续资治通鉴长编 - 第 528 页/共 607 页
臣辄沥血诚,仰□天听,事出迫切,无复文饰,惟圣慈留意省览。臣自去年四月初八日延和殿与左司谏韩川【三】同奏胡宗愈奸邪朋党,不堪大任,自后十九次上疏,条陈罪状,而五月中台臣亦有弹劾,迁延至此,未蒙施行。向者孙觉、杨康国相继辞职而去,独臣与川始终论列,未尝敢置。自十一月后,川见陛下未赐听纳,坚乞外补。臣本欲岁前上殿,更以公论开陈,而川别有除命,不复供职。臣以左右省并无谏官,拘碍文法,不敢独员乞对;同时言事之人,去之殆尽,臣若更顾身计,不为陛下亟辨邪正,则台谏之风日益衰替,奸慝之势日益盛强,实于圣朝所损不细,此臣所以愤懑感发,而不能自已也。
臣历观祖宗以来,言者弹击执政,未尝有是非不决,枉直两存之理。今御史中丞李常、侍御史盛陶迫于觽议,亦尝以宗愈为言,而依违观望,不敢深论。臣窃料其意,不过以谓陛下若逐宗愈,则常辈将欺罔搢绅曰:「朝廷用我之言,已罢执政矣。」若臣所论太过,忤旨获谴,则常辈初无切直之言,又可免责。进退无患,足以窃位。陛下用此等人为纲纪耳目之任,亦何补于圣德乎?臣非特患宗愈之污庙堂,又忧常等之坏风宪也。
臣伏观陛下即政之初,首开言路,擢用忠良,使在台谏,如刘挚、王岩叟等论蔡确、章惇之罪,则陛下为之罢蔡确宰相,罢章惇知枢密院;又论张璪奸邪,则璪罢中书侍郎;孙觉等论韩缜不协人望,陛下用缜为右仆射纔数月,遽令外补;傅尧俞等论李清臣无状,则清臣罢尚书左丞【四】。自是四海之内,莫不歌颂厌服,以为陛下用人纳谏,有仁宗之风,故三四年间,公议得行,大臣知畏,奸人敛迹,君子道长,岂非用此道欤?今宗愈自进用以来,其朋党之外,无一人以为可者。其怀奸为利,与璪辈何远;其昏缪无补,则又甚于缜与清臣。岂陛下前日去此数人之易,而今日去一宗愈为难哉?
臣读魏郑公之谏唐太宗曰:「贞观之初,恐人不言,导之使谏;三年以后,见人谏诤,悦而从之;一二年来,不悦人谏,虽勉强听受,终有难色。」臣窃谓太宗之烈足以比迹汤、武,庶几成、康,然责之以备,则有愧于三代之隆者,特在于不能终始如一而已。诗曰:「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。」论语【五】曰:「有始有卒者,其惟圣人乎。」愿陛下以古圣之言为法,以唐太宗之事为戒,无使后之视今,犹今之视昔也。书曰:「有言逆于汝心,必求诸道;有言逊于汝志,必求诸非道。」臣之狂愚,逆陛下之心多矣,惟求诸道,则或有万一之补。伏望陛下以宗庙社稷为计,早罢宗愈,断之不疑;更择忠厚端正之人,置于言路,以代常等,庶几协力上裨圣治,天下幸甚!贴黄称:「臣叨被上恩,不次擢用,未能报塞万一,岂敢轻为去就?然自来论列执政,是非固难并立,言之悃愊,尽于此章。若圣意确然不回,则是臣言无补,须至援引故事,自求贬黜。况宗愈顾惜名位,不知廉耻,傥陛下务为优容,俟其自请,以理度之,必无是事。又虑君慈不欲出臣之奏,恐伤体貌,臣已一面申三省,乞奏请前后章疏付外施行去讫。伏乞早赐睿断,去邪勿疑,以慰天下之望。」
又以状申三省云:「安世自去年后来,凡二十次具状论列胡宗愈除尚书右丞不协公议,及以欺君冒进、奸邪贪猥之罪十二事,条列以闻,乞行罢免,至今未奉指挥。重虑上件章疏不曾降出,伏乞特赐奏请付外施行。」
又言:「臣伏惟前后二十次论奏胡宗愈罪状,乞行罢免,而圣德□厚,务全体貌,章皆留中,未蒙施行。宗愈幸累疏之不出,盗据丞辖,包羞儙年,辱国已甚。臣忝居言路,职在绳纠,遂举弹文之大略,以申三省。宗愈并不避位,视事自如,中外指目,无不鄙笑。近世辅弼,毁灭廉耻,未见如此之极也。臣窃伏思念:舆情之所以共恶者,不过责其无耻之一节;而臣之所以深疾者,特诛宗愈之意尔。臣闻国家设谏官、御史之职,本欲肃正纲纪,防察奸邪,故风采扬振,贵贱震恐,非一二小臣敢作威福,盖朝廷上下之体,待此而后严也。今宗愈知台谏之弹劾,而力排公议,若无所睹,惟其以言者为不足恤,是乃陵蔑陛下之风宪。为大臣而有轻视人主之心,陛下纵欲赦之,其如朝廷何,其如天下何!使宗愈实无它罪,止有此事,犹在谴诃之列,而况欺君乱法,奸邪贪猥,罪状显著,至于数十,尚安足以预庙堂之论,处具瞻之地乎?伏望圣慈深加省察,以臣前后章疏付之有司,公行推究。若宗愈之罪如臣所言,即乞特赐睿断,早令罢出,若臣所论无实,亦乞重行窜逐,庶分邪正,以服天下。」
己卯,尚书右丞胡宗愈为资政殿学士、知陈州。(刘安世言行录云:「安世申三省,凡二十次论胡宗愈,乞请章疏付外。翌旦,三省奏事罢,执政皆退,帘中有语云:『右丞且住。刘某有章疏言右丞,知否?』宗愈对:『不知言臣何事。』宣仁曰:『章疏更不降出,右丞宜自为去就。』遂罢政。」此事当考。)
详定制造水运浑仪所奏:「太史局直长赵齐良状:『伏睹宋以火德王天下,所造浑仪,其名水运,甚非吉兆,乞更水名,以避刑克火德之忌。』案张衡谓之刻漏仪,一行谓之水运俯视图,张思训所造,太宗皇帝赐名『太平浑仪』,名称并各不同。今新制备二器而通三用,乞特赐名,以称朝廷制作之意。」诏以「元佑浑天仪象」为名。(四年四月八日事,附许将等言前。)
翰林学士许将等言:「详定元佑浑天仪象所先被旨制造水运浑仪木样进呈,差官试验,如候天不差,即别造铜器。今周日严、苗景等昼夜校验,与天道已得参合,臣等试验,昼夜亦不差。」诏以铜造,仍以「元佑浑天仪象」为名。
其后本所又言:「前所谓浑天仪者,其外形如丸,其内则有玑有衡。其外形如丸,即可篃布星度【六】,大率若本所造浑象之制;其内有玑有衡,即可仰窥天象,大率若本所造浑仪之制。若浑天仪,则兼二器有之,同为一器。既言浑天,则其为象可知,然于浑象中设玑、衡,使人内窥天象,以占测为主【七】,故可总谓之浑天仪,其实兼仪、象而有之也。今所建浑仪、浑象,别为二器,而浑仪占测天度之真数,又以浑象置之密室,自为天运,与仪参合。若并为一器,即象为仪,以同正天度,则浑天仪、象两得之矣,此亦本朝备具典礼之一法也。乞更重作浑天仪。」从之。
诏罢石州葭芦寨监酒税官,其商税令寨主并监押轮监。
辛巳,诏上清储祥宫依图修盖,和雇工匠。(此据政目三月十一日所书增入。)
甲申,尚书省言京西北路蔡、颍州界近来惊劫贼盗稍多,人民不得安居。诏蔡、颍州今后强盗三人已上及窝藏人,并权依重法地分施行,候盗贼衰息取旨。
诏保甲出身使臣,昨添差充诸处指使,除合管职事外,不许别差权刑狱、钱谷、民政去处勾当。(编录册三月十三日圣旨。)
是日,中书侍郎刘挚上书曰:
臣待罪近辅,再历年所,日奏职事,亲闻德音,退伏思念:皇帝陛下以日跻之圣,上资慈训,而太皇太后陛下以□仁之德,勤邦俭家,四年之间,用人立政,施德布惠,所以绥养天下,上以昭祖宗之盛业,下以为社稷无穷之休,天下之幸,万臣之赖也。臣于此时,得依日月之末光,备位辅佐,念虽杀身,何以报称。然臣尝读西汉之书,观孝文皇帝承高、惠之后,人心思治,而上方躬仁履俭,克勤率下。当时民俗醇厚,府库充羡,四方无犬吠之惊,亦可谓治安之世,而贾谊之论,乃谓:「方今之势,如抱火厝于积薪之下,火未及然,因谓之安。」及其忠愤之所发,至于恸哭流涕,臣尝怪其论之过也。其后不数十年,而治乱之迹,若合符契。臣于是知居安虑危之心,唯圣智乃能有之,而私忧过计之论,亦未可以迂而弃也。
臣近与同列奏事延和殿,两蒙宣谕,大意今日朝廷之事,固已尽心,略有成法,唯以久远守之为念。又圣虑深远,因论及它日还政之后,任用左右,常得正人,则与今日用心无异,若万一奸邪复进,荧惑动摇,则反复可忧。然辨别邪正,全在一人,此乃持盈守成之大戒也,而皇帝陛下深加省领。臣退而叹息欢喜,以谓愚臣平日之所怀为国远虑者,正在此事,未及上达,而陛下先知之矣。区区之诚,虽殚千虑,何以及此?臣今因得敷陈本末,以毕其说,惟陛下□其罪,试一览之。恭惟先皇帝以聪明睿知,承累世丕平之业,思欲力致太平,复见三代之盛,以汉、唐为不足道也。当时之议,以谓非国富则无以为也,非兵强则无以为也,非人才足用则无以为也。是三者,图治之伟论也。而当时辅臣如王安石、吕惠卿辈,不能副先帝委任之意,乃奋其私智,肆为乖谬,大失先帝之本旨。其富国也,则助役、青苗变而为聚敛之法;其强兵也,则保马、保甲流而为残扰之政;其用人也,则进辩给轻捷之子,以为适时,退老成敦厚之人,以为无用。于是四海兴议,而先帝颇知其事,故罢退安石等不用。继而王珪、蔡确之徒,尤不能将顺主意,踵事增患,而先帝又知政令有未便于民者,方将改作,遽以弃天下。忠臣义士至今长为先帝惜之者,常在此也。
及皇帝陛下绍膺大历,太皇太后陛下同览万机,临御已来,法度之难久行者修完之,臣下之害政者改易之,正所以述成先帝之盛德美志【八】,传于无穷,可谓备矣。自改更之后,在陛下无所愧也;天下公议正论,以为当然也;天下百姓莫不安乐,以为当然也。然陛下亦知有以为不然者乎?臣虽至愚,尚能臆度知之。夫前日之事,乃前日之人所缘而进者也。政在则人存,政异则人息。今譬之芟草也,枝叶虽除,根株尚在,能保其不复生乎?前者,二三大臣之朋党,皆失意怏怏,自相结纳,睥睨正人,腹非新政,幸朝廷之失思,欲追还前日之人,恨不能攘臂于其间也。今布列内外搢绅之间,在职之吏,不与王安石、吕惠卿,则与蔡确、章惇者,率十有五六,此臣所以寝食寒心,独为朝廷忧也。
然臣之区区,非欲陛下苦治朋党也【九】,朋党之大,亦岂易治哉?但欲陛下知其事,常加防察,不使得行其术则可矣。臣亦常深计其术矣,不过日夜窥伺间隙,异日可以进说,则造眩惑之谋,文饰奸言,以感激圣意,动摇政事而已。其所进之说,臣窃料之,其大者必为离间之计,此最易入易听,而其祸亦最大,不可不防其渐而深察之。其次又有二说:其一曰,先朝造法为治,而皇帝陛下以子继父,一旦听臣民之言,有所更改;其二曰,先朝之臣多不任用,如蔡确等受顾命,有定策之功,亦弃于外。此二说者,自人情言之,则浅近而易听;自义理考之,则无所取也。
臣谨按:天下之治,有不可不因者,有不可不革者。可因者,虽乱世犹因之,故周武王克商,反商政,政由旧,是也。可革者,虽父道犹革之,故汉文除肉刑,至景帝改之;汉武造盐铁、榷酤,至昭帝罢之是也。自二圣临政,首进任司马光,其余辅臣继有出入者,天下之人晓然知道之所在,延颈跂踵,以望新政。而陛下又能虚己公心,开广言路,延纳忠谠于天下,无有远迩,上章论事,愿改政令者,莫知其数,而圣虑深远,犹再三谨重,有不获已,方取十之一二最大者,诏讲议施行之。如青苗、免役、保甲、保马、市易之类,敢不改乎?改之所以顺人心、救民命尔,岂喜变更哉?试考察今日百姓安与不安,便与不便,则改更是耶非耶,立可见矣。若谓凡继体之君,于先朝之政皆不可改,则古圣帝明王继政而有改者皆非耶?我祖宗之法,有久而不便者,先帝尝改之矣,亦可以为非邪?知所宜因,知所宜革,是先帝之志也。
至如臣僚之进退,盖法既有改,则昔日缘法而进者,非己之便,稍自引去,而圣恩□假,各尽礼数,独有一二奉法尤无状,如吕惠卿、□居厚辈者方罢斥之,天下之议莫不以为允。是时,蔡确身为上宰,自请补外,继以家人犯法,言者沸腾,遂坐左迁;章惇亦以悖慢忿戾,无礼于君父而罢之,此岂固欲不用父之臣哉?盖法者,天下万世之公也。陛下纵欲以功而屈法,如天下万世何!夫皇帝陛下乃先帝之正嗣,承继大统,实天下之至公大义也。方先帝违豫弥留之日,与太皇太后陛下已有定命,宣示大臣,则大臣奉行而已,何策之定哉?岂可贪以为己功,常诵于口,假以谋进哉?古之所谓定策者,谓遭变之际,未知所立,大臣能于此时挺身忘祸,有所择而立之,以安社稷,则是策计由此人定之,故曰定策。古之人则汉霍光是也,今之人则韩琦是也。然霍光死才三年,宗族犯法衰废,未闻古今之论以宣帝为忘功臣也。故曰:「法者,天下万世之公也。」然则二说者岂足取哉?
夫立政而违民,改之是也。而异论者非之,以谓改父之道【一○】,此岂公议哉?是谗间之说也。若昨者,陛下坐观政令未安,奸邪当路,生民咨怨,而恬不为虑,以避改易之小嫌,则得为孝乎?无乃负先帝所以传授皇帝陛下、顾托太皇太后陛下之心乎?而况不闻天下有此嫌也。
大抵自司马光不幸死亡之后,朝廷之事,肯不顾患祸,身任其责者少矣,此固不能逃陛下之圣鉴。传曰:「百年之计,莫如植人。」夫所与共守天下,传之永久,非有同心一德,守正不惑之人,将谁托之?呜呼!君子小人之辨,何其难耶!君子之进,未尝有心于害小人,但远之而已;若小人进,必欲尽覆君子。所以今日邪正之士,不可以不早辨也。观汉元帝之世,弘恭、石显用事,是时贤士如萧望之、刘向、周堪之徒,上雅知其才用之,而忤恭、显,终抵以罪,或至于死。此无他,正人之势不胜也。仁宗皇帝庆历中,韩琦、富弼、范仲淹辈当代名臣,一时并进,其后未久,皆不免为小人谗毁排陷,相继逐去。然上赖圣明,终得免大祸,复被收进,建立功业者,内外多正人,奸不能胜也。故君子在上,小人失志,必为倾害之计。今朝廷清明,幸无恭、显之患,而陛下圣哲,好正直而恶邪佞,臣之所忧者,恐正人之势,不得如庆历时能胜小人也。
小人之志,趋利而已。自二圣临御以来,开廓大度,并包同异,无所不容,宜皆得其尽心为用;而怏怏之人,尚敢阴怀二心,潜藏恚恨,投隙害政,依违观望者,彼诚见皇帝陛下渊默谦恭,未甚可否朝政,不知圣意他时所属,将谓天下之事未大定也。殊不知太皇太后陛下保佑辅翼之者,罔不备尽,而皇帝陛下虚心听纳,灼见是非者,盖已久矣。臣载念人主以一身临天下,其动止语默之微,上系宗社之重,下统生民之命,虽皇帝陛下仁圣之德,出于天禀,而修心正身之道,宜深有资于太皇太后陛下母仪之训也。
昔者,周公之辅成王,复辟之后,作立政以戒用人,故成王宜民宜人,见于假乐之诗;作无逸以戒逸豫,故成王持盈守成,见于凫鹥之诗,后世称三代之隆者必先焉。霍光有功于汉室,而奸臣上官桀与藩王等谋为奸变,上书诬光之罪。是时,孝昭帝年十四,察见忠之与诈,诛灭桀等,益信任光,于是汉室几危而复安。臣不胜愚恳,伏望太皇太后陛下深念周公所以戒成王之意,拥佑开导,以成就皇帝陛下之德;凡人之才如何为正,如何为邪,事之理如何为是,如何为非,日夕讲论,以立万世不拔之基。伏望皇帝陛下深鉴古事,体汉昭帝之明,以辨忠邪,使它日奸言异论,不可得而入;常思太皇太后陛下之言,无疑于心,无怠乎听,庶以永承祖宗之业,天下幸甚!臣孤外之臣,蒙陛下拔擢不次,由言路而进,不敢避怨,不敢希恩,唯期循守公道,以报万一。然前日失意之人,其党布满内外,皆与臣为雠也。身迹惴惴,危若累卵,非陛下洞照愚直,力赐保全,安有今日?故臣缘近日两蒙宣谕之旨,辄为此言,以推广圣意。若使涓尘有助海岳,则臣虽死无憾。贴黄:「臣奏此书,别无施行,止为昨蒙宣谕,故因而欲推广圣意。愿无疑无懈,常以辨别忠邪为心,坚守今日政事,庶免他日奸谀之言可以浸润动摇,臣书大意如此而已。伏乞留中省览,使蝼蚁之诚,或补万一。」
又贴黄:「今内外异议之人,日欲摇动陛下之政,不可不察者。昔时,王安石所行事,逆民而背理,然人不敢摇者,何谓也?盖有严刑峻责,言之者有罚,故人畏之,敢言者少也。今朝廷为政,顺民而循道,然人敢言者,何谓也?盖陛下□仁大度,招言纳谏,唯恐人之不言,言之者无罪,故奸人妄意而作也。故役法一事,自元佑元年改作差法,乃是将祖宗差役法及先帝雇役法参而用之,又令监司、州、县博访利害,逐旋申明,自后四方论列不一,虽小官贱士,肆口所言,以申其愤,今其法摇动改变者,十之六七矣,近日又将科场一事,摇动荧惑。昨元佑元年,两制、侍从、台省臣僚,讲议定夺,凡一年有余,又经圣览,方此施行,亦是将祖宗先帝之法,合诗赋、经义为一科,是万世有利无害可行之法。今人情已定,止是安石之党,力要用经义。臣愿陛下坚守已行之法,勿为浮议所动。」
又贴黄:「科场事,臣见与宰相已下参议,必为陛下坚守此良法,非久必须进呈。然为论列者不已,故先奏知,区区孤忠,惟冀省察。」(立进士试四场法【一一】,在四月十八日戊午。)
注 释
【一】如辨黑白而无疑惑之心「如」原作「知」,据尽言集卷四论胡宗愈除右丞不当改。
【二】郭君「郭」原作「国」,据同上书改。
【三】左司谏韩川「左」原作「右」,据本书卷四○九元佑三年四月甲申条、太平治迹统类卷一八宣仁垂帘圣政、宋史全文卷一三上及同上书改。
【四】清臣罢尚书左丞「左」原作「右」,据尽言集卷四论胡宗愈除右丞不当、宋史卷二一二宰辅表、卷三二八李清臣传改。
【五】论语「论」字原脱,据论语子张补。
【六】即可篃布星度「篃」原作「偏」,据宋会要运历二之一三改。
【七】以占测为主「主」原作「言」,据阁本及同上书改。
【八】正所以述成先帝之盛德美志「之」原在「德」下,据阁本及长编纪事本末卷九四变新法改正。
【九】非欲陛下苦治朋党也「朋」字原脱,据阁本补。
【一○】以谓改父之道「道」原作「臣」,据长编纪事本末卷九四变新法改。
【一一】立进士试四场法「士」原作「七」,据阁本及本书卷四二五元佑四年四月戊午条改。
续资治通鉴长编
卷四百二十四
卷四百二十四
起讫时间 起哲宗元佑四年三月乙酉尽其月
卷 名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百二十四
帝 号 宋哲宗
年 号 元佑四年(己巳,1089)
全 文
三月乙酉,知广州、宝文阁待制蒋之奇为江、淮、荆、浙等路制置发运使,朝散郎、江、淮、荆、浙等路发运副使路昌衡为直秘阁、权知广州。右正言刘安世言:「窃惟南海之地,控制蛮獠,风俗轻悍,易动难安。祖宗以来,择帅尤重,必有绥怀之德,济以肃服之威,使之统临,乃能镇静。臣按昌衡人品鄙下,资性残刻,清议不齿,为日已久。方陛下嗣膺大宝,驱逐髃邪,昌衡与蹇周辅辈均号酷吏,在所废斥,素为蔡确鹰犬,极力主张,屡叨要官,觽谓幸免。今岭表之寄,事任非轻,岂兹小人,可称简拔。」
又言:「臣近尝论列路昌衡除知广州不当,初闻尚书省勾收告命,搢绅莫不欣悦,今日乃知却有指挥,令进奏院依例发下。三数日内,予夺反复,中外疑惑,实损国体。臣按昌衡天资峭刻,狡狯诞谩,昔熙宁中,知相州安阳县,不修士检,丑声流闻,本路监司将行按发,昌衡遽乞寻医,因得幸免。然而内疑指使刘龟年暴扬其事,后来陕西用兵,龟年适在秦州夕阳镇为监押,昌衡乃指名抽差部押粮草,欲缘军事,中以危法,而泄其私怒。是时,龟年具以因依诉于赵济,遂留而不遣,其事喧腾,无不知者。臣又闻昌衡执亲之丧,寓居南京,曾无哀戚之容,反为匪僻之行。有武人刘振孙者,候其微服步入倡家,遂痛殴之,为人所救,仅得逃逸。及昌衡为陕西转运副使,振孙又知宁州,挟其旧怨,勇于报复,乃用匿名之书,移振孙为原州都监。且匿名文字,于法不当受理,而昌衡违法受之。振孙事状甚轻,曾无免所居官之罪,借令当移,亦无降等之理。昌衡任情刺举,不畏公议,一路澄清之寄,将何赖焉?臣又闻昌衡治余行之狱,辄废录问,违经乱法,天下以为酷吏。然而行之旧游王珪之门,昌衡既于案牍之间隐落其事,又密告于王珪,以市私恩,仍与蔡确阴相交结,故珪、确用事之日,骎骎华要。陛下即政之初,澄汰奸慝,昌衡以死党在朝,独免废放。岁月未几,频易剧任,当时士论,固已上讥廊庙,下责台谏。今南海之地,控制百蛮,推择帅才,尤宜谨重。以昌衡之罪恶如彼,而朝廷之委付如此,臣恐豺狼之性,毒烈贪暴,必不能为陛下布宣惠泽,镇安远民,异日生事,悔将无及。伏望圣慈速降睿旨,收还昌衡误恩,别择良守,以式南国,岂胜幸甚!」(二十八日,昌衡改潭州。)
诏:「在京禅僧寺院,今后士庶之家妇人,非遇开寺,不许辄入游观[一],及不得礼谒参请。其官员入寺,不得衣童行服,及于僧人坐下礼拜侍立。官员委御史台,余委开封府纠察以闻。」从殿中侍御史孙升奏请也。(升集有奏议。政目云:「诏在京禅僧寺院,非开寺,不许妇女辄入,官员不得衣童行衣拜僧。」新录削此。)
诏录孙甫男俦为郊社斋郎,以甫妻程氏叙甫遭遇仁宗,任侍读,本家无人食禄,故有是命。(政目云甫孙。)
三省、枢密院言,编排神宗皇帝御制所请圣制神宗皇帝文集序。从之。
右正言刘安世言:「臣伏见去冬迄春,雨雪愆期,夏苗将槁,秋种未布,虽陛下至诚恻怛,祈祷备尽,霈然之泽,终未告足。窃惟故事,春有大宴,方兹久旱,民忧阻饥,伏望圣慈深加轸恤,特罢宴乐,以示悯雨之意,庶几天人感悦,早获嘉应。」御史中丞李常亦请罢春燕,执政进呈,不行。(此据曾肇奏议。)
中书舍人彭汝砺同曾肇言:「臣伏见去年诸路灾歉,京西、陕西人至相食,冬间屡得嘉雪,宿麦甚茂,饥民嗷嗷,待此以济,而雨不时应,旱气以成,麦苗萎黄,势将槁死。虽收成之处,所得固已无多,若饥馑荐臻,公私受敝有不可言者。此正君臣侧身畏惧、忧□百姓之时,而恬然莫以为意,此臣之所未喻也。皇帝、太皇太后畏天爱民,海内所知,岂忍生灵转徙沟壑?恐是上下蒙蔽,苟□圣心,但云雨泽小愆,未至害事。九重深远,何繇尽知?臣等承乏从官,不敢雷同隐默,敢效小补,仰裨万一。伏见已定今月十七日春燕,臣愚窃谓天甾方作,民食未充,乃于此时君臣相与饮食燕乐,恐无以消复天变,导迎和气。伏望特降德音,为罢春燕,使百姓咸知陛下之意。人心既悦,天意亦顺,自有膏泽应声而至,犹足以捄垂死之苗,获丰登之望。盖辍一日之适,而成终岁之功,在于圣心,宜无难者。惟留神无忽,天下幸甚!」
贴黄称:「臣等非不知燕日已迫,言若后时,反复思念,自春亢旱,雨作辄止,岂非人事有所未至。累年饥馑,使今年麦复不收,则公私之忧有不可胜言者,故不能默然,以负陛下。罢一燕虽小事,然足以知二圣至诚恻怛,所以畏天忧民者无所不尽,天高听下,日监在兹。昔宋景公一言而荧惑退舍,况二圣盛德,其应宜不旋日。如蒙采听,伏乞出自圣断,即降指挥。」
丁亥,诏罢春燕。
翰林学士苏轼为龙图阁学士、知杭州,从轼请也。既踰月,轼言:「臣近以臂疾,坚乞一郡,已蒙圣恩差知杭州。臣初不知其它,但谓朝廷哀怜衰疾,许从私便,及出朝参,乃闻班列中纷然皆言近日台官论奏臣罪状甚多,而陛下曲庇小臣,不肯降出,故许臣外补。臣本畏满盈【二】,力求闲退,既获所欲,岂更区区自辨?但窃不平,数年以来,亲见陛下以至公无私治天下,今乃以臣之故,使人上议圣明,以谓抑塞台官,私庇近侍,其于君父所损不小,此臣之所以不得不辨也。臣平生愚拙,罪戾固多,至于非义之事,自保必无。只因任中书舍人日,行吕惠卿等告词,极数其凶慝,而弟辙为谏官,深论蔡确等奸回,确与惠卿之党,布列中外,共雠疾臣。近日复因臣言郓州教授周穜以小臣而为大奸,故党人共出死力,架造言语,无所不至。使臣诚有之,则朝廷何惜窜逐,以示至公;若其无之,臣亦安能以皎然之身,而受此暧昧之谤也!人主之职,在于察毁誉,辨邪正。夫毁誉既难察,邪正亦不易辨,惟有坦然虚心而听其言【三】,显然公行而考其实,则真伪自见,谗诬不行。若阴受其言而不考其实,献言者既不蒙听用,而被谤者亦不为辨明,则小人习知其然,利在阴中浸润肤受,日进日深,则公卿百官谁敢自保?惧者甚觽,岂惟小臣?此又非臣独为一身而言也。伏望圣慈尽将台谏官章疏降付有司,令尽理根治,依法施行。所贵天下晓然知臣有罪无罪,自有正法,不是陛下屈法庇臣,则虽死无所恨矣。夫君子之所重者,名节也。故有『舍生取义,杀身成仁』,『可杀不可辱』之语。而爵位利禄,盖古者有志之士所谓鸿毛敝屣也。人臣知此轻重,然后可与事君父,言忠孝矣。今陛下不肯降出台官章疏,不过为爱惜臣子,恐其万一实有此事,不免降黜;而不念臣元无一事,空受诬蔑,圣明在上,瘖呜无告,重坏臣爵位而轻坏名节,臣窃痛之。意切言尽,伏俟诛殛。」
贴黄称:「臣所闻台官论臣罪状,亦未知虚实,但以议及圣明,故不得不辨。若台官元无此疏,则臣妄言之罪,亦乞施行。」
又贴黄称:「臣今方远去阙廷,欲望圣慈察臣孤立,今后有言臣罪状者,必乞付外施行。」从之。(曾肇行轼杭州制云:「方冀纳忠于朝夕,遽祈养疾于东南,章却复来,告满辄赐,力固难强,义所重违。」)
诏新除太常少卿王子韶别与差遣,从刘安世之言也。(二月十二日,三月二十六日。)
诏:「诸军应排遣长行阙六人,以取阵教头系长行一人、上名一人,各年未五十充。应及五年者,依取武艺高强人法体量,仍滚同拍试。如得中,升在诸色武艺人上安排;如不中,但及本军第一等事艺,亦与额内从下收补。内上名即候再经排遣,依此。」(新本削去。)
熙河兰会路副总管姚兕徙环庆路,代曲珍也。(珍卒在三月五日。)
己丑,诏今后每遇大礼,更不上尊号。
承议郎、著作郎范祖禹为中书舍人,仍赐金紫。初,祖禹召试中书舍人,恳辞,有旨降诰免试,祖禹又辞曰:「辞记注而特召,辞召试而直除,则何以厌服人言,答扬圣选?」从之。(此月十四日,召试;五月二日,除右谏议大夫。)
辛卯,日中天晴,四方有云,午时有流星自东北方向西北方急流,入浊没【四】。(月末,刘安世云云可考。本纪云:「昼有星出东方。」志却不书此,当考。)
癸巳,簄决在京系囚,杂犯死罪以下递降一等,至杖释之,以时雨稍愆也。
诏以三佛齐进奉使皮袜为怀化将军。
乙未,左仆射吕大防为明堂大礼使,右仆射范纯仁为礼仪使,知枢密院事安焘为仪仗使,门下侍郎孙固为卤簿使,中书侍郎刘挚为桥道顿递使。(政目云:「差明堂五使,鎫执政官。」)
朝请郎、礼部员外郎□安诗为右司谏。(政目在十八日。)朝散郎、权发遣江南东路提点刑狱贾易为礼部员外郎。(贾易为礼部,在丁酉日,今并书之。)
罢幸琼林苑、金明池。
丁酉,龙图阁直学士、知太原府曾布知成德军,龙图阁直学士、知成德军滕元发知太原府,朝散大夫、太常少卿王子韶为卫尉卿。
右正言刘安世言:「臣前四具状论列王子韶差除不当,比闻已得指挥,别与差遣。今早伏睹除目,授卫尉正卿,反复思之,不得其说,须至辩析,上烦天听。臣累奏子韶罪状,皆天下之所共知,未尝有一语敢涉疑似,朝廷使之追改,则是不以臣言为妄。前日少常之命,既非所宜,今七寺正卿,又在太常少卿之上,岂可因人弹劾,更得超迁?予夺重轻,悉皆倒置,是非好恶,觽且何劝?开髃小侥幸之门,启大奸窥伺之隙,政事如此,臣窃忧之。伏望陛下总揽权纲,重惜名器,惩子韶之朋附,亟令外补。或谓即今若无显过,则乞依旧处以卫尉少卿。惟断自宸衷,无惑觽口,庶几公道不至沦废。」
又言:「臣闻主王子韶者,谓官制后来太常少卿最为清选,今若不容子韶冒处,七寺卿列乃是麤官,舍彼与此,别无侥幸。臣请有以折之。勘会太常少卿之美迁者【五】,或为侍郎,或为给谏,前日之李常、赵瞻、梁焘、鲜于侁、赵君锡是也。七寺卿则不然,崔台符、杨汲自大理,孔宗翰自鸿胪,韩宗道自太府,不作给谏,便拜侍郎,安得谓之麤官,而少贬于太常也?况太常少卿系从五品,诸寺正卿乃从四品。子韶自卫尉方及一年,才擢少常,又正卿列。平日不挂贬议之人,尚有骤迁之避【六】,以子韶之罪恶显著,而力排公论,必欲超擢,朝廷政事岂宜如此?臣自忝谏列,进言多矣,然未尝以决不可行之事,要君近名。惟是公道陵夷,小人浸盛,是以不避烦渎天听,须至再三论辨。况陛下励精求治,长育人才,去一老奸,无损于国,惟祈睿断,早赐施行。」(五月二十二日,子韶知沧州。)
前通判杨州王巩知海州。(此据政目二十六日事。六月八日,又改密州。六年六月八日,刘挚云云可考。)
诏诸路阙雨,中岳、西岳、江渎、河渎、淮渎委逐处长吏选日躬诣本庙,精洁祈祷。
戊戌,诏诸路监司,除近便州军躬亲外,余各于辖下选官分诣诸州军,将见禁公事与当职官逐一躬亲引问,除死罪于法合听旨及重伤守辜外,余鎫疾速放讫以闻。
己亥,朝议大夫、直秘阁、知潭州谢麟为直龙图阁、知广州,新除知广州、朝散郎、直秘阁路昌衡知潭州。
右正言刘安世言:臣近二次曾具状,论列昌衡除知广州不当,今日虽闻指挥,易守潭州,而贴职误恩,尚未追改,考之公议,咸谓未安,须至开陈,上渎天听。臣前章所奏昌衡罪恶,固已详悉,而情理之尤不堪者,莫甚于执亲之丧,而为匪僻之行。昔陈寿居父忧之中,使婢和药,当时士论,尚且鄙弃,岂若昌衡不念顾复之德,肆行邪秽之事?臣闻父子之道,天性也。事亲孝,则忠可移于君。今昌衡违犯名教,绝灭人理,于所厚者其薄如此,陛下亦安用之?况所贴职名,本为南海重寄,欲宠其行,前命既罢,即合追寝。兼长沙守臣从来亦无带馆职之制。使昌衡舍鞕瘴之远,得湘潭之便,又贴直阁【七】,坐制一方,天下奸慝,何所惩沮?惟陛下留神省察,速降睿旨,追还昌衡新命,别与闲慢差遣,庶几善恶明辨,少厉薄俗。」
朝奉郎、直龙图阁、知河阳邢恕为集英殿修撰、知沧州。恕时已遭丧去河阳矣。(邢恕孙绎录恕言行云:「吕公着欲复引恕作中书舍人,令门下侍郎孙固发端,公着从而赞之。独刘挚云:『恕到河阳亦未久,且除集撰作帅如何?』同列皆不答,遂罢。是日,宣仁亦有召恕意,挚不能夺,故姑以集撰塞诏。」此事盖饰说也,然移恕沧州且加官,必有故,合考。邵伯温辨诬云:「元佑三年春,申公辞相位,拜司空、平章军国事,吕大防自门下侍郎拜左仆射,范纯仁自同知枢密院拜右仆射。邢恕自襄州移知汝州,特往邓州见蔡确,再谋定策功。恕又移知河阳。次年春,吕申公薨,时知汉阳军□处厚得蔡确在安州日题车盖亭诗十首,笺注奏上,以为谤讪。盖处厚自寺监丞确辟为山陵司掌笺奏官,既罢,处厚欲确以故例除馆职,确不荐而出之,以此怨确。先是,温公之子康服除赴任,邢恕招之由河阳入朝。伯温素知恕之谋,乃谓康曰:『公休免丧未见君,不可枉道先见朋友。』康,纯德之士,以恕出温公门下,又同年登第,信之不疑,谓伯温曰:『已诺之矣。』伯温曰:『若事不可者,公休或从之,必为异日之悔。』康卒往。恕见康,盛称确策立大功不可掩,劝康作书称确之功,为它日全身保家之地。康果不能违,作书如恕之言,留恕所。盖恕意欲得司马温公之子尚得称确功,足以取信朝廷天下之士矣。是时,梁焘自温州以谏议大夫召,焘已取温县路赴任,恕亦使人要之出河阳。焘与恕有旧,焘既至,连日夜论说蔡确定策功不休,恕果以司马康与确书亦称其功为证,焘不悦。焘还朝,适会□处厚奏确诗至,遂与司谏吴安诗、正言刘安世、侍御史朱光庭等论确罪,亦言司马康与蔡确书事,朝廷下康分析,康方悔之。」此事当附邢恕责永州时。)
御史中丞李常言:
臣伏见今日政令之最大,而施设未安,致人情不和者,役法是也。役法之大,溥及四海,穷边远徼,山农野叟,无不系其利害休戚。今自改更以来,日见未便,户部虽巧为损益,以求可行,犹朽木粪土,本根不善,终不能必当。四海之人,形声靡和,嗷嗷莫诉,而陛下曾未之察也,执政大臣曾未之□也,观望百执事钳口奉行,曾莫之告也。然则陛下之明有所蔽,而不篃照乎四国矣,威刑狎玩而有所弗詟矣,号令差忒而施设失当矣。德泽不及乎黔黎,而欲时雨之应期,何可得邪?臣请详言力役之为民患,差与雇利病重轻之不同者。
夫耕农之人,傥身常在野,而不见官府、入城市,天下之情所同愿也。且自租庸调法废,版籍不明,役法寖敝。国朝因仍前代,虽加损益,不免就版籍,随重轻等第差科,然破家产,废农业,非一日之积矣。熙宁中,讲知差法之敝,天下州镇,凡因色役害民之事,例皆裁减,如衙前管勾厨库,承符、散从、手力充场库子、接送之类也。就其不可减者,悉使召雇,而赋钱平民。平民随力出钱,无事于公家之役,遂得以身常在野,不见官府、入城市,孰便于是邪?虽然,方是时,奉令之臣取民过多,务于赢积,遂有输钱不逮之叹,农民愈贫之忧,而不闻其免徭役而事农业于家为病也。
陛下即位之初,采纳髃言,念岁岁输钱为非农人之事,又不供力役以为非古道,一切罢之,复行差法。方诏旨初下,愚民未知被差之为害,臣于是时亦未能尽知其如此,四远之人,盖尝欢呼而相庆矣。行之既久,始觉其患有加于向日,何也?盖差法之废,十有余年,版籍愈更不明,宜重役者辄轻,宜轻役者反重,交相纠结,狱讼纷然;吏缘为奸,公行赇贿,乡□户多者,仅有休息之期,乡狭户窄者,频年在役。况今无限田之制,上等极力之人,昔输钱有岁百贯至三百贯者,今止差为弓手,岁雇弓手一名,以代身役,不过用钱三四十贯;中下人户,旧出钱不过三贯至二贯,而雇承符、散从、手力之类,不下三十贯。以是校之,劳逸苦乐,殊为不均,至相倍蓰矣。然则今所改法,能使上等人户优便安闲,而第三、第四等困苦日甚。诗云:「哿矣富人,哀此惸独。」正谓是也。
昔者,臣待罪户部,尝献议曰:「法无新陈,便民者良法也;论无彼此,可久者确论也。」既而典司邦宪,亦屡以此干冒圣聪,有司收格,曾莫之省。以臣料之,人情岂甚相远哉?不过谓业已施行,惮于改易,殊不知茫茫四国,仰诉无由,蚩蚩民命,相顾待敝,聚为不和之气,上动天鉴,岂国家之盛事邪?臣前所奏,尚欲令富者输钱,贫者出力,折衷二法而为书。今也博访舆言,详究民瘼,在上者既无□剩之求,则下户皆愿输钱矣。而又四方风俗或不同,利害或不一,当差而愿雇者有之,当雇而愿差者有之。诚使四方随俗以为法,不以一偏之好恶示四方官吏,四方官吏不得观上所好恶而讲法,其归主于□民便俗,上下均一,无有偏重而已。今示以一偏之意而为法,使四海沸腾,细民穷困,朝廷晏然不知虑,卿士大夫畏忌不敢言,况希合之人为监司与夫守、令者,持之不以介诸怀,使陛下致天怒于上,人怨于下,岂国家社稷计邪?
臣缪司典宪,陛下许其察利害、言得失,复有所顾避而不言,则臣上负朝廷,下辜百姓,罪不容诛矣。伏望圣慈悯民力之愈敝,察天意之甚微,特诏一二详练民事臣僚,使与贱臣就差雇二法取便百姓者修完之,无牵新书,无执旧说,吾民以为善斯善矣,庶乎灾变可消,和气可格,天下幸甚!天下幸甚!(常奏称四月。按:刘安世三月劾常请复行雇役,今移见安世劾章前,附之月末。然常请复行雇役,不但此一奏矣。)
是月,右正言刘安世言:
臣伏自去年胡宗愈窃据丞辖,不协人望,臣忝备言路,累具弹劾,而圣德□大,务全体貌,迁延经岁,未赐指挥。臣以公议不平,难于中辍,乃者上章极言论奏,并申三省,乞请留中之疏付之外廷,明辨曲直。虽发于忠愤,不敢爱身,而退循率易,方俟遣逐。今既半月,威命不至,继闻宗愈已罢政事,乃知陛下不特赦臣之罪,又能听臣之言,恩出望外,感极以泣。陛下仁厚容谏如此,而臣内怀区区未尽之意,若不披沥肝胆,上达天听,则于职事犹为有媿,是以愿终言之。
臣伏见御史中丞李常、侍御史盛陶得性柔邪,秉心不一,昔蔡确用事之日,阴相交结,故常自太常少卿擢为礼部侍郎,旋迁天官,遂拜户部尚书;陶自瀛州通判得替,用为太常博士,寻擢考功郎中,皆由闲□之中,置诸要剧之任,才能政事,无足称者。为确主张,人不敢论,以至今日,鎫居丞杂,而又相与连亲,不使回避,阿谀朋党,殊无公道。臣不敢广引细琐,上烦听览,止以近事之尤显著者,试为陛下陈之。
臣闻蔡硕【八】盗用官钱,事发下狱,当罪大辟,陛下以天地父母之德,赦而不诛,又免真决刺配,止送韶州编管;仅能周岁,确乞内徙,朝廷屈法申恩,移置黄州;曾不旋踵,确又陈乞颍昌。缘国朝故事,应左降官,虽曾任宰相,而未复职名,犹是谪籍,既系有罪之人,固无自便之理。确之冒昧陈请,御史即合纠弹,而常、陶身任台纲,阴借奸慝,目睹乱法,终无一言,其事一也。
按:谢景温系王安礼之妻兄,昨除刑部尚书,觽议以为不可,而常素与安礼兄弟亲善,陶及安礼昔尝同官于大名府,交契甚厚,是以见景温之误恩,鎫不论列,其事二也。
章惇在苏州,公违条法,强市田产,使无辜之民,被刑失业,故朱迎等四人不远数千里,赴愬省部。御史台明知上件事实,亦不惩治,假借奸豪,徼幸异日,其事三也。
王安石辅政累年,曾无善状,残民蠹国,未见其比。安石之死,人皆称贺,王汾无言责,而能上书陈述义理,乞赐恶谥,以为后来之戒。搢绅之论,莫不多汾有愤世嫉邪之意,而常等恶伤王氏,嫉之若雠,及汾除谏议大夫,遂率全台,肆为丑诋。然汾从来别无过恶,止言其口吃滑稽之类一二小事,乃令报罢,中外之论,至今不以为直。臣近日闻常等所以击汾之由,主于请王安石之谥,操心如此,岂复至公?其事四也。
陛下即政之初,知免役出钱为民之患,故复用祖宗差役之制。常在户部,不能讲究补完,而协助邪说,请复雇募;及为中丞,犹闻奏乞施行。怀奸徇私,大害圣政,其事五也。
先帝已知经术取士久而有弊,因欲复用词律。昨者有司请于经义之外,加以诗赋,朝廷采纳,已为定制,而安石之党,必欲沮挠。常以屡乞改用经义,其徒翕然誉之。赖陛下圣明,主执不轻变易,而常等言之不已,背公死党,其事六也。保甲之害,觽所共知,陛下变法以来,农民方遂休息,而陶乃建言,乞重编排。朝廷若行其说,天下岂不大骇?率情妄作,其事七也。
臣起于小官,误蒙擢用,非不知雷同钳默,足以取容,然而期年之中,历犯权贵,旁人为之忧恐,而臣处之自如者,实以陛下推至诚乐善之心,有舍己从人之德,是以不量力薄,思效涓埃。而况二圣临御以来,逮今五载,遵守祖宗之法,曾无毫发之累,谏臣之职,足以优为。惟是君子小人消长之机,实系天下国家治乱之本,故臣自拜命以迄于今,献纳之间,尤以人物为务。盖朝廷之有君子,如人体之有元气,元气盛实则肤革充盈,血脉荣畅,寒暑疫疠不能投间,以干阴阳之和,则为安强之人矣。至于真守不固,气血将败,内无以养根本,外不能谨起居,一日遘疾,虽和、扁再生,莫知所救。天下之势,何以异此?使君子觽多,小人勿用,然后纲纪振举,政教修明,奸邪阴贼,不能伺隙以乱圣人之治,成太平之功矣。其或听纳之间,不辨枉直,任用之际,不察忠邪,黑白混淆,是非杂揉,日复一日,浸生乱阶,虽尧、舜复起,亦不能治。
臣窃闻近日执政奏事之次,亲奉德音,思与大臣共为庙社长久之计,每患异日小人在侧,眩惑人主,败乱国政。忧深虑远,固非愚臣之所跂及。然臣夙夜寒心,而不敢以为无事者,正以风宪之地,乃有常等皆王安石、蔡确之党人,阴持两端,寖害正论。使渐引其类,鎫据要津,则陛下累年忧勤所立之政事,必将复坏于髃小之手,可不痛哉!臣恐陛下之所忧,不在异时,而其兆已见于今日也。况二人狭邪之迹,固已着明,久而不去,必有后悔。惟陛下以臣所陈七事,特赐详览,若非诬罔,必有实状,乞慎择忠厚端正之人,以代常等,不胜幸甚!安世又言:「臣伏见陛下即位以来,于今五载,承天顺地,仁民爱物,德泽洋溢,施乎方外,元元鼓舞,歌颂不暇,固宜阴阳顺序,风雨时若,诸福协应,百嘉蕃昌。而岁比不登,和气堙郁,饥馑流徙,灾伤颇觽。今春旱暵为虐,京畿、西洛二麦失望,农民嗷嗷,且有菜色。虽陛下恻然轸念,靡神不宗,疏决系囚,降从□典,而霈然之泽,终未告足。又陕西、河北屡闻地震,大星昼殒,其光烛地,旬月之间,巨异仍见。臣闻天人之际,精祲有以相荡,善恶有以相推者,事作乎下,象动乎上,阴阳之理,各应其感,阴变则静者动,阳蔽则明者掩,水旱灾异,谴告警惧,使之兢兢修省,而不至于失道之败也。臣窃谓上天之体,虽高而听卑;明主所应,恶文而尚实。与其为祈禳之小数,不若图消复之大方。臣愿陛下夙夜祗畏,侧身修行,特下明诏,以示罪己;又许中外臣民,极言政事之阙失,专委近臣,考求其当,以施有政,庶几下情不至壅塞。其诸路灾伤州县,流民所至,并委守、令多方赈济,无俾捐瘠。申敕沿边帅臣及捕盗官吏,常切警备,以戒不虞。今日已前内外营造土木之役,苟非要切,并乞停罢。分命监司按视留狱,公卿辅弼同寅协恭,以思天变。开觽正之路,杜髃枉之门,诚备灾之善经,应变之至务也。昔宋景公小国之诸侯尔【九】,有不忍移祸之诚,出人君之言三,荧惑为之退舍。以陛下之明圣,发以至诚,以精意感通,何求弗获?臣待罪谏列,日闻焦劳,辄暛愚衷,庶裨万一,惟冀圣慈少赐采纳,不胜幸甚!」(二十二日辛卯,日中天晴,四方有云,午时有流星出自东北方,向西北方急流,入浊没,即安世所指巨异之一也。地震未详。)校勘记
注 释
【一】不许辄入游观「许」下原衍「妇女」二字,据阁本删。
【二】臣本畏满盈「畏」原作「谓」,据经进东坡文集事略卷三五乞将章疏付有司札子改。
【三】惟有坦然虚心而听其言「听」原作「定」,据同上书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