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朝秘史 - 第 7 页/共 207 页

”这个声浪,顺着风,海面上荡将去,简直是山摇海倒。文龙跳下马,率着几员体面将官,乘坐哨船,径投督师座船来参谒。 递上手本,差官传话出来,叫东江马步各将,都各回营,只请毛帅进见。文龙跟随差官过船,才踏上船头,早见袁督师轻装便服,迎出船头来也。文龙打恭相见,督师挽住手笑道:“咱们舱里坐罢。” 同行进舱,文龙又欲行礼,督师止住道:“穿着甲,跪拜很不便当,免了罢。” 当下就让文龙上坐。文龙不肯,督师道:“海外重寄,全仗贵镇。现在朝廷把东事交付了本部院,少不得常要请教请教。贵镇再要拘守礼节,反弄得大家不便。” 文龙究竟是武夫,只道督师果是推心置腹,也就不再推让,向客位上坐下了。当下督师略问了防备的情形,海陆形势,别的话都没有提起。文龙请督师起岸,并说岛上已经备下行辕。督师笑道:“费事做什么,咱们自己人,不会客气的。 我住在船里,很舒服呢。” 文龙只得罢了,辞别回署,笑向众清客道:“都说袁崇儿怎么利害怎么利害,谁知竟是个和气人儿,很随和的,跟我有说有笑谈了好一回,一点没有上司的架子。” 众清客自然附和一阵。 当下文龙叫备下二十多席精菜,二五十坛美酒,派孔有德送往督师船上去。一时回来,呈上督师名片,回说督师非常谦和客气。谈不到三五语,一个差官匆匆跑进,见了文龙,弯着腰回道:“督师袁大老爷前来谢步。” 文龙惊道:“督师老爷来了么?” 差官道:“轿子现在辕门口。” 文龙慌忙迎出,只见袁督师轻骑简从,只带十来个家人。文龙亲要上前扶轿,袁督师再三谦让,于是引着帅驾进中门到大堂。夫役们停下轿子,督师出轿,携著文龙的手,直到花厅坐定,笑道:“贵镇又要费心,送下许多酒菜,倒使本部院却之不恭,受之有愧。” 口里讲着应酬话,那两眼却不住地向四周打量。只见上面一个匾额,写着北魏体四个擗窠大字道:“世外桃源。” 向外挂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,两旁配着紫檀板对,却是云间平泉先生的遗墨,道是:开塞伏全锋,屹尔干城万里;海天撑半壁,巍然砥柱一方。 天然几上,一般也陈着古锢鼎青,铜镜、古瓷大花瓶底下都托着紫檀座儿,两旁排列着楠木几椅,收拾得洁净无尘。暗忖文龙虽是武夫,倒也不俗。只听文龙道:“督师老爷在岛敝上,总还要多盘桓几日。” 督师道:“本部院明儿阅过操,查察查察形势后儿歇一日。有什么要改变的地方,就跟贵镇商量商量,部署完毕,就要动身的。” 文龙应着几个“是,”闲谈一回,袁督师告辞下船。文龙苦留留不住,只好罢了。 次日天色未明,海陆各军士都已齐集伺候。毛文龙全身披挂,率着部下各将,到水公馆迎接督师起岸。袁督师也穿着公服,锦袍玉带,威武非凡。旗牌中军,亲兵护勇,簇拥着到演武厅下轿。彼时台上早竖起一面三军司令的绣字大旗,台中设着公座。督师徐步升台,归了座。毛文龙在旁陪坐,海陆各将排班儿唱名参谒。虽是六月初旬,岛地气候,却还同初秋一般,众人穿着袍甲,并不患暑。只见海边涌出一轮旭日,映着碧波,异常好看。袁督师吩咐“开操!” 这一声吩咐下去,顿时战鼓喧天,旌旗映日。千骑万乘海潮涌,飞扬浩荡震乾坤。海陆两军整整操了一日,袁督师赞不绝口。文龙见督师如此称赞,心下万分得意。这晚就留督师署内夜宴。席间谈起军制,督师意思,要把营制大大改编一番,另设监司专理械饷。文龙颇不为然,辩驳了几句。督师默然。停下半晌,督师又道:“贵镇方才说办理军务,异常劳苦,朝中大臣又都不肯相谅,这个境况,正与本部院相同。但是你我既然出来替皇家办事,说不得就要任劳任怨了。贵镇既嫌办事困苦,何不辞掉官职,索性回家去逍遥自在?” 文龙道:“督师老爷教训的极是,文龙也久有此意。只是满洲事情,还没有办掉,眼前知道边务的人又不多,就要交卸,也没人接得下这副重担,只好熬几时,且等满洲灭掉之后。” 说到这里大笑道:“不是文龙酒后狂言,那朝鲜国国势非常衰弱,到那时出一支奇兵,取了来做个立命安身之所,才不负英雄一世也。” 说罢狂笑不已。督师见文龙犴的利害,且不跟他计较,喝了几杯起身告辞而去。临行,执著文龙手道:“本部院带来人马,明日拟借贵地,一校骑射,并恳贵镇陪同校阅,以便本部院就近请教一切。” 文龙允诺。这里袁督师便暗暗点兵派将设下圈套。 一宵易过,又是明朝。毛文龙盥洗未竟,袁督师已派人催请过三五回了。文龙恚道:“也有这么性急的人,天还早呢。 ”说着时冠带已经完毕,骑马出署,带着护军,直奔山上来。 行到山麓,恰与袁督师大军相遇。只见袁督师银冠金翅,玉带锦袍,立马而待。标下各将弁都顶盔着甲,露刃控弦,雁翅船翼辅左右,气象异常严肃。文龙暗暗惊诧,正欲下马参见,督师笑着止住道:“时间不早了,咱们并马上山罢。” 于时并辔偕行。文龙的护军,想要追随同走,却被督师手下各将并圈拦在外,一步不能近,眼看主帅被他们簇拥而去。文龙跟着督师,行到半山,督师忽问:“花名册上的将弁,怎么都是姓毛?什么毛有德、毛精忠、毛可喜?” 文龙回道:“那都是我们毛家小子孙。” 督师冷笑不答。只见参将谢尚政躬身禀道:“这里有座半山亭,督师老爷跟毛老爷,可要歇歇?” 督师道:“歇歇也好。” 于是一同下马,进入亭中。观看一回山景,督师向文龙道:“本部院明儿动身,不过来辞行了。贵镇是国家海外重寄,礼当受本部院一拜。” 说着拜将下去。吓得毛文龙还礼不叠。督师挽著文龙手道:“恢复事情,全仗贵镇。本部院一路考察,见可用的兵,很是不多。” 说着重又上马前进。行到山顶,毛文龙正要伺候督师下马,督师忽地变色,把袍袖一拂,喝声:“拿下!” 左右应声如雷,早跳出三五个如狼似虎健将,把文龙拿捕下马。文龙大喊:“我有何罪?” 督师冷笑道:“国家靡费钱粮,光为养你们这群狼子野心人儿不成?本部院这几天里推心置腹,沥胆披肝,要算开导的了。满望你回心转意,哪里知道依旧执迷不悟。再不然本部院钦承简命,替国家办事,眼看你飞扬拔扈,变成朝廷心腹大患么?” 喝令摆香案,恭请尚方剑。文龙见势头不妙,忙着软求道:“文龙罪诚该死,只求督师老爷开恩,念我这几年工夫,在东江地方,筚路蓝缕,不无微功足录。” 督师冷笑道:“你们不知王法久了,今儿做点子王法你们瞧!” 此时香案已经摆好,督师三跪九叩首,请出尚方宝剑,喝令推出斩首。文龙还要恳求,督师道:“不必讲了,今儿如果屈斩了你,本部院甘愿偿你的命。” 袍袖一拂,众人把文龙推拥而出,霎时献首帐下。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 第五回  虎跃龙骧辽天动战鼓 风凄雨冷燕市哭忠魂 话说蓟辽督师袁崇焕斩讫毛文龙之后,随出告示,晓谕东江将士,只诛文龙一人,余均不问。一面传文龙家属,领尸归殓;一面具本奏明皇上。各事干好,自己穿着素服,备了盛席祭筵,到文龙灵前,奠酒哭拜道:“昨天斩你,是国家法令;今天祭你,是本部院私情。” 拜毕连连洒涕。众人见了,无不感叹。袁督师又把东江全镇分为四协,保奏文龙儿子毛承祚及副将陈继盛等分泛统领;又令毛有德等各复本姓。自以为恩威并济,再无什么不妥的地方了。哪里晓得孔有德、耿仲明、尚可喜等三个人,竟会偷偷儿投奔满洲,哭请报仇呢。 当下孔有德把毛帅屈死事情,详细奏诉太宗。太宗沉吟半晌,问道:“袁崇焕是当世英雄,毛文龙也是一时豪杰,两个人无冤无仇,怎么会闹出这桩事故来?” 孔有德碰头道:“这里头还有一段公案。” 太宗笑向范文程道:“范蛮子,你会写字的,烦你拿纸笔来,把孔蛮子所讲的话,逐一写出,将来咱们也好做一个准备。” 文程应了一个“是。” 早有内监送上纸笔,文程接笔在手,听一句,写一句。只见孔有德道:“袁崇焕这厮,九千岁跟他本不很对。自从崇祯爷登基,九千岁坏了事后,凡是九千岁不对的人,都提拔了起来,袁祟焕也趁这当儿里跳起,封为兵部尚书、蓟辽督师。受封这天,在平台召见,崇祯爷问他所抱的方略。祟焕回奏:‘臣受皇上特眷,如果假臣便宜,只消五年功夫’。” 说到这里,顿住了口,两个眼珠子,不住瞧着太宗。太宗道:“怎么不说了?” 孔有德道:“这厮的话,很是放肆,臣可不敢奏闻。” 太宗道:“各忠各主,那有什么要紧,你尽直说是了。” 有德道:“袁崇焕说只消五年功夫,建夷可以扫除,全辽可以恢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