覆盎。云从岭下飞，飞鸟不能上。西南临具区，风涛相震荡。烟消螺髻浮，日落新镜晃。混合天水色，分坼吴越壤。呼吸凌青冥，啸歌脱尘鞅。何当寻赤松，相与出世网。 ○书牧斋集后 铜驼榛棘话酸辛，东涧盘旋剩旧身。碑碣大书杨左传，前朝公论借斯人。（明季年，牧斋为党魁，杨、左诸公志传，皆其特笔也，表之不没其实。） 归老空门结净因，落花时复饯离人。出魔入佛超然处，欲浣朝衫一斗尘。（此言其末路心事，见托佛而逃，悔恨无及也。不加贬斥，婉约可思。） ☆李果 字客山，江南长洲人。布衣。著有《石闾集》。 ○沧洲陈公羁管京口时，客山投诗造谒，公遂与定交，后大理李公因其谨慎，欲任以盐，力却之。及李公被罪，诸任事者皆罹祸，客山超然，人服其识。诗格苍老，一洗肥腻，有一二字未安，屡改不倦。晚年文誉霭郁，过吴门者争识其面，几以鲁灵光目之。 ○示两儿 初冬可读书，披帷对月影。困穷亦何常，天意默示警。所期在远大，忘此清夜永。经义纂孟荀，如汲得修绠。ゼ辞芟缪悠，百家足驰骋。蕴辉珠处渊，含英金在矿。世人竞目睫，欲语还如哽。但求寡悔尤，焉用名炳炳。 马援廑闻过，柳重行己。吾家旧遗经，先德盛积累。黾勉无异营，颇识剥复理。中岁偶行游，致汝业渐弛。我无一顷田，经籍足耘耔。义理苟能通，出处有根柢。医药与货殖，困穷亦可倚。吾生少失学，垂老方知悔。展转力就衰，炳烛思晓起，。努力爱景光，汝曹从此始。（首勉以穷经，次期以述祖。少年子弟，共宜佩服斯言。） ○王将军剑歌 神物铸成干将手，三尺苍龙半夜吼。七星吐焰烛银潢，魍魉潜藏白猿走。将军匹马来疏勒，手握寒光边塞黑。赠将海内有心人，风吹一片无情色。半行籀文不可认，血花点点荆卿恨。平生慷慨思报恩，尊前睚眦何须问。 ○哭沈方舟三首 去冬送汝江上行，今年哭汝隔淮城。念汝寥落走四海，白头客死难为情。岂无当路可投足，苦心自许无人告，中夜辈歌恒刺促。 黄河风高波涛恶，雨雪严冬古寺泊。来船去马不敢行，哀叫鱼龙跃。乡国迢遥渺何外，西隔金陵东浙渚，魂招不来奈何许。 平生笔力足拒石，西河药亭争避席。故老诗成《海岳篇》，诸陵绝塞吟霜白。卅载同袍魂梦劳，相思落月临江皋，雁飞何处求其曹。（连下三韵，其声急直，哀挽诗正宜如此。） ○怀陈处士阳山 老卧天池岭，寒松骨共存。人如陈仲子，诗是孟襄阳。有女尸藻，无儿受缥缃。风流今已矣，忍更过书堂。（三语状其孤介，四语表其清疏。） ○泛艇木渎 晨光初泛艇，流水枕清酣。风定晴湖渺，云生远岫含。梨花明月寺，芳草牧牛庵。多景灵岩近，乘春取次探。（明月寺、牧牛庵，木渎之佛刹也。加以梨花、芳草，遂成名句。） ○晚菊 迎冬方吐艳，篱下竟谁看？岂敢伤迟暮，何妨历岁寒。孤怀原淡泊，独立未凋残。迟尔风前落，骚人佐夕餐。（可当作者写怀。） ○从弟至 奔走怜吾弟，归来感慨多。风尘遭白眼，冰雪渡黄河。几作无家客，空为击楫歌。嗟余亦寥落，相对奈愁何？ 失喜还疑梦，灯前认未真。流离二十载，惨淡一孤身。思子心如割，伤亲泪满巾。春秋虚祭扫，风木恨难伸。 ○关山月 重关峻岭郁嵯峨，月色偏临绝塞多。万里寒生玄菟郡，三秋光射白狼河。黄榆风急传吹角，玉帐沙明照枕戈。最是空闺音信断，中宵愁听《陇头歌》。 ○范文正公祠 石笋排空山骨清，范公祠庙俨峥嵘。独从天下关忧乐，尚想胸中富甲兵。晚穗迎霜遗断陇，寒乌啼日傍丹楹。先皇银榜龙章在，红树阶前交映明。（自注：康熙四十四年圣祖题“济时良相”四字榜其祠，祠前有枫树三十株。 ○忧乐、甲兵，人人意中语，此嘉其安放之工。） ☆韩骐 字其武，江南吴县人。贡生。著有《补瓢集》。 ○赵忠毅公铁如意歌 妖蟆障日天地闭，代州戍卒性姜桂。手中刚铁尺二长，得共朱云剑争利。额图星斗背弓弯，罗纹细蹙银花斑。铭词奇倔篆文古，仿佛铸鼎昭神奸。百馀年来亲手泽，古今义愤通呼吸。想当边城起舞时，魑魅潜形鬼神泣。千秋正气座右存，物因人重珍瑶琨。指挥欲落崔魏胆，把玩许招杨左魂。呜呼明社久已屋，一器森芒夺人目。风前还吊宋遗民，击将如意西台哭。（后半写赵忠毅、写铁如意，合并不分，结出西台痛哭，义士忠臣，天然作对。） ○五人墓 英风飒飒绕回塘，旧冢累累侠骨香。一击自同椎博浪，百身何异痛三良。头颅敢为忠臣惜，贩负能增党籍光，变例春秋墓前碣，先人特笔凛严霜。（自注：崇祯初，逆案既定，吴人共毁逆祠，即其地葬五人遗骸。先大父年未及冠，以书名吴下，吴因之先生致书曾大父曰：“异事必得异人题碣乃称。”大父承命，大书“五人之墓”四字，勒石墓前。噫，阁部大臣屈膝阉寺，称子称孙，人道灭矣。《书》曰，人予之也，所以愧天下之不为人者也。 ○博浪一击，夺祖龙之魄，五人一击，魏阉不复遣缇骑矣。市人虽微，亦复有功正士，诗中不没其实。） ○题赵承旨画兰 花花叶叶带春风，自出王孙挥洒工。犹有遗民作《心史》，也将馀墨写幽丛。（将画兰不著土者反衬，人品判然。） ☆高日新 字健明，江南长洲人。诸生。 ○咏阮步兵 长啸哭途穷，风流怀阮公。胸真多块垒，时定少英雄。白眼相看外，黄垆酣饮中。步兵堪吏隐，谁与测冥鸿？（时无英雄，非指高皇时，谓魏、晋间无人也。玩上句胸多块垒，其意自见。） ☆马位 字思山，陕西武功人。官刑部员外郎。 ○思山贵公子，喜与寒士接，老苍遇之，谓如飞鸟依人，人自怜之也。诗品追摹李奉礼，时与神合，年方壮卒。岂天上又成白玉楼，又须作记耶？ ○湘中弦 水宫仙子湘江妃，芙蓉裳兮芰荷衣。张翠盖兮摇云旗，月光荡漾烟霏霏。采芳洲之蘅杜，弄明珠于澧浦，老鼍击鼓群蛟舞。洞庭波兮秋风，若有人兮苍茫中。九疑山青山梦绿，千年血泪啼斑竹。 ○中秋夜 清风扫云去无迹，碧空高挂银蟾光。鼎焚鸡舌向天拜，虱臣欲乞长生方。彩霞缥缈现金阙，鸾箫凤吹音琅琅。结授我两丸药，乃是兔捣千年之玄霜。调以华池漱神浆，金波透入丹田凉。吴刚斧声听不见，桂花压露凝秋香。（结意见天路阻修，桂枝难斫，出以隐语，令不遇之士潸然泣下。） ○鹦鹉 吴音好鸟来陇西，翠衿红嘴架上栖。金屋花深隔娇女，纱窗如烟传笑语。银绦系胫不得飞，人前饮啄矜毛衣。园中歌舞晓携出，高挂绿杨迷一色。富家买尔巧舌声，那闻布谷催春耕。（人每伤其文采被累，此别换意作结，更高一筹。） ☆程樊 字是若，江南山阳人。安东诸生。 ○是若抗心希古，于学，《咏怀》次章，其自写襟抱也。乃年命不永，托之空言，惜哉！ ○咏怀 兰为王者香，芬馥清风里。从来岩穴姿，不竞繁华美。龟以告犹亡，翟以炫采死。不善保厥初，受患每如此。莘野彼何人，三聘乃一起。如何志士躯，轻用徇知己。（此为荀文若辈言，要离、聂政之流又不在此数也。大易慎其随，语当深思。） 尘嚣多稠浊，云物俱不灵。所以山水间，往往有馀清。绪风发爽籁，幽谷舒芳英。草木觉生色，泉石俱空明。余怀本贞素，对之神益澄。宁静自致远，何为营浮名。 ●卷三十 ☆允禧 紫琼主人，家室。左宗正，封慎郡王。著有《花间堂诗钞》。王勤政之暇，礼贤下士。画宗元人，诗宗唐人。品近河间、东平，而多能游艺，又间、平所未闻也。 ○灌花 阶砌罗群芳，宛然如藻缋。照日相鲜新，临风各向背。盱睢忘忧子，淡焉此静对，荣谢寄流转，采色看迭代。休兹造化心，泽物恐不逮。园丁汲井栏，时时自灌溉。（题虽灌花，意在泽及庶物，胸次正大，于触物处抒写之。） ○樵歌 不闻人声，但闻斧声。寂寂岩响答，丁丁飞鸟惊。得柴换酒，醉归踏月山歌清。友木石，无衰荣。白云流水自朝暮，万山漠漠烟光青。（起手八字，写尽空山伐木神理。） ○月夜台上听友人弹琴 高台夜色深，月下闻清琴。能使座中客，俱生尘外心。石泉泻寒碧，霜竹折孤音。曲罢长天静，忘言一整襟。（只写琴理，不形容琴声，与常建《江上琴兴》同一清绝。） ○村夜 旅舍灯犹在，村人语渐稀。山兼寒月静，叶带暗霜飞。厩马啮槽枥，邻鸡唱翠微。烟霞惹残梦，幽思满柴扉。 ○圆明园召看烟火恭纪 银汉星桥不动尘，斜飞火凤入勾陈。一声雷起地中蛰，万树花开天上春。太乙高楼灯似昼，未央前殿月移轮。君王行乐新年盛，先使恩光遍近臣。 ○双径 客去自掩关，林深鸟声静。徘徊夕阳中，秋烟淡孤影。（“秋烟”五字如出贾长江手。） ○邦均野寺 僧罢夕阳钟，客怀正孤绝。山鸟下空林，自啄茅檐雪。（五言绝唐人以古淡胜，此又以清瘦见长。） ○七夕 银河脉脉渡云，未拟穿针倚画屏。独向闲阶风露下，夜深无语拜双星。 ☆弘燕 字思敬，宗室。官奉恩辅国公。 ○值宿闻乌夜啼 值宿霜寒夜，蟾光瓦欲流。哑哑听乌语，历历数更筹。已傍龙楼稳，能稍矢忧。鸡竿应有兆，计日下皇州。（《乐府解题》：“闻乌夜啼，明当有赦。”指宋嘉时事也。末一句本此。） ☆德普 字修庵，宗室。官宗人府左宗正。 ○中秋无月 谁道秋云薄，中宵掩桂轮。娥开镜懒，愁杀倚楼人。（于无情处写情，得唐人三昧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