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东藩民国演义 - 第 22 页/共 41 页

树铮名虽去职,实仍在段氏幕中,段仍信任不疑。看官道是何因?小子前叙孙、徐冲突时,徐曾责孙泄漏机密,这也非凭空诬陷,最关重要的是中美实业借款一案。   自中国、交通两银行,停止兑现后,商民怨声载道,吁请筹款维持。孙乃立主兑现,请黎总统速筹良法。黎与段熟商,段因国库如洗,只好从缓,偏黎已先入孙说,定要段设法筹款。看官!你想天下有几个点石成金的吕祖师,毁家纾难的楚令尹?国家没有的款,只好向外人商量,当由段总理委任财政总长陈锦涛,问各国乞贷。幸有美国资本团,愿贷美金五百万圆,期限三年,利息六厘,每百圆实收九一,以烟酒公卖税为抵押品,当由驻美华使,遵承中国财政总长委托全权的电报,代表政府,签立合同,一面由陈锦涛至两议院中,开秘密会议,要求通过。不料北京某报馆,偏已探悉底细,将中美借款合同,登载出来。   看官!你道彼此借贷何故要守秘密呢?原来民国二年曾有英、法、德、俄、日五国银行团与中国政府订定草约,此后政治借款,应归本团承借。应第二十四回。前时已惹起许多纠葛,此次向美国借款,恐五国啧有烦言,所以慎守秘密。向外借款,还有许多顾忌,真正可怜。偏被报章揭出,无从隐饰,段、陈诸人,已疑由孙洪伊泄漏机关,恐滋外议。果然不到两天,英、法、俄、日四国银行团提出抗议书质问财政部。经陈锦涛商诸段总理,据理答复,略言:“此项借款,专供中国银行准备兑现的用途,本无政治性质。且民国二年的契约乃中国政府与五国银行团所缔结,今只四国银行团,系与德国分离的别一团体,敝政府不能承受抗议”云云。还亏德国久战未和,尚有借口之资。四国银行团,尚未肯干休,段总理已将所借美款,划存中国银行,作为准备金,交通银行,尚是向隅。惟与外人交涉,还须笔舌,越觉迁怨孙洪伊,自从孙免职离阁,才出了胸中恶气。徐树铮是多年心腹,怎肯教他离开?这且慢表。   且说参众两院中,因草订民国宪法,连日会议,彼是此非,免不得又生党见。这是中国人特性。就中分作两大派,一派叫作宪法研究会,一派叫作益友社。有几个喜新厌故的人物拟加入主权、教育、国防神圣、省制、陆海军各问题,已审议了好几次,终因党见不同未曾议决。   至十二月八日又复开议,为了省制大纲互起龃龉。直隶议员籍忠寅,主张守旧,湖北议员刘成禺,主张维新,彼此相持不下,竟互动手脚,就会议场中,打起架来。刘成禺一方面,人众势强,籍忠寅一方面,人少势弱,强的原是逞威,弱的也不甘退步。起初还是抛墨盒,掷笔杆,文绉绉的举动;后来骂得起劲,闹得益凶,竟扭成一团,拳打足踢,好象不共戴天的样儿。何苦乃尔?徒惹人笑。   结果是籍忠寅、刘崇佑、陈光焘、张金鉴等,被殴受伤,害得皮破血流,痛不可耐,愤愤的出了会议场,做了一篇大文章,竟向总检察厅提起公诉,一面请政府咨行议会,查明曲直,依法惩办。   一事未了,一事又生,京城里面有自称公民孙熙泽等,发起宪法促成会,宣布意见书,并通电各省,无非说:“两院议员,会议多日,并无成效,徒闻滋闹”等语。   参议员闻这消息,因他毁损名誉,扰乱国宪,要求政府速即禁止。司法总长答称,已令总检察厅彻查,议员等犹有违言。只因阳历岁阑十二月二十五日,又是云南起义纪念日,曾经两院议定,总统公布,照例放假休息,悬旗宴贺。叙笔不漏。大家既要祝庆,又要贺年,闲暇中间,带着几分忙碌,自然把公事暂搁。转眼间已是民国六年了,各省督军省长及各特别区域都统等,于五年残腊,联名电告政府,由副总统兼江苏督军领衔,其文云:   民国建元,于今五载,中经变故,起伏无端。国势日危,民生日蹙,政务日以丛脞,已往之事,今不复道。   自此次之国体再奠,天下望治更切,以为元首恭己,总揆得人,议会重开,惩前毖后,必能立定国是,计日成功。乃半岁以来,事仍未理而争益甚,近日浮言胥动,尤有不可终日之势。国璋等守土待罪,忧惶无措,往返商榷,发为危言,幸垂察之!我大总统谦德仁闻,中外所钦,固无人不爱戴,自继任后,尤无日不廑如伤之怀,思出民于水火。然而功效不彰,实惠未至,虽有德意,无救倒悬。推原其故,在乎政务久不振。政务久不振,在乎信任之不专。前因道路传闻,府院之间,颇生意见,旋经国璋电询,奉大总统复示,谓:“虚己以听,负责有人”,是我大总统亦既推心置人腹中矣。皇天后土,实闻此言,国璋等咸为国家庆。以我总理之清心沈毅,得此倚畀,当可一心一德,竟厥所施。今后政客更有飞短流长,为府院间者,愿我大总统我总理立予摒斥。国璋等闻见所及,亦当随时参揭,以肃纲纪而佐明良。任贤勿贰,去邪勿疑,然后我大总统可责总理以实效,总理乃无可辞其责。有虚己之量,务见以诚,有负责之名,务征其实,献可替否,此国璋不敢不推诚为我大总统告者也。自内阁更迭之说起,国璋等屡有函电,竭力拥护,一则虑继任乏人,益生纷扰,陷于无政府;一则深信我总理之德量威望,若竟其用,必能为国宣劳,收拾残局,非徒空言拥护也。现在大总统既表虚己之诚,正总理励精图治之会,目下所急待施设者,军政财政外交诸大端,皆宜早定计划,循序实行。国璋等拥护中央,但求有令可奉,有教可承,事势苟有可通,无不竭力奉宣,以举统一之实。此大方针,非我总统不能定,阁员与总理共负责任,得此领袖,理宜协恭。近如中行兑现,实轻率急切,致陷穷境。前事之师,可为鉴戒。阁员必有一贯之主张,取钧衡于总理,勿以一部所主筦,或迁就乎阁员。   阁员苟有苦衷,不妨开示,公是公非,当可主持。孰轻孰重,尤当量衡。国璋等赤心为国,不恤乎他,此维持内阁之真意,不能不掬诚为我总理告者也。国会为国家立法机关,关系何等重大,举凡一切动作,必惟法律是循,始足以餍众望。此次两院恢复之初,原出一时权宜之计,其时政潮鼎沸,国事动摇,但期复我法规,故未过存顾虑,国璋极冀宪法早定,议政得平,不袞近功,不逞客气,予政府以可行之策,为国家立不敝之规,则此逾期再集绝而复续之国会,虽有未洽,天下之人,犹或共谅。不意开会以来,纷呶争竞,较胜于前,既无成绩可言,更绝进行之望。近则侵越司法,干涉行政,复议之案,不依法定人数,擅行表决,于是国民信仰之心,为之尽坠。谓前途殆已无所希冀,诟仇视之,不独国会自失尊严,即国璋等前此之主张恢复者,亦将因是而获戾。   况《临时约法》,于自由集会开会闭会一切,无所牵掣,要须善用之耳。苟或矜持意气,专事凌越,则蓄意积愤,必有溃决之一日,甚且累及国家,国璋心实危之。我大总统我总理,至诚感人,望将此意为两院议员等切实警告,盖必自立于守法之地,而后乃能立法,设循此不改,越法侵权,陷国家于危亡之地,窃恐天下之人,忍无可忍,决不能再为曲谅矣。此国璋等对于国会之意见,不敢不掬诚入告者也。总之我总统能信任总理,然后总理方有负责之地。总理能秉持大政,然后国家方有转危之机。国会能持大经,巩固国基,则国存,国会乃有所附丽,否则非国璋等之所敢知,伏祈我大总统我总理兼察之。   看这等电文,原是持之有故,言之成理。但国会中的议员,方在意气相凌,怎肯和衷协议?就是段总理自信太深,也不免偏徇阿私,党同伐异。黎总统遇事优容,段意尚厌未足。民国六年一月一日,即免浙江督军兼省长吕公望本职,特任杨善德为浙江督军,齐耀珊为浙江省长,这道命令,虽由黎总统颁发,暗中却仍由段氏主张。杨善德素属段系,段长陆军部,极力援引,因得任松沪镇守使,嗣复擢松江护军使,倚若长城。适值浙江新任警察厅长傅其永,赴厅受事,各警察多半反对,致起风潮,甚至延及军队。督军吕公望无术镇驭,情愿辞职,段遂荐善德为浙江督军,破浙人治浙的旧习。松沪护军使一缺,遂由护军副使卢永祥升任。卢亦段氏麾下的健将,浙人尚思抗杨,杨带着北军第四师,昂然南来,如入无人之境,一番大风潮,霎时平定,这真所谓兵威所及,如风偃草了。浙人无故逐吕,乃致段派乘间而入,木朽蛀生,非自取而何?   且说中美借款,由四国银行团抗议,就中的主动力,乃是日本国。日本自欧战发生后,极想趁这机会,扩张势力,做一个亚洲大霸王,原是个好机会,无怪东人。每遇中国交涉格外留意,所以中美借款合同甫经订定,即邀集英、法、俄三国,同来抗问。中政府亦知他来意,特令交通银行出面,也向日本兴业、朝鲜、台湾三银行,订借日金五百万圆,仍说是准备兑现。三银行却也照允,当即签定合同,利息七厘五分,三年为限。英、法、俄何不抗议?外如吉长铁路案,兴亚实业借款案,厦门设立警察案,郑家屯交涉案,种种发生,闹得舌敝唇焦,终归他得我失。   一、吉长铁路案,是由吉林至长春的铁路,前清末年,曾与日人订立借款自筑的约章,至是日人独要求改订,将该路归他代办。交通部没法拒绝,只好与他订约,即以本路财产及收入,担保借款限期四十年偿清,路权已一半让去了。二、五年九月间,财政、农商两部,向日商兴亚公司借款五百万圆,以安徽太平山,湖南水口山两矿为担保,约三个月内交款。嗣经国会反对,原约担保一层,不生效力,当由财政部另提担保品,与日商开议。   日商不肯照允,经财政部承认赔偿,另给兴亚公司洋三十万圆,方得改约。无端耗去三十万元,可谓慷慨。且仍订明两山开矿时,如需借外款,该公司得有优先权。但此约的丧失,也不算少了。三、厦门系福建商埠,日人居然设立警察派出所,夺我行政权,叠经福建交涉员,向他交涉,终未撤退。及外交部照会日使,他却答称厦门设警,无非行使领事裁判权,与行政无涉,不得目为违约。外交部接到复文,以商埠居民,原归外国领事裁判,无从辩驳,没奈何延宕了事。四、至郑家屯一案,龃龉多日,事缘中日军警,互生冲突,日商吉本,受伤殒命,日本即自由增兵,要挟多端。外交部费尽心力,才得商定五类:(一)申斥第二十八师师长;(二)军官依法处罚;   (三)出示告谕军人,礼遇日本侨民;(四)由奉天督军表示歉忱;(五)给与日商恤金五百圆。五款全体实行,日本始允将郑家屯派添各兵撤回。这案自民国五年八月为始,直至六年一月终旬,彼此和平解决,方保无事。中日交涉各案,稍有头绪。那驻京德使辛慈,忽赍交一个通牒,内言德政府准于二月一日以后,采用海上封锁政策。所有中立国轮船,不得在划定禁制区域内,自由航行,否则一切危险,概不负责等语。外交部得了此牒,忙呈报总统、总理,为这一事,大费周折,又惹起府院冲突的暗潮。中国宣告中立,已历三年,彼时袁氏热心帝制,无暇对外,所以守着旁观态度。至黎氏继任,又为了内政问题,扰攘半年,也不遑顾及外事。但华工寄居外洋,往往受外人雇用,充当军役,或在外国商轮办事,一入战线,动被德国潜艇,用炮击沉,华人却也死得不少。此次德国复欲封锁海上,遍布潜艇,依万国公法上论将起来,德国实不应出此。美国曾向德国抗议数次,段总理乃亦欲仿行。黎总统秉性优柔,尚不欲与德构衅,经段总理再三怂恿,乃令外交部酌定复文,向德抗议。略云:   查贵国从前依潜航艇战策,敝国人民生命,损   害甚非浅鲜。兹复更行滥用,欲实行采用新潜艇战策,危及敝国人民之生命财产,实属蹂躏国际公法之本义。若承认此项通牒,其结果将使中立诸国间,及中立诸国与交战诸国间之正当通商,悉被侵犯,而导专横无道之主义于国际公法上。故敝国政府,关   于二月一日宣言之新策,特对贵国政府提及严重之抗议。且为尊重中立国之权利,维持两国之亲善关   系,期望贵国政府,勿实行此新战策。若事出望外,此抗议竟归无效,使敝国不得已而断绝两国现存之   外交关系,实属可悲。然敝国政府之执此态度,全为增进世界之和平,保持国际公法之权威起见,幸   贵国熟审之!   公文去后,德国竟置诸不理,于是欲罢不能,只好再进一步,与德绝交。先由国务院中,特设外交委员会,除国务院全体及各部所派中立办事员均列席外,再邀陆徵祥、夏诒霆、汪大燮、曹汝霖诸人,一同会议。巧值梁启超到京,主张绝德,著有意见书,段亦邀他入会,取决行止。梁善口才,详陈绝德与不绝德的利害,洋洋洒洒,颇动人听,各会员多半赞成。散会后,段总理入告黎总统,黎始终持重,不肯骤允。段总理道:“前次抗议书中,已有抗议无效,断绝国交的预言,他至今不复,若非决定绝交,岂不令他藐视么?”此说甚是。黎总统迟疑半晌道:“且商诸副总统,何如?”未免迂拘。段总理道:“既如此说,当即发电,邀他到京面决为是。”黎总统点首无言,段即退出,拍电邀冯,速即北来。是时与德宣战诸协约国,闻中国有绝德消息,都来劝诱。且云:“中国曾加入协约国,将来改正关税,收回领事裁判权,缓付赔款诸问题,均可磋商。”因此段总理意愈坚决。各政党复组织外交商榷会,国际协会外交后盾会等,讨论大体。两院议员,亦设一外交后援会,研究绝德问题。会冯副总统亦自宁到京与黎、段协商,大略以绝德为是。黎总统颇有动意,偏总统府中的秘书长饶汉祥,劝黎维持中立,不可绝德。饶本黎总统心腹,黎很信任,遂不愿与德绝交。三月四日,段总理进见总统,请电令驻协约国公使,向驻在国政府磋商与德绝交后条件。黎总统支吾道:“这……这事须经国会通过,方好举行。”段总理道:“现尚非正式绝交,不过向各国探明意旨,何必定要国会同意呢?”黎总统默然不答,恼动了段总理,不别而行,竟驰向天津去了。小子有诗咏段氏道:   直道何曾不足彰?过刚毕竟露锋芒。   一麾竟向津门去,盛气凌人乃尔狂。   段既出京赴津,一面令人赍呈辞职书,害得黎总统又着急起来。但看官且不要心焦,容小子暂时收憩,待至下回再详。   ----------   意气二字,是极端坏处,看本回所叙,皆意气之为厉,闹得内外不安,府院之冲突未已,而国会之党争起,国会之党争未休,而府院之冲突又生。国家公器也,乃挟私求逞,闹成一团糟,抑何可笑?无论孰是孰非,即此龃龉之迭出,已非治平气象,况对外怯而对内勇,其状态更属可鄙。家不和必败,国不和必倾,读此回,不禁为民国前途危矣!      第八十一回 绝邦交却回德使 攻督署大闹蜀城   却说国务总理段祺瑞,主张绝德,黎总统不肯照允,他遂负气退出,竟往天津,且遣人赍呈辞职书。黎总统未免惊惶,当即派员挽留。不意教育总长兼署内务总长范源濂,也居然送入辞职书来。显见是段氏嫡派。黎总统益加忧虑,乃亟延冯副总统入府,商议挽回的法子。应前回冯氏入京。冯国璋道:“总统若要挽留段总理,除非与德绝交,否则国璋亦想不出甚么良法。”黎总统尚沉吟未决,可巧派遣留段的委员,回府复命,报称段总理已决计南归,不愿再来任事。国璋听了,不禁微笑。旁观者清。黎总统向国璋道:“他不肯再来,奈何?”国璋道:“总统若依他计策,管叫他即日来京。”黎总统徐徐道:“恐怕未必。”国璋道:“国璋愿赴津一行,劝他回来,但请总统决意绝德便了。”黎总统尚是默然。国璋道:“依愚见想来,我国尽可与德绝交,非但无害,且有大利。”黎总统道:“利从何来?”国璋道:“德犯众怒,已成公敌,就是与他联盟的意大利,亦加入协约国,对德宣战。古人说得好:‘寡不敌众’。看来德国总不能持久的。这可见中国与他绝交,将来决不致有害。若从利益上起见,是现在协约各国,已允我修改各种条约,岂非是一种大利么?”黎总统道:“改约的事情,果真靠得住吗?”国璋道:“且待段总理回京,再去探询协约各国政府,如果实行承认,始提出照会,与德绝交。”黎总统道:“既这般说,请台驾一行,留回段总理便了。”国璋当即退出,即乘专车赴津。   到了晚间,果然两人同回,相偕至总统府,投刺进见。黎总统也即出迎,免不得与段总理周旋一番,段亦谦逊数语,当下发电各国,令各使探问明白。寻得各使复电,略言:“驻在国政府,大致承认,如果我国实行绝德,将来各种条约,可望修改”云云。于易黎、段两人,才表同情。冯国璋即日回宁。惟当时内外士绅,尚多异议,国会议员,如曹振懋、唐宝锷、丁世峄等,有对德抗议的质问书,马君武等且通电各省,反对绝德,外如张勋、倪嗣冲、王占元诸督军,统电请政府维持中立。还有孙文、唐绍仪、康有为、姚文栋、温宗尧等,也迭电政府国会,不应与德绝交。他如顺直省议会,奉天、上海、天津、山东、广东等各商会,暨他种商学团体,均电请仍守中立。段总理绝不为动,一意向前进行,特于三月九日,在迎宾馆开宴,延请议员,疏通意见。议员等多半聪明,乐得见风使帆,隐表同意。这是三酉儿好处。   到了翌午,参众两院各开秘密会,段总理及财政总长陈锦涛,教育总长兼内务总长范源濂,司法总长谷锺秀,外交部参事伍朝枢等,先至众议院,报告外交经过情形,并述对德绝交的宗旨,请议员表示赞助。众议员经讨论后,投票表决,同意票得三百三十一张,不同意票只八十七张,得大多数赞成,表示通过。段总理复至参议院,登堂报告,仍如前说。适值夕阳西下,不及投票,乃约于次日表决。越宿参议院投票,有一百五十票是同意,只三十五票不同意,也算大多数通过。绝德案已经决定,正拟草定照会,提交德使,凑巧德使辛慈,着人赍送照会至外交部,但见上面写着,本公使于本日即三月十日。午后七时,接奉帝国政府训令,着以下列复文,传达中华民国政府。文曰:   中华民国抗议德国新近宣告之封锁政策,而附以威吓,帝国政府,曷胜骇异。盖其他各国,仅仅提出抗议,中德邦交,素号亲睦,且中国于封锁区域以内,并无航业利益,则德之政策,于中国毫无影响,乃今于抗议之外,独附威吓之辞,以增抗议之力量,是尤不能不令人惊诧也。民国政府之抗议书中,谓:“华人因战事而丧失生命者,已属不少”云云,然须知民国政府,绝未尝以关于此种损失之事实及申诉通知帝国政府,而就帝国政府所得报告,则知华人之丧失生命者,仅受人雇用,于前敌开掘战壕,及充当其他军役之辈,盖若辈已不啻为战斗员,因以冒此危险也。帝国政府尝一再抗议运送华工赴欧,充当军役,是德国即在此次战事中,亦未尝不示中国以友谊,而帝国政府,即因顾全此友谊故,以此种威吓为非出自正轨,因望民国政府,改正其见解。帝国政府,愿于中国之航业利益,力加注意。以此之故,德国今虽不能于敌人宣告封锁之后,取消其政策,而禁制实行无限制之潜艇战争,然已准备磋商民国政府关于保护华人生命财产之特别愿望。帝国政府以如此对待友邦者,盖谨依其平日见解,以如中国若与德断绝友谊,则将失却一真挚之友,而陷于纠结不解之局也。   末后,复附列一行道,本公使既将帝国政府的通牒,传达贵国政府,倘贵国欲提出保护航业的问题,本公使已由帝国政府授权,得与磋商一切云云。当由外交部递呈段总理。段以德国照会,虽有保护航业的示意,但封锁战略,仍然不肯取消,是我国提出抗议,终归无效,只好与他绝交,不必迟疑。黎总统此时,已将全权授与段总理,当然不再阻挠。段乃令外交部缮定照会,请黎总统盖过了印,并附发德使护照,送他出境。照会中的内容,大略说是:   关于德国施行潜水艇新计划一事,本国政府,本注重世界和平,及尊重国际公法之宗旨,曾于二月九日,照达贵公使提出抗议,并经声明,万一出于中国愿望之外,抗议无效,迫于必不得已,将与贵国断绝现有之外交关系等语在案。乃自一月以来,贵国潜艇行动,置中国政府之抗议于不顾,且因而致多丧中国人民之生命。至三月十日,始准贵公使照复,虽据称贵政府仍愿议商保护中国人民生命财产办法,惟既声明碍难取消封锁战略,即与本国政府抗议之宗旨不符,本国政府视为抗议无效,深为可惜。兹不得已,与贵国政府断绝现有之外交关系,因此备具贵公使并贵馆馆员暨各眷属离去中国领土所需之护照一件,照送贵公使,请烦查收为荷。至贵国驻中国各领事,已由本部令知各交涉员一律发给出境护照矣。须至照会者。   照会去后,再电令驻德公使颜惠庆,向德政府索取护照,克日归国,并由黎总统布告全国道:此次欧战发生,我国严守中立,不意接本年二月二日德国政府照会,德国新定之封锁计划,使中立国商船,从是日起,在限定禁线内行驶,诸多危险等语。当以德国前此所行攻击商船之方法,损害我国人民生命财产,已属不少,今兹潜艇作战之计划,危害必更剧烈。我国因尊崇公法,保护人民生命财产起见,遂向德国提出严重抗议,并声明如德国不撤销其政策,我国迫不得已,将与德国断绝现有之外交关系。在我国深望德国或不至坚持其政策,仍保持向来之睦谊,不幸抗议已逾一月,德国之潜艇攻击政策,并未撤销,各国商船,多被击沉,我国人民因此致死者,已有数起,昨十一日据德国正式答复,碍难取销其封锁战略,实出我国愿望之外。兹为尊崇公法保护人民财产计,自今日始,与德国断绝现有之外交关系,特此布告。   同日复下一通令道:   现在我国已与德国断绝现有之外交关系,所有保护德国侨民及其他应办事宜,着各该管官署查照现行国际公法惯例,迅筹办法,颁布施行。此令。   为这一令,国务院中遂组织国际政务评议会,研究外交关系事项。正会长就是国务总理段祺瑞,副会长乃是外交总长伍廷芳,并函聘王士珍、陆徵祥、熊希龄、孙宝琦、汪兆铭、汪大燮、曹汝霖、周善培、魏宸组、陆宗舆、张嘉森、夏贻霆、刘崇杰、丁士源、伍朝枢、张国淦等,为会中评议员。所应研究事件,共分七则:(一)处置国内德侨;(二)对于协约国应提条件;(三)华工招募;(四)物料供给;(五)关税改正;(六)巴黎经济同盟条文;(七)议和大会中各问题。   各会员方共同讨论,逐条采行。   德使辛慈,已卸旗回国,各埠领事,亦相继出境,于是天津、汉口德租界,即令地方官收回。还有津浦北段铁路管理权,及在上海、厦门、广州等处德国商船,均先后归华官收管;就是供职路矿的德国工程师,亦一体解职。惟普通侨民,暂许仍旧侨居。德华银行,暂听照常营业。独上海法租界中,有一德人所办的同济医工大学,教育部拟收回自办。哪知法人先行逞强,由法租界工部局,勒令解散,把德人驱遣出境。看官可知租界的规例吗?租借权虽归外人,土地权仍属我国,所有德校处置,应由我国办理。经外交部援据法例,向法使抗议,法使不肯照允,只论强弱,不问公法。乃由教育部派员到沪,与该校董事协商善后办法,当将该校迁入吴淞中国公学旧址,由部另任校长,仍留德人为教员,照常开学。既已绝交,还要留住教员,也可不必。既而财政部复发出通告,停付欠德各款,将应解款项,暂存中国银行,俟欧战了结,再行定夺。偏英法各国,复出来反对,主张此款应存外国银行,又惹起一番交涉。而且驻京的荷兰公使,来一照会,自言受德使委托,所有在华利益,暂由本使代管。且中德虽已绝交,尚未宣战,不能适用待遇敌人的法例,遽将德国所有利益没收。那时段总理迭遭刺激,转滋懊恼,索性提出宣战问题,欲加入英法各国协约团,实行抗德,一来可满足协约国的希望,二来可免荷兰公使的牵掣,倒也是个贯彻始终的主张。惟黎总统以与德绝交,已属太甚,再拟宣战,更觉不情,因此决计缓进,不从段请。自是府院的意见,复致相左,免不得又生冲突,激成嫌隙。这是黎菩萨过柔之误。   正在双方龃龉的时候,忽来了四川警电,报称川、滇两军,寻衅鏖斗的事情,当由黎总统下令,着四川督军罗佩金,及川军第二师师长刘存厚,一律来京。看官!你道川乱何故发生?原来罗佩金署督四川,威望不及蔡锷,且所部滇军,驻扎川境,尝与川军有嫌。政府因川事平靖,电饬罗佩金裁撤各军。罗即拟将川、滇兵队,酌量裁遣。师长刘存厚、周道刚、锺体道、陈泽霈、熊克武等,暗地不服,意欲乘此逐罗,免不得反客为主。刘更跋扈异常,居然率领所部,径入成都,只说罗督军意分厚薄,遣派不均,来与罗督评理。罗佩金亦不甘坐让,饬阻刘军入城。刘军哪肯从命,一哄进去,竟向督军署扑来。说时迟,那时快,督军署内,竟发出大炮,轰击刘军。刘军开枪还击,遂闹成一片兵祸,把省城作为战场。可怜成都居民,茫无头绪,骤闻各种枪炮声,已吓得魂飞天外,突然间一弹飞来,将墙壁间击成窟窿,又突然间飞入数弹,碰着人体,顿时血肉模糊,昏晕倒地。既而东坍西倒,南毁北焚,爆裂声、倾塌声,与男女哀号声,并作一片,何罪至此!那两边的丘八老爷,还是兴高采烈,拚命相争。百姓都死,丘八老爷恐也难独生。嗣经商民举出代表,吁请休战,方才停了一两天。罗刘各电致中央,争辩曲直。黎总统尚欲笼络两人,特任罗佩金为超威将军,刘存厚为崇威将军,叫他即日来京,另命省长戴戡暂行兼代四川督军,刘云峰为暂编陆军第二师长,更派王人文为四川查办使,张习为查办副使,赴川查办。一面下令申告道:   四川自军兴以来,兵队增多,饷需支绌。上年叠经电商暂署督军罗佩金,酌定裁遣各军办法去后,本年三月,据川军师长刘存厚、周道刚、锺体道、陈泽霈、熊克武等电称,罗署督编遣军队,支配饷械,主客各军,显分厚薄等情。续据罗署督电称,刘存厚、陈泽霈收束军队,有意迟延。正拟派员查办间,即据罗署督电称刘存厚围攻督署,刘存厚则谓罗署督开炮攻击所部。并据各方电告,省城连日枪炮猛烈,人民生命财产,损伤甚巨,着派王人文、张习驰往彻查。川民叠经兵祸,疮痍未复,又遭此次重变,本大总统实痛于心,该查办使务须秉公据实查复,勿得稍存偏徇。在未经查复以前,责成戴兼督严饰在省川、滇各军官长,约束所部,勿论如何,不准再滋事端。其省外各军,各有维持地方之责,不准擅离防守,倘敢故违,军律具在,政府无所偏倚,即决无所姑息。所有此次被难商民,并着该省长迅即查明,妥为抚辑,勿任失所!此令。   王人文、张习两人,奉命登途,尚未到川,罗佩金已遵令交卸,将印信交与戴戡。可见罗直刘曲。戴戡即日就职,函商刘存厚,请他退兵出城。刘存厚仍然不睬,还是拥兵图逞,蟠踞城中,戴乃不得已电达政府,据实报告。小子有诗叹道:   尽说军人贵服从,如何同境不相容?   武夫跋扈从兹始,肇祸原来是滥封。   政府接得戴电,应该如何办理,且至下回说明。   ----------   与德绝交一事,自日后观之,似为段祺瑞之先见。然我国亦未尝得沾大利,徒令府院冲突,酿成他日之各种战衅,是岂不可以已乎?段失之太刚,黎又失之太柔,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,吾不能不为黎氏咎焉。若夫川省之兵祸,曲在刘而不在罗,黎乃欲调停了事,至欲笼以虚名,无分彼此。试思刘之目的何在?乃欲以将军二字,敛彼野心得乎?况无罪者加赏,有罪者亦赏,是徒亵名器,益启武夫玩视之渐。尾大不掉,适滋国忧,虽曰观过知仁,而总统失权之弊,盖自此始矣。      第八十二回 托公民捣乱众议院 请改制哗聚督军团   却说黎政府接到川电,才知刘存厚拥兵自逞,不服命令,只好变软为刚,将他免职示惩,随即下令云:   前因川、滇两军在成都省城冲突,叠由院部电饬双方停止争斗,兹据戴兼督电称,刘存厚于中央停止争斗之命,置若罔闻,仍攻督署等语。崇威将军刘存厚,着即免职,听候查办。所有在省川、滇各军,责成该兼督严饬各该管官长,即日开拔出城,分别驻扎,恪遵前令,不得再滋事端。倘仍延抗,军法具在,定惟该管官长等是问。此令。   此令下后,才闻刘存厚有退兵消息。王、张两查办使,得安抵川境,实行调查,报告川民被难情形,由黎总统拨款赈济,且不必细表。惟外部兵祸,似觉少纾,内部纠葛,又闻迭起。财政总长陈锦涛,入陈总统,讦发次长殷汝骊,因炼铜厂事,有代人请托情弊。黎总统方拟核办,忽由炼铜厂商人柴瑞周等,具禀国务院,声言陈总长令渠借垫股款,并勒写字据等情。当派夏寿康、张志潭查办。复称事涉嫌疑,不无可议,因将陈锦涛、殷汝骊一并免职,交法庭依法审办。殷汝骊已逃匿无踪,只陈锦涛到案候质,留置看守所。接连又是交通总长被控案,交通部直辖津浦铁路管理局,曾向华美公司,购办机车,局长王家俭,总务处长童益临,纳贿舞弊,哄动京中,经交通部查明,将他撤差。总长许世英,自请失察处分,情愿免职。黎总统尚欲挽留,嗣经国务院派员查复,该局确有弊混等情,且与许总长亦涉嫌疑,因呈报黎总统。黎乃准许辞职,先将局长王家俭,及前副局长盛文颐,并交法庭审理。总检察厅且传讯许世英,亦将他羁住看守所。陈许同时被押,可谓无独有偶。司法总长张耀曾,动了兔死狐悲的观念,竟劾检察长杨荫杭,及检察官张汝霖,未得完全证据,遽传讯许世英等,实属违背职务,污损官绅,于是许世英遂得释放,连陈锦涛也保释出来。究竟官官相护。惟财政交通两席,暂由财政次长李思浩,及交通次长权量代理。嗣复提出李经羲,拟任为财政总长,经国会投票通过,老大的云南故督,又俨然出台来了。为后文伏笔。   国务总理段祺瑞,把阁务视若轻闲,惟一心一意的对付外交,定要与德宣战。当下电召各省督军,及各特别区域都统,赴京会议,解决宣战问题。山西督军阎锡山、河南督军赵倜、山东督军张怀芝、江西督军李纯、湖北督军王占元、福建督军李厚基、吉林督军孟恩远、直隶督军曹锟、安徽省长倪嗣冲、察哈尔都统田中玉、绥远都统蒋雁行、晋北镇守使孔庚等,奉召亲行,陆续晋京。此外各省,亦均派代表到会。四月二十五日,特开军事会议,由段总理主席,极言对德问题,非战不可。各督军都统等,统是雄赳赳的武夫,素奉段为领袖,段要绝德,大家均已赞成,段要战德,何人再来反对?孟恩远首先起座,呼出“赞成”二字,随后便大家附和,赞成赞成的声音,震动全院。推孟出头,为废国会张本。段祺瑞自然欣慰,俟散会后,即去报知黎总统。黎很是不乐,但又不便当面驳斥,只好淡淡的答道:“宣战不宣战,总须由国会议决,若但凭军人主张,何必虚设此国会呢?”段祺瑞道:“提交国会,是应当的手续,总统宜即日咨行。”黎总统呆了半晌,才道:“请总理代拟咨文便了。”满腹牢骚。段也不复再言,竟退出总统府,直至国务院,嘱秘书拟定咨文,赍送府中盖印。黎总统约略一瞧,文中有“本大总统为促进和平,维持公法,保护人民生命财产起见,认为与德国政府,有宣战必要”等语,不禁自笑道:“什么叫作必要?我国的内哄,尚是未平,难道还想与外人构衅么?”话原不错,但受人胁制奈何?说至此,愤愤的检取印信,向纸上盖讫,掷付来人。那来人接手后,便赍送众议院去了。   众议院接到咨文,免不得议论纷纷,有一大半是不主战的。次日由议员秘密讨论,无非是主战的少,不主战的多,结果是由议长宣言,俟两日后,开全院委员会,审查这种宣战案情。哪知这风声传将出去,顿有许多请愿书,似雪花柳絮一般,飘飘的飞入院中,有的是署着陆海军人请愿书,有的是署着五族公民请愿团,有的是署着政学商界请愿团,还有北京学界请愿团、军界请愿团、商界请愿团、市民请愿团,迷离惝怳,阅不胜阅,当由院中役夫,收拾拢来,一古脑儿掷入败字簏中。请愿团化作纸团儿,中国各种团体,也应如此处置。到了五月十日,众议院开会审查,甫经召集,门外忽啸聚数千人,各持一小旗帜,写着各种请愿团字样,每团有数十代表,手持传单,一拥入院,见了议员,便将传单分给。议员见他们无理取闹,不愿接收;或接单稍迟,他们即伸出如梃的手臂,似钵的拳头,向议员面前,猛击过来。议员急忙躲闪,身上已被捶数下。人必自侮,然后人侮之,试看上文集议宪法时,同是议员,尚且彼此互殴,何怪他人乘间侮弄。霎时间院中秩序,被他们捣乱。还是议长汤化龙,有些胆量,索性向前语众道:“诸位都是爱国的志士,既已有志请愿,应该公同研究,如何动起蛮来?况我等为了宣战一案,方在审查,并未倡议反对,奈何便得罪列位呢!”言未已,只听一片哗声道:“但将宣战案通过,我等自然罢休。”汤化龙又朗声道:“诸君是来请愿,并不是来决斗,就使今日是决斗问题,也应守着秩序,举出代表,何必劳动许多人员。”这数语理直气壮,说得大众无可辩驳,乃当场选出六人,作为全体代表,进见议长。汤化龙接入后,六人各呈名片,一是赵鹏图,一是吴光宪,一是刘坚,一是白亮,一是张尧卿,一是刘世钧。化龙一一瞧毕,便问道:“诸君有何见教?”赵鹏图应声道:“闻贵院今日开会,是解决宣战问题,目下与德宣战,乃是万不得已的情形,要战便战,何待审查?今日如通过宣战案,是贵院俯顺舆情,我辈无不悦服,否则恐多不便。”白亮、吴光宪复接入道:“如不通过此案,应请议长声明,不许议员出院。”这种要挟,还是袁世凯一人教之。汤化龙不觉微哂道:“我却没有这般权力,惟列位既已到此,请入旁听席,少安毋躁,静待我等解决。”六人方才无言,退至旁听席坐下。   化龙即命将全院委员会,改作大会,自己退入后室,凭着电话,传入国务院,请国务总理、内务总长、司法总长,速即莅院弹压,国务院中复词照允。好容易挨过两小时,才见兼署内务总长范源濂,乘舆到来,又阅两小时,国务总理段祺瑞,始偕巡警总监吴炳湘,率领警察百名,荷枪至院。是何濡滞也?是时天已薄暮,夜色凄其,门首各种请愿团,尚是喧扰不休,声声口口的讥骂议员。段祺瑞看不过去,当令吴炳湘婉言晓谕,仍然无效,乃借院中电话,招集马队,仗了马上威风,将各请愿团陆续赶散。赵鹏图等六代表,也坐不安稳,溜了出去。待院内安静如初,差不多将二三更天了。议员有数人受伤,先行返寓,还有日本新闻记者,亦被误殴致伤,由警察总监吴炳湘,派警送回。段总理,范总长,也相继归去,议长议员等一并散归,翌日奉黎总统令云:   据内务部呈称:“本月十日,众议院开全院委员会,有多数请愿团,麇集院门,发布印刷品,致有议员被殴情事。当即严令警察厅驰往解散,并将滋事之人查究”等语。著司法部交该管法庭从速检察,依法究办,并责成内务部随时饬警,妥为保护,毋得稍涉疏懈!此令。   司法总长张耀曾,接到此令,眼见得办理为难,竟上呈辞职。又有外交总长伍廷芳,及农商总长谷锺秀、海军总长程璧光,均提出辞职书,陆续送呈总统府中。看官听着!这几位总长,乃是国民党中要人,与段总理感情,本不甚融洽,当时得入阁任事,亦由段氏自欲罗才,特地化除畛域,采用几个异派的人物。但黎总统亦曾加入国民党,党同道合,自然沆瀣相投;就是众议院的议员,一半入国民党籍,他的党旨,不愿与德宣战,所以反对段氏,隐表同情。此次各种请愿团,胁迫议院,明明由主战派指使,无拳无勇的司法部,如何办理?且因党见未合,不能不辞职求去。伍、谷、程三总长,无非因同党关系,致有连带辞职的举动,偏黎总统并不批答,镇日里延宕过去。那提出辞职的总长,也不到国务院,乐得自由数天。统是心心相印。   只有这位段总理,自信甚深,硬要达到宣战目的,今朝催众议院开会,明朝催众议院议决。众议院寂然不动,挨过了七八天,始由议员褚辅成倡议,略谓:“国务员已多数辞职,此案且从缓议,俟内阁全体改组,再行讨论未迟。”当经多数表决,咨复国务院。看官!你想段总理望眼将穿,恨不得即日宣战,偏经国会牵掣,不能由他作主,他如何不忿?如何不恼?当下与督军团密商,设法泄恨。三个缝皮匠,比个诸葛亮,况有二十余人,会议此事,应该想出一个绝妙的法儿,他不从宣战上着想,偏从宪法上索瘢,因即拟定一篇改制宪法的呈文,由吉林督军孟恩远领衔,赍交总统府,其文云:   窃维国家赖法律以生存,法律以宪法为根本,故宪法良否,实即国家存亡之枢。恩远等到京以来,转瞬月余,目睹政象之危,匪言可喻,然犹无难变计图善。惟日前宪法会议二读会通过之宪法数条,内有众议院有不信任国务员之决议时,大总统可免国务员之职或解散众议院,惟解散时须得参议院之同意;又大总统任免国务总理,不必经国务员之副署;又两院议决案与法律有同等效力等语,实属震悚异常。查责任内阁之制,内阁对于国会负责,若政策不得国会同意,或国会提案弹劾,则或令内阁去职,或解散国会,诉之国民,本为相对之权责,乃得持平之维系。今竟限于有不信任之决议时,始可解散。夫政策不同意,尚有政策可凭,提案弹劾,尚须罪状可指,所谓不信任云者,本属空渺无当,在宪政各国,虽有其例,究无明文。内阁相对之权,应为无限制之解散,今更限以参议院之同意,我国参众两院,性质本无区别,回护自在意中,欲以参议院之同意,解散众议院,宁有能行之一日?是既陷内阁于时时颠危之地,更侵国民裁制之权,宪政精神,澌灭已尽。且内阁对于国会负责,故所有国家法令,虽以大总统名义颁行,而无一不由阁员副署,所以举责任之实际者在此,所以坚阁员之保障者亦在此。任免总理,为国家何等大政,乃云不必经国务员副署,是任命总理时,虽先有两院之同意为限制,而罢免时则毫无牵碍,一惟大总统个人意旨,便可去总理如逐厮役。试问为总理者,何以尽其忠国之谋,为民宣力乎?且以两院郑重之同意,不惜牺牲于命令之下,将处法律于何等,又将自处于何等乎?至议决案与法律有同等效力一层,议会专制口吻,尤属显彰悖逆,肆无忌惮。夫议员议事之权,本法律所赋予,果令议决之案,与法律有同等效力,则议员之于法律,无不可起灭自由,与“朕开口即为法律”之口吻,更何以异?   国家所有行政司法之权,将同归消灭,而一切官吏之去留,又不容不仰议员之鼻息,如此而欲求国家治理,能乎不能?况宪法会议近日开会情形,尤属鬼蜮,每一条文出,既恒阻止讨论,群以即付表决相哗请,又每不循四分之三表决定例,而辄以反证表决为能事。以神圣之会议,与儿戏相终始,将来宣布后谓能有效,直欺天耳。   此等宪法,破坏责任内阁精神,扫地无余,势非举内外行政各官吏,尽数变为议员仆隶,事事听彼操纵,以畅遂其暴民专制之私欲不止。我国本以专制弊政,秕害百端,故人民将士,不惜掷头颅,捐血肉,惨澹经营,以构成此共和局面。而彼等乃舞文弄墨,显攫专制之权,归其掌握,更复何有国家?以上所举,犹不过其荦荦大者。   其他钳束行政,播弄私权,纰缪尚多,不胜枚举。如认此宪法为有效,则国家直已沦胥于少数暴民之手。如宪法布而群不认为有效,则祸变相寻,何堪逆计?恩远等触目惊心,实不忍坐视艰辛缔造之局,任令少数之人,倚法为奸,重召巨祸,欲作未雨之绸缪,应权利害之轻重,以常事与国会较,固国会重,以国会与国家较,则国家重。今日之国会,既不为国家计,是已自绝于人民,代表资格,当然不能存在。犹忆天坛草案初成,举国惶骇时,我大总统在鄂督任内,挈衔通电,力辟其非,至理名言,今犹颂声盈耳。议宪各员,具有天良,当能记忆,何竟变本加厉,一至于此。惟有仰恳大总统权宜轻重,毅然独断,如其不能改正,即将参众两院,即日解散,另行组织。俾议宪之局,得以早日改图,庶几共和政体,永得保障,奕世人民,重拜厚赐。恩远等忝膺疆寄,与国家休戚相关,兴亡之责,宁忍自后于匹夫?垂涕之言,伏祈鉴察!无任激切屏营之至!   呈文上的署名,除领衔的孟恩远外,就是王占元、张怀芝、李厚基、赵倜、倪嗣冲、李纯、阎锡山及田中玉、蒋雁行等。又有浙江代表赵禅,奉天代表杨宇霆,黑龙江代表张宣、张发宸,陕西代表瞿寿禔,甘肃代表吴中英,热河代表冯梦云,湖南代表张翼鹏,新疆代表钱桐,江苏代表师景云,贵州代表王文华,云南代表叶荃,共得二十二人。一面递呈国务总理,及通电各省,这一场有分教:   苍狗白云多变幻,红羊浩劫又侵寻。   欲知黎总统曾否照准,且待下回分解。   ----------   有袁世凯之胁迫议会,勾结军阀,而段祺瑞乃欲踵而效之,彼请愿团之捣乱议会,果谁使之乎?督军团之纠劾议会,果谁使之乎?夫议会之一切举动,固不足尽满人意,然武夫专制之为祸,较甚于议会之专制。兵犹火也,不戢将自焚也,袁氏且毒人自毒,段智不袁若,乃亦起而效尤,宁非大误,国家多难,杌隉不安,顾尚堪一误再误耶?吾观段氏之所为,吾尤不能无憾于袁氏矣。      第八十三回 应电召辫帅作调人 撤国会军官甘副署   却说督军团递入呈文,待了两日,未见批答下来,料知黎总统不肯照允,遂向总理处告辞,陆续出京。行到天津,复在督军曹锟署内,开了一次秘密会议。适徐州张勋,亦有密电到津,邀各军长等同赴徐州,各军长又复南下,与张辫帅晤谈竟夕,彼此订定密约,方才散归,静听中央消息。葫芦里卖什么药。才隔两天,即闻黎总统下令,免国务总理兼陆军总长段祺瑞职,着外交总长伍廷芳,暂行代理国务总理,陆军次长张士钰,代理陆军部务。一个霹雳,响彻中原,各军长正防这一着,准备与中央翻脸,方拟传电质问,忽由总统府发出通电,略云:   段总理任事以来,劳苦功高,深资倚畀,前因办事困难,历请辞职,叠经慰留,原冀宏济艰难,同支危局。   乃日来阁员相继引退,政治莫由进行,该总理独力支持,贤劳可念。当国步阽危之日,未便令久任其难,本大总统特依约法第三十四条免去该总理本职,由外交总长暂行代署,俾息仔肩,徐图大用,一面敦劝东海出山,共膺重寄。其陆军总长一职,拟令王聘卿继任。执事等公忠体国,伟略匡时,仍冀内外一心,共图国是,本大总统有厚望焉!   这道电文,颁发出来,各军长统皆愕然。看到电文的署名,除黎总统外,就是代理国务总理伍廷芳副署,大众更觉惊哗。未几即接到段祺瑞通电,略言:“卸职出京,暂寓天津,惟调换总理命令,未经祺瑞副署,将来地方及国家,因此生何影响,祺瑞概不负责”云云。看官阅此,应知他言中寓意,明明是教外省督军,质问中央,诘他违法。于是长江巡阅使张勋,首先拍电,谓:“此令由伍廷芳副署,不合法律。”此外各省军长,亦如张勋所言,陆续电诘。张非段派,乃首驳黎氏,无非欲收渔人之利。就是国会议员,亦不得不提出质问。聊复尔尔。当经伍廷芳依据约法,兼引民国以来任免总理的先例,通电解释,并向议会答复。议会中原是虚与委蛇,不再穷诘,惟各军长怎肯罢休,自然坚持到底,还要龃龉,申请黎总统收回成命。黎总统如何肯从,但将各军长电文置诸高阁,特派王士珍为京津一带临时警备总司令,江朝宗、陈光远为副司令,戒备非常。   正在内外争持的时候,突接宁夏护军使马福祥来电,报称:“擒获伪皇帝吴生彦,即日正法”等语。原来吴生彦为甘肃匪首,也艳羡皇帝二字的美称,因即纠众千余,骚扰甘蒙边境,诈称为清室后裔达儿六吉,自号统绪皇帝,把光绪宣统二年号,凑合成名,可发一噱。封党徒卢占魁为大元帅,兴兵恢复。幸由马福祥所部军队,闻风剿捕,斩获百人,贼众究系乌合,纷纷骇散。伪皇帝与伪大元帅,一筹莫展,只有乱窜一法,结果是无处奔避,被官军四面兜拿,擒至护军使辕门,讯明情实,赏给几个卫生丸,送他归阴。袁氏想做皇帝,尚难成事,何况吴生彦。但亦袁氏引带出来,故特叙及。黎总统接得捷电,自然放心。惟伍廷芳系由黎氏任命,作为临时总理,未经国会通过同意,自未得继续下去;再加各军长交相诘难,廷芳也觉不安,屡向黎总统处告辞。黎总统焦思苦虑,想出一个老成重望的人物,请令上台。欲知他姓甚名谁,就是新命财政总长李经羲。   经羲系清傅相李鸿章从子,年已老朽,不堪大用。黎独追溯从前,谓祺瑞父尝从故军门周盛传麾下,周本淮军将领,隶属李氏,李氏为北洋系军阀旧家,借他余威,或可弹压北洋军人,免他滋扰。婚媾尚且反噬,遑论旧谊?适值李经羲奉命至津,正好畀他重任,维持危局。当下转咨国会,拟任李经羲为国务总理,请求同意。国会议员与黎氏通同一气,自然不致两歧,不过手续上总须投票,方可表决。等到开匦检票,自得多数同意,复告政府。黎总统便即下令,特任李经羲为国务总理,一面派员赴津,迎李入京。李经羲未肯遽允,复书辞谢,再经黎总统手书敦勉,经羲仍然模糊作答,不即启行。惹得黎总统望眼将穿,非常焦灼。   不意督军团的手段,煞是厉害,一声爆裂,首发淮上,安徽省长倪嗣冲,居然通电各省,宣告独立。略言:“群小怙权,扰乱政局,国会议员,乘机构煽,政府几乎一空。宪法又系议院专制,自本日始,与中央脱离关系”云云。这电为民国六年五月二十九日拍发,越日,即扣留津浦铁路火车,运兵赴津,颇有晋阳兴甲的气象。嗣是奉天督军兼省长张作霖,陕西督军陈树藩,河南督军赵倜、省长田文烈,浙江督军杨善德、省长齐耀珊,山东督军兼署省长张怀芝,黑龙江督军兼署省长毕桂芳、帮办军务许兰洲,直隶督军曹锟、省长朱家宝,福建督军李厚基,山西督军阎锡山,第二十师师长范国璋,绥远旅长王丕焕,第七师师长张敬尧,第八师师长李长泰等,依次哗噪,与那倪嗣冲异口同声,倡言独立。那时苦口婆心的黎菩萨,真弄到魔障重重,没法摆布了。代理国务总理伍廷芳等,又统是无拳无勇,不能救急,没奈何再使秘书劳神,撰了数千百言,电发出去,劝告督军团,并派员分往宣慰。看官!你想这班督军团,手拥强兵,气焰极盛,岂是区区笔舌,所得挽回?当下独立各省,均派干员至天津,设立各省军务总参谋处,即用雷震春为总参谋,将设临时政府、临时议会,风声日紧一日,黎总统寝食不安,孤危得很。适安徽督军张勋,递入呈文,历陈时局危险,劝黎总统勿再固执,危及国家,言下并有自出斡旋的意思。黎总统还道他是个好人,巴不得他出来调停,急来抱佛脚,哪知他是个牛魔王。再电问李经羲,经羲亦主张召勋,因决计下令道:   据安徽督军张勋来电,历陈时局,情词恳挚,本大总统德薄能鲜,诚信未孚,致为国家御侮之官,竟有藩镇联兵之祸,事与心左,慨歉交深。安徽督军张勋功高望重,公诚爱国,盼即迅速来京,共商国是,必能匡济时艰,挽回大局,跂予望之!此令。   张勋接到此令,喜如所望,即复电到京,克日启程。别有肺肠,明眼人当能窥测。众议院议长汤化龙,蒿目时艰,料知前途必有大变,不如见机远祸,乃向院中陈请辞职。各议员表决许可,因即改选,另举吴景濂为议长。副议长陈国祥亦情愿去职,偏不得大众允许,只好仍然留任。此外如参众两院议员,有心趋避,联翩告辞,乐得离开烦恼场,回去享福。最惊人耳目的事情,乃是副总统冯国璋,亦电达参众两院,请辞中华民国副总统一职,并派员将原受证书,具文送缴两院,且通电中央及各省,声明时局险巇,无术救济,不能靦颜尸位等情。黎总统越觉焦急,慌忙复电慰留,一面敦促安徽督军张勋,及国务总理李经羲入都,挽救危局。江西督军李纯,却是有些热诚,意欲出为调停,特由赣省入京,窥探两造意见,竭力周旋。偏黎总统的心目中,专望那辫子大帅,天津的各省总参谋处,又是倚势作威,不容进言,李督军徒讨了一回没趣,只好扫兴自归。那辫帅张勋,于六月七日起行,随身带着精兵五千,乘车就道,越宿即至天津,与李经羲晤商。彼此密谈多时,定了密计,遂先派兵入京,作为先声,又电陈调停条件,第一项宜解散国会,第二项是撤销京津警备。意欲何为?黎总统接电后,明知这两项是都不可行,但事在燃眉,不得不依他一条,把王士珍、江朝宗、陈光远的警备总副司令,先行撤销,然后再复电张勋,商榷解散国会一事,似乎有不便依议的情形。偏张勋坚执己见,谓:“国会若不解散,断无调停余地,自己亦未便晋京,拟即回任去了。”黎总统接到此电,又大吃了一惊。可巧驻京美公使,复来了一角公文,由伍廷芳亲自赍入。黎总统急忙启阅,但见上面写着:   美国政府闻中国内讧,极为忧虑,笃望即复归于和好,政治统一。中国对德宣战,抑或仍守与德绝交之现状,乃次要之事件。在中国最为必要者,乃维持继续其政治之实验,沿已得进步之途径,进求国家之发展。美国所以关心于中国政体及行政人物者,仅以中美友谊之关系,美国不得不助中国。但美国尤深切关心者,在中国之维持中央统一与单独负责之政府。是以美国今表示极诚恳之希望,愿中国为自己利益及世界利益计,立息党争。并愿所有党派与一切人民,共谋统一政府之再建,共保中国在世界各国中所应有之地位。但若内讧不息,而欲占其以应得之地位,则必不可能也。   黎总统览到此处,见下文只有寥寥数字,料不过是起结套话,因此不暇细瞧,便将来文置诸案上,顾语伍廷芳道:“这原是友邦的好意,但目前危状,几乎朝不保暮,公可别有良策否?”廷芳踌躇多时,竟想不出什么法子,只得当面敷衍道:“总统高见,究应如何办法?”黎总统答道:“张勋所要求的二大条件,京津警备,已经撤销,只解散国会,事关重大,未便照行,偏他定要照办,如何是好?”廷芳道:“民国《约法》,并无解散国会的条件,此事如何行得?就是前日段总理免职,廷芳面奉钧命,勉强副署,那还有《约法》可援,已遭各军长反对,痛责廷芳,倘或解散国会,是要被全国唾骂了。”黎总统道:“这便怎么处?”廷芳道:“且再派一干员,赴津与张勋婉商,宁可改行别种条件罢。”黎总统点首无言,廷芳便即退出。当由黎总统派员往津,才阅一宵,便见该员返报。据言:“张勋意见,非解散国会,断不可了,现限定三日以内,必须颁发解散国会的命令。否则通电卸责,南下回任,恕不入谒了。”仿佛哀的美敦书。黎总统听着,直似哑子吃黄连,说不出的苦楚。又召伍廷芳等熟商,廷芳托辞有疾,但呈入一篇辞职书,不愿进见。此外有几位国务员,应召进来,也无非面面相觑,支吾了事。   光阴易过,倏忽三天,张辫帅所说的限期,已经到了,黎总统再召集文武各员,咨商国是,大家亦不肯作主,惟推到总统一人身上。就中有一个步军统领江朝宗,甫卸警备副司令的职衔,想乘此出些风头,竟说解散国会,并非今日创行,尚记得老袁时代么?总统为保全大局起见,何妨毅然决计,暂撤国会,再作计较。黎总统捻须道:“伍代揆为了副署一事,不便承认,所以称疾辞职,现有何人肯来担负呢?”朝宗道:“为国为民,义所难辞,但教总统另简一人,使他副署,便好解决了。”黎总统委实没法,只好商诸各部总长,请他担任此责。各总长同声推辞,黎总统仍顾江朝宗道:“看来此事只好属君了。”朝宗道:“此事本非朝宗所宜负责,但事已至此,也不能不为总统分忧,朝宗也不遑后顾,就此一干罢。”毕竟武夫胆大。黎总统也明知不妙,惟除此以外,别无救急的良方,没奈何把头微点,待到大众退出,即命秘书代缮命令,逐条颁发。第一道是准外交总长伍廷芳,免代理国务总理职;第二道是特任江朝宗暂行代理国务总理;第三道便是解散国会了。略云:   上年六月,本大总统申令,以宪法之成,专待国会,宪法未定,大本不立,亟应召集国会,速定宪法等因。是本届国会之召集,专以制宪为要义。前据吉林督军孟恩远等呈称:“日前宪法会议及审议会通过之宪法数条,内有众议院有不信任国务员之决议时,大总统可免国务员之职,或解散众议院,惟解散时,须得参议院之同意;又大总统任免国务总理,不必经国务员之副署;又两院议决案,与法律有同等效力等语,实属震悚异常。考之各国制宪成例,不应由国会议定,故我国欲得良妥宪法,非从根本改正,实无以善其后。以常事与国会较,固国会重,以国会与国家较,则国家重。今日之国会,既不为国家计,惟有仰恳权宜轻重,毅然独断,将参众两院即日解散,另行组织,俾议宪之局,得以早日改图,庶几共和政体,永得保障”等语。近日全国军政商学各界,函电络绎,情词亦复相同,查参众两院,组织宪法会议,时将一载,迄未告成。现在时局艰难,千钧一发,两院议员纷纷辞职,以致迭次开会,均不足法定人数,宪法审议之案,欲修正而无从,自非另筹办法,无以慰国人宪法期成之喁望。本大总统俯顺舆情,深维国本,应即准如该督军等所请,将参众两院即日解散,克期另行选举,以维法治。此次改组国会本旨,原以符速定宪法之成议,并非取消民国立法之机关,邦人君子,咸喻此意!此令。   这道解散国会的命令,当然由江朝宗副署了。朝宗虽已副署,也恐为此招尤,特通电自解道:   现在时艰孔亟,险象环生,大局岌岌,不可终日,总统为救国安民计,于是有本日国会改选之命令。朝宗仰承知遇,权代总理,诚不忍全国疑谤,集于主座之一身,特为依法副署,藉负完全责任。区区之意,欲以维持大局,保卫京畿,使神州不至分崩,生灵不罹涂炭。一俟正式内阁成立,即行引退。违法之责,所不敢辞。知我罪我,听诸舆论而已。   发令以后,黎总统长吁短叹,总觉愤懑不安,意欲再明心迹,方可对己对人。小子有诗为证云:   文人笔舌武夫刀,扰扰中华气量豪。   一体如何左右袒,枉教元首费忧劳。   欲知黎总统如何自明,试看下回续叙。   ----------   段总理免职,首先反抗者为张勋,而后来宣告独立,乃让倪嗣冲、张作霖等出头,岂辫帅之先勇后怯耶?彼盖故落人后,可以出作调人,而自遂其生平之愿望。黎总统急不暇择,便引为臂助,一心召请,菩萨待人,全出厚道,安知伏魔大将军反为魔首也。至解散国会一事,伍廷芳不敢副署,因致辞职,独江朝宗毅然入请,愿为效劳,赳赳武夫,胆量固豪,其亦料将来之变幻否耶?而德不胜才之黎总统,则已不堪胁迫矣。      第八十四回 偕老友带兵入京 叩故宫夤夜复辟   却说黎总统解散国会,心中仍然愤闷,不得不表明心迹,因再嘱秘书草就一令,同日缮发。大略说是:   元洪自就任以来,首以尊重民意,谨守《约法》为职志,虽德薄能鲜,未餍舆情,而守法勿渝之素怀,当为国人所共谅。乃者国会再开,成绩尚尠,宪政会议,于行政立法两方权力,畸轻畸重,未剂于平,致滋口实。皖、奉发难,海内骚然,众矢所集,皆在国会,请求解散者,呈电络绎,异口同声。元洪以《约法》无解散之明文,未便破坏法律,曲徇众议,而解纷靖难,智勇俱穷,亟思逊位避贤,还我初服,乃各路兵队,逼近京畿,更于天津设立总参谋处,自由号召,并闻有组织临时政府与复辟两说,人心浮动,讹言繁兴。安徽张督军北来,力主调停,首以解散国会为请,迭经派员接洽,据该员复述:   “如不即发明令,即行通电卸责,各省军队,自由行动,势难约束”等语,际此危疑震撼之时,诚恐藐躬引退,立启兵端,匪独国家政体,根本推翻,抑且攘夺相寻,生灵涂炭。都门首善之地,受害尤烈,外人为自卫计,势必至始于干涉,终以保护,亡国之祸,即在目前。元洪筹思再四,法律事实,势难兼顾,实不忍为一己博守法之虚名,而使兆民受亡国之惨痛。为保存共和国体,保全京畿人民,保持南北统一计,迫不获已,始有本日国会改选之令,忍辱负重,取济一时,吞声茹痛,内疚神明。所望各省长官,其曾经发难者,各有悔祸厌乱之决心,此外各省,亦皆曲谅苦衷,不生异议,庶几一心一德,同济艰难,一俟秩序回复,大局粗安,定当引咎辞职,以谢国人。天日在上,誓不食言。   这令下后,两院议员,无可奈何,相率整装出都。督军团已得如愿,不战屈人,便都电告中央,取消独立。惟黑龙江督军毕桂芳,为帮办军务许兰洲所迫,卸职自去。许兰洲亦不待中央命令,但说由毕桂芳移交,居然就职。力大为王,还管什么高下?政府也不暇过问,由他胡行。惟广东督军陈炳焜,广西督军谭浩明,乃是国民党中的健将,素来扶持黎总统,不入督军团中,此次闻黎氏被迫,解散国会,已经愤不可遏,跃跃欲动,再经议员等出京抵沪,电致湘、粤、桂、滇、黔、川各省,谓:“民国《约法》中,总统无解散国会权,江朝宗为步军统领,非国务员,更不能代理国务总理。且总统受迫武人,亦已自认违法,所有解散国会的命令,当然无效。”这电文传到两督军座前,便双方互约,暂归自主,俟恢复旧国会或重组新国会,依法解决时局,再行听命。两督联名传电,理由颇也充足。但两广僻处岭南,距京最远,就使加倍激烈,亦未足慑服督军团,所以督军团全然不睬,反暗笑他螳斧当车,不自量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