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杂俎 - 第 3 页/共 18 页
至后雪花五出,此相沿之言。然余每冬春之交,取雪花视之,皆六出;其五出者,十不能一二也,乃知古语亦不尽然。
腊之名,三代已有之。夏曰嘉平,殷曰清祀,周曰大蜡,总谓之腊。宫之奇曰:“虞不腊”,是也。《史记》秦惠文王十二年初腊,盖西戎之俗,不知置腊,至是始效中国为之耳。今人亦不知有腊,但以十二月为腊月,初八日为腊八日而已,不知冬至后三戌为腊也。又云:“魏以辰日为腊,晋以丑日为腊。”
伏猎侍郎,古今传为话柄。余按《风俗通》云:“腊者,猎也。田猎取兽祭先祖也。”则谓腊为猎,亦无不可耳。
道家有五腊:正月一日为天腊,五月五日为地腊,七月七日为道德腊,十月一日为民岁腊,十二月腊日为王侯腊。
腊之次日为小岁,今俗以冬至夜为小岁。然卢照邻《元日诗》云:“人歌小岁酒,花舞大唐春。”则元日亦可谓之小岁矣。亦犹冬至亦可谓之除夜也。(《太平广记 卢顼传》云:“是日冬至,除夜。”)
傩以驱疫,古人最重之。沿汉至唐,宫禁中皆行之,护童亻辰子至千余人。王建诗:“金吾除夜进傩名,画朱衣四队行。”是也。今即民间亦无此戏,但画钟馗与燃爆竹耳。
俗皆以十二月二十四日祀灶,谓灶神是夜上天,以一家所行善恶奏于天也。至是日,妇人女子多持斋。余于戊子岁,以二十五日至姑苏,苏人家家烧楮陌茹素,无论男妇皆然,问其故,曰:“昨夜灶神所奏善恶,今日天曹遣所由覆核耳。”余笑谓:“古人媚灶之意,不过如此。然不修行于平日,而持素于一旦,灶可欺乎?天可欺乎?”今闽人以好直言无隐者,俗犹呼曰灶公也。
改年而不改月,秦政之失也。三代皆改月,《豳风》所纪,与今气候同者,《夏正》也,然十一月以后不书月,但云“一之日”、“二之日”而已。三月则曰“蚕月”。四月以后,始如常称。盖亦不能无异矣。周七八月,夏五六月,频见传注,而十二月螽,孔子对季孙谓“火尚西流”,其为十月无疑。又僖公五年正月,日南至矣,昭公二十年二月朔,日南至矣,岂是时方冬至乎?宋儒执秦、汉之谬而不考之圣经,故议论纷纭,而卒无一定之见耳。然则谓《春秋》以夏时冠周月,是乎?曰:若是,则周之乱民也,何以为孔子?
期三百六旬有六日,今一年止三百六十日耳,而小尽居其六,是每岁尚余十二日也,计五岁之中当余六十日,故三年一闰,而五岁再闰也。然则不以三百六旬六日为岁,而必置闰,何也?日月之行,晦朔弦望,度数不能尽合也。指日月以定晦朔,观斗柄以定四时,而以参差不合之数归余于闰,圣人之苦心至矣,然亦非圣人之私意为之,盖天地之定数也。望而蚌蛤盈,晦而鱼脑减,此物之知晦朔者也。社而玄鸟来,春而雁北乡,是物之知四时者也。藕相应闰而置叶,黄杨遇闰而入土,此物之知闰余者也。至于晦朔之畸数,闰月之余分,圣人不能齐也,而况巧历乎?惟积渐而差,考差而改,斯无弊之术也。
历法:圣人不尽言;非不言也,改朔授时,天子事也。虽有其德,苟无其位,不敢作礼乐,圣人之心也。至颜渊问为邦,首曰:“行夏之时。”而视朔南,至春秋每致意焉,亦有概乎其言之矣。然三代之历,圣人所定,行之六七百年,其势不容不差,后世通儒术士,竭其智数心思,考索推步,至无遗力,然行之不百年而已,不胜其春驳也。三代治历之法,它无可考,惟《周礼》,太史氏正岁年以序事,颁之官府,及都鄙颁告朔于邦国,闰月诏王居门终月,而保章氏掌天星不与焉。噫!何简也!自秦而后,善治历者,汉则邓平、洛下闳、刘歆、蔡邕、刘洪,六朝则何承天、祖冲之,唐则刘孝孙、何妥、刘焯、李淳风、僧一行,周则王朴,宋则沈括,元则郭守敬而已。然而洛下闳《太初历》,至章帝时仅百余年,已云差失益远,而四分历创于建武,行于永元,聚议定式,已逾七十余年,而行不过百年,亦何益之有也?唐、宋诸家,人人自负,然唐三百年中而八改历,宋三百年中而十六改历,尚可谓之定法乎?宋苏子容重修浑仪,制作之精,皆出前古,至虏陷燕京,取其所制浑仪以去,乃其法,子孙亦不复传矣。其谓精密,吾未敢信也。元郭守敬之历,推测援引,纤悉无遗,国朝所用,皆其遗制,三四百年,仅差分杪,此即圣人不能无也,而议者何以求多为哉?但今之历官,但知守其法而不知穷其理,能知其数之然而不知其所以然,譬之按方下药,保其不杀人尔,不敢望其起死回生之功也。
李淳风最精占候,其造麟德历,自谓应洛下闳后八百年之语,似极精且密矣。然至开元二年,仅四十年,而纬晷渐差,不亦近儿戏乎?一行《大衍历》据《唐书》所载,反覆评论,二万余言,穷古今之变,天地之故;当时所谓贯三才,周万物,穷术数,先鬼神,容成再出,不能添累黍之功,寿王重生,无以议分毫之失,宜乎千岁可俟矣;而至肃宗时,山人韩颖已言其误,每节损益,又增二日,其故何也?王朴阴阳星纬,无不通晓,其治历,削去近代符天流俗之学,自成一家,然刘义叟议其不能宏深简易,而径急是取,故宋建隆之初,即废不用矣。此三子者,皆精于天文,而治历差谬如此,故《周礼》以治历属太史,为天官之属,占星属保章,为春官之属,分而为二,非无见也。今人但以占候稍失,而遽欲改历法,亦过矣。
《宋史 律历志》曰:天步艰难,古今通患,天运日行,左右既分,不能无忒,谓七十九年差一度,虽视古差密,亦仅得其概耳。又况黄赤道度有斜正阔狭之殊;日月运行有盈缩フ肉表里之异。测北极者率以千里差三度有奇,晷景称是。古今测验止于岳台,而岳台岂必天地之中?余杭则东南相距二千余里,华夏幅员,东西万里,发敛晷刻,岂能尽谐?又造历者,追求历元,逾越旷古,抑不知二帝授时,齐政之法,果殚于是否乎?是亦儒者所当讨论。诿曰星翁历生之责可哉?”此亦古今不易之论也。
京师城东偏有观象台,高五丈许,其上有浑天仪一具,如世所图璇玑者,皆铸铜为器,四柱以铜龙架而悬之,制作精巧。又有简仪一具,状相似而省十之七,只周遭数道而已。玉衡一,亦铜为之,如尺而首尾皆曲,有二孔,对孔直窥,以候中星。又有铜球一,左右转旋,以象天体,以方函盛之,函四周作二十八宿真形,南面有御制铭,正统七年作也。台下小室,有量天尺,铸铜人捧尺,北面室穴其顶,以候日中测景之长短,冬至后可得一丈七尺,夏至后可得二尺云。中为紫微殿,殿旁有铜壶滴漏一器,然皆不注水,徒虚具耳。
测北极者,以千里差三度。今滇南距燕万里,当差三十度。又成祖北征,出塞三千余里,已南望北斗,却不知北斗正中之地在何处。分野之说,固不足凭,而以郡国正中论之,则幅员有长短,广狭难以一律齐也。
占步者,多用里差之说,如历之有岁差也。然铁勒熟羊胛而天明,西域朔夕月见,而南交州生明之夕,月已中天,此诚差矣。史载安息西界,循海曲,至大秦,回万余里,无异中国。即以中国东、西、南、北相距,何止万里?而日、月、星、辰并无差谬,又何也?大约目所未见,语多矛盾,讹以传讹,吾未敢信也。
大挠之初作甲子也,不过以纪日月代结绳云尔。其后月以干乘支,日以支配干,而五行分属,于是有阏逢、旃蒙诸名,于是有元光、邴章、剑昌、子方诸号,于是有毕陬、橘如诸阳,于是有鼠、牛、虎、兔诸肖,于是有天刚、太乙、胜光、小吉诸将,于是有海中金、炉中火诸纳音,于是有建、除、满、平诸体,于是有专制、义伐诸乘,而其说愈不可胜穷矣。余谓太岁方向禁忌既不足信,而历日所书阴阳避忌皆毫无影响,益知当时之作此原非为占候吉凶也。
古人事之疑者,质之卜筮而已,治乱吉凶,考之星纬而已,未闻择日也。今则通天下用之矣,而吉凶祸福,卒不能逃也。甚矣,世之惑也!
余尝以破日娶妾矣,不逾年而得雄;尝以月忌上官矣,不数载而迁;尝以天贼日解水衡钱万缗矣,而卒无恙;尝以空亡日出行莅任矣,而诸事尽遂;其余小事不可胜纪,故谓阴阳历日可尽废也。
今阴阳家禁忌,可谓极密。一年之中,则有岁破、死符、病符、太岁、劫杀、伏兵、灾杀、大祸、岁杀、岁刑、金神、将军诸方。一月之中,有月忌、龙禁、杨公忌、瘟星、天地凶败、天乙绝气、长短星、空亡、亦口、天休废、四方耗、五不遇、六不成、四虚败、三不返、四不祥、四穷、四逆、离别、反激、咸池、伏龙、交龙宅、龙往亡、八风、九良、星绝、烟火、胎神、上朔、月建、月破、月厌、月杀等日。一日之中,则有白虎、黑杀、刀砧、天火、重丧、天贼、地贼、血支、血忌、归忌、黑道、土瘟、天狗、大败、蚩尤、官符、死■、飞廉、受死、火星、河魁、钩绞、焦坎、游祸、灭门、的呼等凶神。盖一岁之中,吉日良时,无凶神恶煞者,不过数日耳。而又加以方向之不利,生命之相妨,仇难二星之躔度,太白日神之游方,一一择而忌之,则虽终岁不作一事可也。而穷村深谷之家不知甲子,愚冥狞犷之辈不信鬼神,何尝见其祸败之相仍哉?太史公谓阴阳之术太详,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畏。夫阴阳、四时、八位、十一度、二十四节各有教令,曰顺之者昌,逆之者亡,未必然也。夫汉初之阴阳家止于四时、八位、十一度、二十四节而已,而子长尚以为未必,然况今日天罗地网之密乎?其不足信,必矣。
余乡有一二缙绅,凡事必择日。裁衣、宴会之类,无不视历。然而官罢、子死、家居杳无吉耗也。此亦汝南陈伯敬之流耳!后闻吴中有巨室子妇,临蓐欲产,以其时不吉,劝令忍勿生,逾时,子母俱毙,此尤可发一笑也!
《淮南子》曰:“水生木,水生火,火生土,土生金,金生水。子生母曰义,母生子曰保,子母相传曰专,母胜子曰制,子胜母曰困。”今《七政历》有之,但以保为宝,以困为伐耳。
西家之东即东家之西,此一言足以破太岁之谬矣。纣以甲子亡,武王以甲子兴,此一言足以破阴阳之忌矣。鸡、猪、薤、蒜,逢着则吃;生、老、病、死,时至则行,此一言足以破终身之惑矣。此非后世之言也,圣人已言之矣,曰:“死生有命,富贵在天。”
箕子之陈洪范,分为九类,别为九章,谓之九畴,原不相附属也。至刘向为《五行传》,乃取其五事,皇极庶征,附于五行,果尔,则八事皆宜属五行,而胡八政、五纪、三德、稽疑、福极之类,又不能附也?盖向父子原为春秋灾异之学,恐其言之无稽,事之不足征信,故于《洪范》之中,摘其五行之说,为其近于灾祥占候而推广之。至举天地万物动植,无大小皆推其类而附之于五行,至求其征应而不可,则又以五事强合之,而凡上下贵贱,食息起居,无大小,皆比其类而附之,于五事虽宇宙之理,似不过是。而其迁就穿凿,亦已甚矣。后世之人虽知其非,而无有昌言正之者,历代国史相沿为《五行志》,至于日月薄蚀,星辰变故,灾异之大者,则又属之天文,岂阴阳与五行有二理耶?而风雨雷电,又岂非天文之属乎?其说愈刺缪而不通矣。故作史者,于《天文志》宜考究分至、躔度、分野,而一切灾异,宜为《灾祥志》,而不宜为《五行志》也。
正五九不上官,自唐以来,有此忌矣。《清波杂志》谓佛法以此三月为斋素月,不宜宰杀,足破俗见。今京师官命下即到任,初不忌此三月,而差跌更少,外官无不避之者,而祸败更多,人何不思之甚也!
俗云:“初五、十四、二十三,太上老君不出庵。”谓之“月忌。”考之历家,乃廉贞独火日也。《蠡海录》谓以《洛书》九宫推之,以是日入中宫,然不知入中宫者何物,亦不知所以当避忌者何故,恐亦茫昧不足信也。噫俗之敝也久矣。
阴阳家择日皆以年配月,月配日,日配时。如人禄命然,合之者吉。然当三代改朔之朝,子丑之月,或属上年,或属下年,不知择者当何适从?而当改革之际,推录命者,又不知以何为准也?
五行有生中之克,有克中之用,有反恩而成仇,有化难以为恩。如火生于木,而焚木者火;水生于金,而沉金者水。火本克金,而金得火刀成器;金本克木,而木得金刀成材。至于盛极必衰,否极必泰,此皆阴阳循环之理,造化玄机之妙,而圣人则之,故干之上九有亢龙之悔,而剥之上九有得舆之象也。今星命之术,但知有生克制化,而岂知盈虚消息之理乎?
水生木矣,而木中有液,谓木生水亦可;火生土矣,而石中有火,谓土生火亦可;此两相生者也。水克火矣,而火然则水干,谓火克水亦可;土克水矣,而水浸则土溃,谓水克土亦可。此两相克者也。木不能离土而克土,土不能离水而克水,此相亲而相克者也;火燎木而生于木,土遏火而生于火,此相憎而相生者也。故世有骨肉而反而寇■,有胡、越而反为一家,亦五行之气使然也。
洱海水面火高十余丈,蜀中亦有火井,是水亦能生火也。火山地中,不生草木,锄所及,应时烈焰,是土亦能生火也。至于阳燧火珠,向日承之,皆可得火,火固不独生于木也。
萧丘有寒焰。洱海有阴火,又江宁县寺有晋时长明灯,火色青而不热,天地间有温泉,必有寒火,未可以夏虫之见论也。
五行惟金生水,颇不可解说者。曰:“金为气母,在天为星,在地为石。云自石生,雨从星降,故星动摇而占风雨,石础润而占雨水,故谓金生水也。”予谓金体至坚,而有时融液,是亦生水之义也。至周兴嗣千文,谓“金生丽水”,则水反生金矣。
天一生水,地二生火,天三生木,地四生金,天五生土,此又不依相生之序,以气之先后论也。其受形也,水最微,火次之,木次之,金又次之,至土而最重大。其灭形也,水最速,火次之,木次之,金又次之,至土而永不耗。自微而著,自少而老,阴阳之义备矣。
六十甲子之有纳音也,盖本于六十律旋相为宫隔八相生之说。古人作律,原与历相通也。至姓氏之纳音则近诬矣。姓者,非受之于天地也,非秉阴阳之气生而有之也,或因望而为氏,或分封而赐姓,或避难而改易,或无稽而杜撰,一家之人,分支别族,一人之身,朝更夕改,安知陶朱即范氏之宗,而束皙为疏氏之胄乎?又安知嬴吕牛马之暗易,而嗣源鸿渐之无祖乎?五行纳音,安所适从?至于谈禄命者,推其所安之宫,谈相术者,观其所禀之形,迁就苟合,犹之可也。帝王历数,自有天命,而必强而合之,以某德王,或取相生,或取相胜,盖自邹衍、刘向发端,已不胜枘凿矣。后之学者,未能窥天地之藩篱,识阴阳之形似,而但随声附和,亦何益之有哉?
称日者,昼夜以百刻,而每时止于八刻,则是九十六刻也。今铜漏中增初初、正初、二刻,每时十刻,则是百二十刻也。其于百刻之数,俱不合矣。不知每时之加初初、正初、二刻,虽合之得二十四刻,而实四刻之晷所分也,计其度数,每六刻方抵一刻耳。此说,余少时见之一书,今亦不复记也。
西僧利玛窦有自鸣钟,中设机关,每遇一时辄鸣,如是经岁无顷刻差讹也,亦神矣,今占候家时多不正,至于选择吉时,作事临期,但以臆断耳。烈日中尚有圭表可测,阴夜之时所凭者漏也,而漏已不正矣,况于山村中无漏可考哉?故知兴作及推禄命者,十九不得其真也。余于辛亥春,得一子,夜半,大风雪中,禁漏无声,行人断绝,安能定其为何时?余固不信禄命者,付之而已。
俗谓得吉日不如得吉时,如巳、午、未等时,固可见矣,而历所谓日出日入时者,乃以出海入地论,非挂詹际时也。余尝登泰山观日出矣,下至半山而犹昏黑也。在黄山,入夜,饭罢出门,仰视天都峰顶,日色照耀,如火中莲花。此皆九月事,正历所载,日出卯入酉者也,而参差乃尔,益信世之愦愦耳!
●卷三 地部一
天有九野,地有九州。然吾以为分野之说,最为渺茫无据。何者?九州之画,始自《禹贡》,上溯开辟之初,不知几甲子矣,岂天于斯时始有分野耶?九州之于天地间,才十之一耳,人有华夷之别,而自天视之,覆露均也,何独详于九州而略于四裔耶?李淳风谓华夏为四交之中,当二仪之正,四夷炎凉气偏,鸟语兽心,岂得同日而语?然荆蛮、闽越、六诏、安南,皆昔为蛮夷,今入中国,分野岂因之而加增耶?至于五胡、蒙古,奄有天下,莫非夷也,何独详于此而略于彼耶?历考前代《五行志》,某星变则某郡国当其咎,然不验者什常七八也。况近来山河破碎,愈无定则矣。
天无私覆,地无私载,今分野以五星、二十八宿皆在中国,仅以毕、昴二星管四夷异域,计中国之地仅十之一,而星文独占十之九也,偏僻甚矣。
禹使太章步东极至于西极,二亿三万三千五百里,使竖亥步北极至于南极,如之,则中国之地。仅二十分之一也。
禹别天下为九州,三代因之。秦分天下为三十六郡。汉分为十三部,一部六郡。晋分为十五道。唐十道。宋四京,二十三路。元十一省,二十三道。国朝,两京、十四省,后因弃安南,实十三省也,郡共一百六十,州二百三十四,县共一千一百一十六云。
伏羲、神农、都陈,黄帝都涿鹿,尧都平阳,舜都蒲坂。大圣人之建都固在德而不在险要,亦当时水土未平,规制粗定,茅茨土阶,非有百雉九重之制,纟衣鼓琴,亦无琼林大盈之藏。而每岁省方坐不安席,盖亦以天下为家之意,不必择土而安也。至于三代,德不及尧舜,而乱贼渐萌,于是不得不相地定鼎,据上游之胜以控制天下。禹都安邑,其后太康失国,迁徙不可考。汤都亳邑,至盘庚七迁,皆苟且以便民,非若后世建都之难也。周公定鼎郏辱阝,始为万年不拔之基,而以洛邑为朝会之所,盖亦以防备不虞,知后世子孙必有不能守其故业者矣。此亦堪舆家之鼻祖也。
殷世常苦河患,故自仲丁至盘庚,或迁敖,或迁相,或迁耿,或渡河而南,或逾河而北,当时不闻其求治水之方,而但迁徙以避之。计迁徙不费于开凿,而民未稠密,河亦不大害民也。周世绝不闻河患,但苦戎狄,盖关中之地已近边塞矣。当时燕、晋、代、秦诸国,诸侯各自守其地以御夷,而区区天子之都竟不能守而以予秦,使得成帝业,岂非天哉!
古今建都,形胜之地,无有逾关中者,盖其表里山河百二重关,进可以攻,退可以守,治可以控制中外,乱可以闭关自守,无论汴京,即洛阳不及也。江南之地,则惟有金陵耳。
帝王建都,其大势在据天下之吭,又其大要则在镇遏戎狄,使声息相近,动不得逞。关中逼近西戎,故唐时回纥、土蕃,出其不意,便至渭桥。汉时灞上、细柳、连营,天子至亲劳军,盖当时西虏似强于北也。至宋时,幽、燕十六州已为契丹所据,则自河南,入江、淮,其势甚便,不得不都汴京以镇之。使当时从晋王言,都关中,则画淮为界,不至绍兴而始见矣。汴京既失,江北不可守,其势不得不阻江为固,镇江则太逼,杭州则太远。险而可守,孰有出建康之上者?故李纲、宗泽以为请,而不见听从,惜哉!
高宗之都临安,不过贪西湖之繁华耳。然亦办四明航海一条走路也,临安虽有山有水,然其气散而不聚,四面受攻,无险可凭,元兵从湖州间道入,如无人之境耳。虽兴亡有数,而亦地利之不固也。建康外以淮为障,内以江为藩,虽中主、庸将,足以自守。曹丕临广陵,欲渡者数矣,竟叹天堑之不可越。苻坚陷盱眙而东,沿江列戍,朝野震恐。谢玄三战三捷,杨俱难等奔啄不暇。其后若卢循乘虚,直捣蒋山,居民荷担而立,孟昶望风自裁,自谓天下事定矣,而不能当寄奴之一炬。萧轨、任约以十万卒,奄至鸡山,据北郊坛,剥床以肤何急也。霸先从容谈笑,俘四十六将军于幕下,若探囊取物,此岂智愚之悬绝若是哉?川陆之长技既异,主客之劳逸顿殊。一夫当关,万人莫敢谁何,其势居然也。故六朝相承二百余载,莫强于秦苻坚,莫盛于魏道武,而卒不能遂混一之志,良有以矣。
以我国家之势论之,不得不都燕,盖山后十六州,自石晋予狄几五百年,彼且自以为故物矣,一旦还之中国,彼肯甘心而已耶?其乘间伺隙,无日不在胸中也。且近来北鞑之势强于西戎,若都建康,是弃江北矣;若都洛阳、关中,是弃燕云矣。故定鼎于燕,不独扼天下之吭,亦且制戎虏之命。成祖之神谋睿略,岂凡近所能窥测哉!
我太祖之定都建康也,盖当时起兵江左,自南趋北,不得不据第一上流,以为根本之地,而后命将出师,鞭笞群雄,此亦高、光之关中、河内也。当时角逐者惟张士诚、陈友谅二人耳,然姑苏势狭而无险可据,武昌地瘠而四面受敌,其形胜已不相若矣,而况材智规摹,又相去万万哉?宜其折北而不支也。
太祖既逐胡元,命燕王镇守北平,盖隐然以北门锁钥付之矣。当时亲王握重兵,节制有司,大率如汉初七国故事,而燕王之英武雄略,岂久在人下者?使当时不封燕,纵得守臣节,不兴靖难之师,而北虏乘间窃发,燕云终非国家有也。故太祖之封燕王,与文皇之定都于燕,其远见皆相符契矣。
燕山建都,自古未尝有此议也。岂以其地逼近边塞耶?自今观之,居庸障其背,河济襟其前,山海扼其左,紫荆控其右,雄山高峙,流河如带,诚天造地设以待我国家者。且京师建极,如人之元首然,后须枕藉,而前须绵远。自燕而南,直抵徐、淮,沃野千里,齐、晋为肩,吴、楚为腹,闽、广为足,浙海东环,滇、蜀西抱,真所谓扼天下之吭而拊其背者也。且其气势之雄大,规模之弘远,视之建康偏安之地固已天渊矣。国祚悠久,非偶然也。
辽、金及元皆都燕山,而制度文物,金为最盛。今禁中梳妆台、琼花岛及小海、南海等处,皆金物也。元,冬春则居燕;夏秋则如上都,畏热故也。惟其有两都,故王师一至,即时北遁。而山后十六州,四五百年始见天日,非偶然也。
周时洛邑为天下之中,今天下之势则似荆襄为正中,盖幅员广狭固自不同也。然所贵于中者,取其便朝会耳;若以建都譬之,元首在腹,何以居重驭轻哉?
幽州有黍谷,相传邹衍吹律之所,盖当时以为极寒之地矣。若以今之宁夏、临洮诸边较之,其寒奚止十倍而已?今燕山寒暑气候与江南差无大异,且以边场戎马之地一旦变为冠裳礼乐之会,固宜天地之气亦随之变更耳。
恒山为北岳,即今真定是也。或云:“北岳不可即,其一石飞至阳曲,故于阳曲立庙遥祭之,实非岳也。”按《水经》:“恒山谓之玄岳,周官并州其镇山曰恒山。”管子云:“其山北临代,南俯赵,东接河海之间。”其在今之定州无疑矣。何必求之沙漠之外哉?
五岳者,中国之五岳也,随其幅员,就其方位而封之耳。三代洛邑,为天地之中,南不过楚,北不过燕,东不过齐,西不过秦,故以嵩山为中岳,而衡、岱、恒、华,各因其地封之以为镇山。若后世幅员既广,方位稍殊,即更而易之,亦无不可,固不必拘拘三代之制也。
以今天下之势论之,当以天寿山为北岳,罗浮为南岳,钟山为东岳,点苍为西岳,衡霍为中岳,其间相去,各四五千里,亦足以表至大之域,示无外之观,此非拘儒俗士所能与议也。
京师风气悍劲,其人尚斗而不勤本业,今因帝都所在,万国梯航,鳞次毕集,然市肆贸迁,皆四远之货,奔走射利,皆五方之民,土人则游手度日,苟且延生而已,不知当时慷慨悲歌,游侠之士,今皆安在,陵谷之变,良不虚也。
燕云只有四种人多:奄竖多于缙绅,妇女多于男子,娼妓多于良家,乞丐多于商贾。至于市陌之风尘,轮蹄之纷糅,奸盗之丛错,驵侩之出没,盖尽人间不美之俗,不良之辈,而京师皆有之,殆古之所谓陆海者,昔人谓“不如是,不足为京都,”其言亦近之矣。
长安有谚语曰:“天无时不风,地无处不尘,物无所不有,人无所不为。”
《绀珠集》云:“东南,天地之奥藏,其地宽柔而卑,其土薄,其水浅,其生物滋,其财富其人剽而不重,靡食而偷生,其士懦脆而少刚,笮之则服,西北天地之劲力,雄尊而严,其土高,其水寒,其生物寡,其财确,其人毅而近愚,饮淡而轻生,士沉厚而慧,挠之不屈。”此数语足尽南北之风气,至今大略不甚异也。但南方士风,近稍狞悍耳。
今国家燕都可谓百二山河,天府之国,但其间有少不便者,漕粟仰给东南耳。运河自江而淮,自淮而黄,自黄而汶,自汶而卫,盈盈衣带,不绝如线,河流一涸,则西北之腹尽枵矣。元时亦输粟以供上都,其后兼之海运,然当群雄奸命之时,烽烟四起,运道梗绝,惟有束手就困耳。此京师之第一当虑者也。
今之运道,自元始开,由济宁达临清,其有功于上都不浅。而当时已有“挑动黄河天下反”之谶,则其劳民伤财,亦可知矣。但元时尚引曹州黄河之水,以济运道。国朝因河屡决,泛溢为害,遂塞张秋口,而自徐至临清,专赖汶泗诸水,及泰山莱芜诸县源泉以足之。诸泉涓涓如线,遇旱辄涸,既不可得力,而汶河至分水闸,又分而为二,其势遂微。每二三月间,水深不过尺许,虽极力挑浚设闸启开,然仅可支持。倘遇一夏无雨,则枯为陆矣。
运河之开,无风波之患,诚为良策。而因之遂废海运,亦非也。海上风涛不虞,数岁间一发耳,而今运河挑浚之费,闸座捞浅之工,上自部使者,下至州邑ヘ二之设,其费海岁岂直巨万已哉?海运一行,则诸费尽可省,亦使浙直诸军士,因之习于海战,倭寇之来,可以截流而御之。自海运废而士益惮于海矣,元时海运有三道,而至正十三年,千户殷明略所开新道,自浙西至京师,不旬日,尤为便者。所当间一举行,以济运河之不及者也。
古者诸侯,封国自食,其入江北之地,如齐、晋、燕代、秦诸国,士饱仓盈,不闻其仰给于江南也,如汉时与楚血战五载,军士粮饷,乃自关中转轮,即武帝穷兵黩武,频年暴师于外,亦不闻其借粟于吴楚也。至唐而始有漕运,自江而淮,自淮而河,计米一斗,费钱七百,然贞观、开元盛时,不闻其乏食也。至于季世,乃有“米已至陕,吾父子得生”之喜,岂非内无储积,而枵腹待哺于外哉!宋时汴及临安,地皆咫尺,故不闻转饷之苦。今京师三大营九边数十万军,升合之饷,皆自漕河运致,古称“千里运粮,士有饥色”。今乃不啻万里矣!万一运道有梗,何以处之?故为今日计,则屯田之策,宜行于边塞,而水田之利,宜兴于西北滨水诸郡县也。屯田之策,且耕且守,分番上下,不惟享其粒食,而士亦不至偷惰,盖守御可以老弱占籍,而力耕则非少壮不能,军将不待汰而精矣。且有田则有塍有浍,沮洳泥泞,亦可杜胡马奔突之患,其利又不止充口腹已也。
齐、晋、燕、秦之地,有水去处,皆可作水田,但北人懒耳。水田自犁地而浸种,而插秧,而薅草,而车戽,从夏讫秋,无一息得暇逸,而其收获亦倍。余在济南华不注,山下见十数顷水田,其膏腴茂盛,逾于南方,盖南方六七月常苦旱,而北方不患无雨故也。二策若行,十数年间,民见利而力作,仓庾充盈,便可省漕粮之半,即四方有警,而西北人心,不至摇动,京师益安于泰山矣。
黄河之水,若引之以灌田,广开沟洫,以杀其势,而其末流通之运道,以济、汶、泗之渴,使之散漫,纡回从容,达淮入海,不但漕运有裨,而陵寝亦无虞矣。
禹之治水,一意视水之所归而已,随山刊木,凿隧通道,惟使水得所之而止,无他顾虑也。白圭战国之时,各有分界,动起争端。能以邻国为壑,而邻国不知有水患,不可谓之非奇功也。至于今日,则上护陵寝,恐其满而溢;中护运道,恐其泄而于;下护城郭人民,恐其湮汨而生谤怨。水本东而抑使西,水本南而强使北。且一事未成,百议蜂起,小有利害,人言丛至,虽百神禹,其如河何哉?王敬美赠潘司空诗有云:“坚排众议难于水。”亦有激哉其言之也。
黄河行徙,似有神导之,有非人力所与者;然处置得宜,精诚所格,亦可转移。如汉武沉璧卒塞瓠子是也。万历间,以宝应湖之险,别开里湖以避之,既开而水不往注,如是者三年,一夜,闻风雨声甚厉,比晓视之,水已徙矣。
善治水者,就下之外,无它策也。但古之治水者,一意导水,视其势之所趋而引之耳。今之治水者,既惧伤田庐,又恐坏城郭;既恐妨运道,又恐惊陵寝;既恐延日月,又欲省金钱;甚至异地之官,竞护其界,异职之使,各争其利;议论无画一之条,利病无审酌之见;幸而苟且成功,足矣,欲保百年无事,安可得乎?当河决归德时,所害地方不多,时议皆欲勿塞,而相国沈公恐贻桑梓之患,故山东、河南二中丞议论不合,而廷推即以河南中丞总督河道,不使齐人有异议也。既开新河,而初开之处,深广如式,迤逦而南,反浅而狭,议者又私忧之:“下流反浅,何以能行?况所决河广八十余丈,而新开仅三十丈,势必不能容。泛溢之患,在所不免。”而一董役者,奏记督府:“若河流既回,势若雷霆,藉其自然之势以冲之,何患浅者之不深乎?”督府大以为然,遂下令放水。不知黄河浊流,下皆泥沙,流势稍缓,下已淤过半矣。一夕,水涨鱼台,单县、丰、沛之间,皆为鱼鳖。督府闻之,惊悸暴卒。此亦宋庆历间李仲昌之覆辙也。
治河犹御敌也,临机应变,岂可限以岁月?以赵营平老将灭一小羌,犹欲屯田持久,俟其自败。癸卯开河之役,聚三十州县正官于河Й,自秋徂冬,不得休息,每县发丁夫三千,月给其直二千余金,而里排亲戚之运粮行装不与焉。盖河滨薪草米麦一无所有,衣食之具皆自家中运致,两岸屯聚计三十余万人,秽气薰蒸,死者相枕藉,一丁死则行县补其缺,及春疫气复发,先后死者十余万。而河南界尤甚。役者度日如岁,安能复计久远?况监司催督严急,惟欲速成,宜其草菅民命,而迄无成功也。
舆地有南戒、北戒之说。北戒自积石、终南,负地络之阴,东及太华逾河,并雷首、砥柱、王屋、太行,北抵常山之右,乃东循塞垣,至秽貊、朝鲜,是谓北纪,所以限戎狄也。南戒自岷山、れ冢、负地络之阳,东及太华,连商山、熊耳、外方、桐柏,逾江濮、荆山至于衡阳,乃东循岭徼,达于瓯、闽,是谓南纪,所以限蛮夷也。此天下之大势也。
今中国之势,惟河与海,环而抱之。河源出昆仑星宿海,盖极西南之方,其流北行,经洮州,又东北越乱山中,过宁夏,出塞外,始折而南,入中国,至砥柱,折而东,经中州至吕梁,奔而入淮,直抵海口。海则从辽东、朝鲜、极东北界迤逦而南经三吴、瓯、闽,折而西,直抵安南、暹逻、滇、洱之界,盖其西南尽头去星宿海亦当不远矣。西北想亦当有大海环于地外。但中国之人,耳目所未到也。
以中国之水论之,淮以北之水,河为大,而淝也,颖也,汴也,汶也,泗也,卫也,漳也,济也,潞也,滹沱也,梁也,沁也,洮也,渭也,皆附于河者也。淮以北,江为大,而吴也,越也,钱唐也,曹娥也,螺女也,章贡也,汉也,湘也,贺也,左蠡也,富良也,澜沧也,皆附于江者也。至其支流小派,北以河名,而南以江名者,尚不可胜计也。而淮界其中,导南北之流,而会之以入于海,故谓之淮。淮者,汇也。四渎之尊,淮居一焉,淮之视江、河、汉、大小悬绝,而与之并列者,以其界南北而别江、河也。
禹九河故道,今传其名,尚有存者。徒骇在沧州,太史在南皮县之北,马颊在东光县界,胡苏在庆云县西南,简洁俱在南皮城外,钩盘在献县东南,鬲津在庆云,又云在乐陵县。考之于书,多与今不相合。郦道元谓九河碣石皆沦于海,此盖后世新河,傅以旧名耳,今又将并其新者而湮塞之矣。
沧州盐山县有卯兮城,一名千童城,相传徐福将童男女千人入海侨居于此,但不知福当时从天津入海耶?从胶、莱入海耶?考始皇既并渤海以东,过黄垂,穷成山,登之罘,立石琅琊,而后遣徐福等入海,其不由盐山明甚,后人以其近海,戏为此名耳。
南皮旧城,一名石崇城。崇故居遗址犹在。其路西有小阜,则范丹宅也。二人生同里,乃一贫一富,大相悬绝如此。及异代之后,荒丘衰草,又复同归于尽。丹未见不足,而崇未见有余也。且丹以廉得名,而崇以财杀身,所谓身名俱泰者安在哉?每一过之,令人怃然。
京师北三山大石窝,水中产白石如玉,专以供大内及陵寝、阶砌、栏之用,柔而易琢,镂为龙凤芝草之形,采尽复生。昔人谓愚父所藏燕石当即此耶?
三国时谚曰:“宁饮建业水,不食武昌鱼。宁还建业死,不止武昌居。”盖当时形胜,自是建业为上游,而文物之繁丽,沃野之富饶,又所不论也。钟山龙蟠,石城虎踞,帝王之都,诸葛武侯已称之矣,但孙氏及晋,不过百年,宋、齐、梁、陈,为祚愈促。我太祖定鼎创业,将垂万祀,而再世之后,竟复北迁,岂王气之有限耶?抑终是偏安之势,非一统之规也。
金陵规模稍狭,钟山太逼,而长江又太逼,前无余地,觉无绵远气象。其大略仿佛甚似闽中,但闽又较偏一隅耳。
金陵钟山,百里外望之,紫气浮动,郁郁葱葱,太祖孝陵在焉,知王气之未艾也。又城中民居,凡有小楼,东北望,无不见钟山者。其他四远诸山,重沓环抱。刘禹锡诗“山围故国周遭在”,高季迪“白下有山皆绕郭”是也。但有牛首一山,背城而外向,然使此山亦内绕,则无复出气,不成都矣。
建业之似闽中有三:城中之山,半截郭外,一也;大江数重,环绕如带,二也;四面诸山,环拱会城,三也。金陵以三吴为东门,楚、蜀为西户;闽中以吴、越为北门,岭表为南府。至于阻险自固,金陵则藉水,闽中则藉山。若夫干戈扰攘之际,金陵为必争之地,闽可毕世不被兵也。
近人有谓金陵山形散而不聚,江流去而不留,非帝王都也,其言固似太过,但天下如人一身,帝都不在元首亦当在胸,今大一统之时,金陵在左腋下,何以运四方乎?天之北极,人君之位也,必正中而近北,则今日之燕京近之矣。江左六朝失淮以北,则又建康为上游,且相承正朔,二百余载矣。何不可都之有?
金陵南门名曰聚宝,相传洪武初沈万三所筑也。沈之富甲于江南,太祖令筑东南诸城,西北者未就而沈工已竣矣。太祖屡欲杀之。人言“其家有聚宝盆,故能致富”,沈遂声言以盆埋城门下以镇王气,故以名门云。迤东有赛公桥,云“沈造数桥,自以为能诩其子妇,妇恚,自出己财为之,其宏丽工致又倍于沈,故以赛公名也”。沈后以事编置云南,子孙仍富,或言其有点化之术耳。
金陵诸胜如凤皇台、杏花村、雨花台,皆一А黄土耳,惟摄山、石灰、牛首诸寺,宏丽无恙。城中之寺,莫饬于瓦棺;城外之寺,莫雄于天界。至于长干一望,丛林相续,金碧照目,梵呗聒耳,即西湖之繁华,长安之壮丽,未有以敌此者也。
余承乏留都北部,留都三法司省寺独在太平门外,左钟山而右玄武湖,出门,太平堤逶迤二里许,春花夏鸟,秋月冬雪,四时景光皆足娱人,缓辔徐行,晨入酉出,啸歌自足,忘其署之冷也。嗣是移官职,方徙北水部,衮衮马头尘,匆匆驹隙影耳。追思曩者,闲心乐地,讵可复得?故今宦者谓留都为仙吏,而留都诸曹中,司寇之属,尤为神仙也,然不可为巧宦者道也。
金陵有莫愁湖。莫愁,石城女子,非石头城也。石城在古为复州郢中,今之承天府是也。且与襄阳估客同为一事。今人误以为石头城,故并其湖而妄名之耳。
雨花台下一派沙土中常有五色石子,状如<韦曷>,青、碧、红、绿不等,亦有极通明可爱者,不减宝石也。雨后,行人往往拾得之。岂当时天所雨花,其精气凝而为石耶?
牛首山寺,窗中见塔影,闭门则影从门罅入,其影倒见,尖反向门,塔相去甚远,此理之不可晓者。何处无塔?何处无窗隙?而塔影未必入,即入而未必倒也。
灵谷寺乃太祖改葬宝志之所,规制甚丽,中殿无梁,云犹是六朝所建也。有琵琶谷,拍手辄鸣,作琵琶声。寺原有松十万株,近为僧众所盗,以刀刻其皮一周,无何则枯死,辄报官而薪之,今所存不能十之一也。
太祖于金陵建十六楼,以处官伎:曰来宾,曰重译,曰清江,曰石城,曰鹤鸣,曰醉仙,曰乐民,曰集贤,曰讴歌,曰鼓腹,曰轻烟,曰淡粉,曰梅妍,曰柳翠,曰南市,曰北市,盖当时缙绅通得用官伎,如宋时事,不惟见盛时文罔之疏,亦足见升平欢乐之象。今时刑法日密,吏治日操切,而粉黛歌粉之辈,亦几无以自存,非复盛时景象矣。王百谷送王元美诗云:“最是伤心桃叶渡,春来闻说雀堪罗。”语虽不典,然实关于国家兴衰之兆,非浪语也。
金陵、秦淮一带,夹岸楼阁,中流箫鼓,日夜不绝,盖其繁华佳丽,自六朝以来已然矣。杜牧诗云:“商女不知亡国恨,隔江犹唱后庭花。”夫国之兴亡,岂关于游人歌妓哉?六朝以盘乐亡,而东汉以节义,宋人以理学,亦卒归于亡耳!但使国家承平,管弦之声不绝,亦足妆点太平,良胜悲苦呻吟之声也。
金陵街道极宽广,虽九轨可容。近来生齿渐蕃,民居日密,稍稍侵官道以为尘肆,此亦必然之势也。天造草昧兵火之后,余地自多,弈世承平,户口数倍,岂能于屋上架屋,必蚕食而充拓之。官府又何爱此无用之地,而不令百姓之熙熙穰穰也?近来一二为政者苦欲复当时之故基,民居官署概欲拆毁,使流离载道,瓦砾极目,不祥之兆莫大焉。
姑苏虽霸国之余习,山海之厚利,然其人乖巧而俗侈靡,不惟不可都,亦不可居也。士子习于周旋,文饰俯仰,应对娴熟,至不可耐。而市井小人,百虚一实,舞文狙诈,不事本业。盖视四方之人,皆以为椎鲁可笑,而独擅巧胜之名,殊不知其巧者,乃所以为拙也。
三吴赋税之重甲于天下,一县可敌江北一大郡,破家亡身者往往有之,而闾阎不困者,何也?盖其山海之利,所入不赀,而人之射利,无微不析,真所谓弥天之网,竟野之罘,兽尽于山,鱼穷于泽者矣。其人亦生而辩析,即穷巷下亻庸,无不能言语进退者,亦其风气使然也。
洞庭西山出太湖石,黑质白理,高逾寻丈,峰峦窟穴,剩有天然之致,不胫而走四方,其价佳者百金,劣亦不下十数金,园池中必不可无此物。而吾闽中尤艰得之,盖阻于山岭,非海运不能致耳。昆山石类刻玉,然不过二三尺,而止案头物也。灵璧石,扣之有声,而佳者愈不可得。宋叶少林自言过灵璧得石四尺许,以八百金市之,其贵亦甚矣!今时灵璧无有高四尺者亦无有八百金之石也。
滇中大理石,白黑分明,大者七八尺,作屏风,价有值百余金者。然大理之贵亦以其处遐荒,至中原甚费力耳。彭城山上有花斑石,纹如竹叶,甚佳,而土人不知贵,若取以为几,殊不俗也。
吾闽玉华洞石似昆山而精莹过之,小者如拳,大者二三尺许。然多止一二面,而其背蚀土者殊粗。若得四面如一,无粗石皮傅之,其价亦不赀也。
永安溪中出石多如悬崖倒覆之状,土人就其势,少加斫削,置之庭前,亦自奇绝,高者五六尺许,但色枯而不吸水,故不能生苔,作绿沉色,以此减价耳。
闽中白沙溪北有温泉焉,地名汤院,山上出石,脆而易琢,粗而滋水,窟宅峰蛮鬼之奇,不可名状。闽人园中常以此代太湖。然太湖终见石质,而汤院岁久,苔滋草生,荟蔚其上,竟可作小山矣。
岭南英石出英德县,峰峦耸秀,岩窦分明,无斧凿痕,有金石声,置之斋中,亦一奇品,但高大者不可易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