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湖奇侠传 - 第 2 页/共 28 页

天色已渐渐向晚了,柳迟肚中实在饥饿不堪,两腿又走得乏极了;忍不住问道:“师傅的清虚观,在甚麽地方?此去还有多远的路呢?”老道随便点点头,有声没气的应道:“大概不远了!你力乏了,走不动麽?就坐在这里歇歇也使得!但是我肚中,又觉得有些犯饥了;那里再有一只那麽好的煨鸡,给我吃一顿才好!”   柳迟道:“这时天色不早了,人家的鸡,都进了埘;如何弄得到手呢?并且就有鸡,一时也难煨熟;弟子袋里的米,也没有了。师傅既是肚中犯饥,请在这里坐坐,弟于就去讨一碗热饭来;此刻正是人家晚饭时候,讨来必是热的。”   老道又点了点头道:“这便生受你了!我坐在这里等,好孩子就去罢,我肚中饥得难过了!。”   柳迟即将药箱,放在老道身边:背了讨米袋,急急忙忙,往屋上有炊烟的人家走。   亏他年纪轻,人家瞧他可怜,都肯给他饭;连讨了叁五家,聚了一竹筒熟饭;恐怕冷了,师傅不好吃;拿几个袋,将竹筒包裹起来;饶自己的饥火中烧,馋涎欲滴,也不敢先吃一点!   跑回原处一看,那里有个老道呢?柳迟心里急,口里连声呼:“师傅在那里?”呼了几声不见有人答应。再低头一看,那红漆药箱,仍放在一块石头旁边。心想师傅罢确是坐在这块石头上,这箱是我放下的,并不曾移动;师傅若是走了,怎麽不把药箱带去哩?我又不知道清虚观,在甚麽地方?这夜间教我去那里寻找呢?莫不是师傅到僻静地方自大解去了,恐怕我回头,认作他走了,所以特留下药箱,使我好在这里等候?不然,就是因我讨饭去久了,他等得不耐烦,自去各村庄找我,仍是怕我回头错过留下这箱子,免得我跑开!没法,得坐在这里等!   柳迟想罢,便挨药箱坐下来。天色一阵黑暗似一阵,看看已对面不见人了,还不听得一些儿声息。又不知道这块叫甚麽地名,因乎日不曾来过,并不知道是那一县境所属。禁不住心中慌急,倒把肚中饥饿忘了;足等候了两个时辰,没有动静,得把讨来的饭吃了。提了药箱,走到地势略高的所在,向四面张望,若何处有灯光,即到何处投宿。四周都看了一遍全没一点儿光亮:心想:今夜怕要在树林中歇宿了:但是得拣一处青草深厚的所在,上面有树枝盖,才不至受凉!遂带走带寻觅可歇宿的地方。   转过一只山嘴,忽见一盏很明亮的灯光,从树林中透了出来;柳迟登时把一颗心放下了,随向有灯光处走去。走到临近一看,原来是一座很庄严的庙宇:庙门大开,神殿土点一盏大琉璃灯。柳迟立在门外,朝庙里张看,神殿上不见一人;静悄悄的,觉得有一股阴森之气袭来;身上的毛发,都不由得直竖起来:偶抬头见大门牌楼上,悬箸一方金字大匾;借箸星月之光看去,分明是清虚观叁个大字。不觉失声说道:“好了!清虚观在这里了!”胆气立时壮起来,大踏步上了神殿。   一个小道童,正伏在神案上面打盹,听得脚声响,拔地跳起身来,对柳迟大喝道:“那里来的穷叫化?怎麽讨吃讨到我庙里来了呢?还不快给我滚出去!幸亏我不曾睡,你打算来偷这口铜磬麽?”   柳迟也大喝一声道:“胡说!谁教你这东西偷懒,坐在这里打盹,大门也不关上呢?”   小道童一眼看见了柳迟提的那药箱,即转了笑容,问道:“你是送药箱来给我师暗的麽?我多久就坐在这里等你,生的撑支不住了,才伏案上打盹。”柳迟也忙转笑脸道:“很对不住!劳师兄久等!不知师傅可曾吩咐了甚麽话?”小道童答道:“师暗只吩咐等你一到就带你去见他。”   柳迟喜不自胜的,卸下背上的讨米袋,双手捧了药箱,随小道童引进一间洁净无尘的房内。   只见老道盘膝坐在一张床上;垂眉合眼,像是睡了。柳迟偷眼看老道的衣服,灿然夺目,那里是白天看见的邢件破道袍呢?床的两边,烧两枝臂儿粗的大蜡烛,床前放一个蒲团。老道身後的壁上,悬挂一把叁尺来长的宝剑和一个朱漆葫卢。柳迟不敢慢忽,双膝跪下蒲团,将药箱顶在头上,说道:“弟于送药箱来了!”   老道两眼一睁,即有两道光芒射将出来,和闪电一样。柳迟不禁吓了一跳!   不知老道是何许人?传了柳迟甚麽本领?且待下回再说。   第二回述住事双清卖解听壁角柳迟受惊   柳迟吃了一惊,忙低头不敢仰视。老道教小道童将药箱接过去;微笑点头说道:“你今夜必已十分疲乏了!且去安歇了,明早再来见我。”说时,随向小道童道:“你将来须他帮扶的时候不少。他此刻年纪比你轻,又系新拜在我门下,凡事你得提引他。你要知道:我得收他做徒弟,是我的缘法;你得交他为师兄弟,也是你的缘法。他的夙根,深过你百倍;道心又诚,其成就不可限量!你须记取我的言语!”小道童垂手静听。老道说毕,仍合上两眼。   小道童引柳迟到外面,低声问柳迟的姓、名、住址。柳迟一一说了,回问小道童的法号。   小道童道:“师傅替我取的名字,叫双清。”柳迟道:“师兄跟随师傅几年了?”   双清掐指头算了算道:“已是五年了。我本姓陈,乳名叫能官;山东曹川人。九岁的时候,被贾解的人拐在河南,逼我练把式,苦练了叁年。从河南经湖北,一路卖解到湖南。挣的钱,实不少,这回在长沙教场坪,用绳牵了一个大圈子,预备尽量卖叁日,便去湘潭。第一日,我把所有的技艺,全使了出来;看的人盈千累万,没一个不叫好;丢进圈子的钱很多!这日我因使力太久了些,玩到将近收场的时候,失脚从软绳索上掉了下来;但我仍是双足地,并不曾跌到;便是看的人,也没一个看出我是失脚来。”   “谁知拐我的那周保义,混名五殿阎王;见我第一日就失脚掉下来,竟勃然大怒。当众人,没说甚麽,只向我瞪了一眼。我就知道不好!收场後,落到饭店里,我见饭店门首,有一个卖药的道人,摊放许多纸包在地下;口里高声说道:“不论肺痨气膨、年老隔食,以及一切疑难杂症,只要百文钱,买一包药,无不药到病除,并可当面见效!”道人是这麽一说,登时围了一大堆的人,看热闹的看热闹,买药的买药。是我不该也钻进人丛中去看!道人看见我就问道:“你不是害了相思病麽?我这里有药可治!”   “那些看热闹和买药的人见道人和我说话,一个个都望我;听说我害相思病,大家哄起来笑我。我正有些不好意思,不提防从後面一个耳光打来,打得我两眼出火。我回头一看,只吓得心胆俱裂!原来打我的,就是周保义!打过我一下耳光,一把抓住我的顶心发,拖进饭店;当时也没再打我。”   “直到深夜饭店里的人,都睡了,周保义关上房门,将我捆起,毒打了一顿!他照例是半夜打我,不许我叫喊,只要叫喊了一声就得打个半死,叁五日不能起床!然而尽避我不能起床,次日天气不好,或大风,或大雨便罢,由我睡在床上;不过睡几日,几日没饭给我吃。若是次日天气晴明,那怕我动弹不得,也得逼我,勉强挣扎,同去卖解;并且在外面,还不许露出挨了打不能动弹的样子!我挨打挨的多了,便打死了!也不敢开口叫喊!”   “这夜在饭店里,毒打了一顿;亏得周保义,怕我第二日不能卖解,没打伤我的筋骨。   次日仍到教场坪,昨日看的人,四处一传说好看,这日来的更多了。我一上软索,即瞧见昨日卖药的道人,也在人丛中,睁眼望我;我也不在意。才走到软索中间,忽见眼前一亮脚底下一软,扑的跌下地来;那索成了两段,和快刀截脱的一般。这一交跌得我心头冒火,彷佛觉得是那个人有意作弄我似的;不由周保义吩咐,趁看客哄闹的时候跳起来,从兵器架上抢了一把刀,拚命的来追那道人。眼见那道人在前面走,只是追赶不上,越追越气忿,脚底下跑的越急。”   “我在河南练跑,很练了有工夫;一气追出城,跑了二十多里路,到一座山里,道人立住脚,回头笑道:“你的相思病,是得我医治;你的罪也受够了!还不快把刀放下,跟我来,更待何时?”我这时心里,和做梦才醒相似,立时把刀丢了;就跟到了这里。那道人便是你我此刻的师傅!”   双清说到这里,猛听得檐边一声风响,接红光一闪。柳迟惊得立起来问:“怎麽?”双清笑道:“你跟我去安歇罢。”旋说旋换了柳迟的手,到西院中一间房里。   柳迟看这房,没甚陈设,仅有一张白木床。床上铺一条芦席,一没有蚊帐,二没有被褥。   房中连桌椅都没有,一盏半明不减的油灯,钉在壁上。   双清伸手将灯光剔亮了些儿,向柳迟说道:“老弟今夜且和我做一床睡了罢。看师傅明日怎样吩咐?再替老弟安置床铺。不过我这床,不太好睡,怕老弟睡不惯!”   柳迟道:“我山行野宿了叁年,为的就是准备好睡这般的床!”   双清并不脱卸衣服,也学者道的模样,盘膝坐在东边。柳迟心里总放不下那檐前风响和那一闪红光,遂问双清道:“刚那神殿前檐的风响和那闪电般的红光,毕竟是甚麽缘故呢?”   双清已合上了两眼,听了柳迟的话,即时张开眼,露出惊慌的样子;停了一会,才说道:“老弟在这里,凡是可以说给老弟听的事,自然会说,不待老弟问。我不说的,便是不可问的事:老弟记取:这地方不是当耍的!老弟初来,也难怪不知道。还有一层,老弟得千万留意:若是夜深听了甚麽响动,切不可认作是偷儿来了,起来窥探;一有差错,就祸事不小!”柳迟连忙点头应是,不敢再问。   一宿已过,次日早起,柳迟向老道请安。老道笑问道:“你讨饭很能过度,为甚麽定要拜我为师?你心里想学习些甚麽呢?”   柳迟叩头说道:“弟子的家赀,粗堪温饱。只因觉得:人生有如朝露,消灭即在转瞬之间;所以甚爱惜这有用的精神,不肯拿去学那些无关於身心性命的学术!思量:人间果有仙佛圣贤,必不肯混迹富贵场中,拿膏粱锦绣,来戕贼自己!壶公、黄石都是化身老人,或者於野老之中能见至道。弟子因此凡与年老的人相遇,莫不秉诚体察:无奈物色经年,绝无所遇!又思量:古来仙佛度人,多有不辞污秽,杂身乞丐中的;欲求至道,不是自己置身乞丐里面,必仍是遇不。所以竟忍心抛弃父母,终年在外行乞,虽饱受风霜苦痛,都只当是份内:还没想到有这麽迅速的,就遇见了师傅!望师傅慈悲,超拔弟于,脱离苦海!”   老道仰天大笑道:“难得难得!不过你的志愿太大,夙根太深。譬如卞和的璞,交给一个不会雕琢的匠人,岂不可惜?我的道行,深愧浅薄,不能作你的师资!只是你我相遇,总算有缘,不可教你空手而返!我於今且传你静坐吐纳的方法。这是人道的门径,不论是谁都不能不经由这条道路!”柳迟欣然接受。   老道将方法传授完了,说道:“看你精进的力量如何?有了甚麽功夫,我自然知道按层次教你。”柳迟心领神会了所传方法,就在清虚观朝夕用功。   流光如驶,不觉已是半年。这夜,柳迟正独自在房中静坐。忽听得屋瓦声响,初听还疑是猫儿;仔细听去,觉得猫的脚步,若是在瓦上跑得这麽快,便没这麽轻。柳迟的视觉和听觉,本来都比寻常人灵捷:这种又轻又快的脚声,在寻常人耳里,必一些儿听不出;柳迟又正在静坐的时候,所以能听出是人的脚步。再侧耳听去,那声音直奔向自己师傅的院中去了。心里偶然一动,便想探听这脚声的下落。悄悄走到老道人房外,见有灯光从窗格里,透将出来;里面好像有许多人呼吸的声音。   柳迟用一只眼睛,从窗缝里,向室中张看。只见自己师傅,依然盘膝坐在床上。两边椅上,排列坐十二个人,都是玄色衣服,青巾缠头,背上斜插一把长剑,腰间悬箸一个革囊,一般无二的装束;若不是容貌有美恶,身体有高矮,怕连他们自己,地分不出谁是谁来!双清也坐在末尾一把椅上,身上已不是小道童的衣服,雄赳赳的坐在那里,全不是乎日温和的神气。   只见坐在第一把椅上,一个二十来岁有书生气概的少年,立起身来说道:“贯晓钟在南州,劫节妇王李氏的养老银六十两,送与白衣庵淫尼青莲;在长岭杀死孤单客商,劫得散碎银十七两;逼奸行路妇人,幸得有人经过末得成奸。弟子曾叁次向他背诵师傅的戒条,并细细的规劝他。他背了弟子,故态又作!弟子在通城遇见红姑,得把贯晓钟的种种背叛戒条行为,陈述了一遍。”   “红姑娘的意思,还似乎不大相信;弟于不敢再说。及到了临湘,遇见宋满儿,才知道贯晓钟,早已在红姑跟前诉说了弟子多少坏话;并把他自己干的事,都推在弟子身上:还逼要宋满儿作证。宋满儿不敢说是,也不敢说不是;所以红姑听了弟子的话,面于上很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气。弟子原打算将贯晓钟找来,同见师傅。因听得宋满儿说,他已奉了红姑的命,去常德乌鸦山,见朱叁师伯去了。弟子恐怕耽误了会期,得赶回来,禀明师傅。请师傅发落!”   少年说完坐下。   老道点了点头,将左手的拂尘,指右边第六把椅上一个瘦削如柴的汉于,说道:“宋满儿,你说说贯晓钟的行为,你所知道的,是不是和你大师兄杨天池刚所说的相同?你和贯晓钟是在甚麽所在遇见红姑?红姑曾怎生吩咐?”只见第六把椅于上的汉子,蓦地立起来,发声如雷的应了一声是。   柳迟没提防像这麽小身体的人,会有这麽宏大的声音:相隔又很近,只震得耳鼓乱鸣,倒吃了老大的一个惊吓。   按听得宋满儿说道:“弟子奉命去北荆桥,探瘤于的举动;半夜,伏在瘤子的卧房上,瓦楞里面,正听得瘤子的声音,和一个河南口音的男子说话,说的正是与师傅争水路码头的事。忽然有人捉住弟子的腿,将弟子倒提起来;几起几落,就到了一片青草场中。弟子因没有准备,既已头朝下,脚朝上,手脚都施展不来!及到了草场中,那人将弟于掼下;弟子一看,原来是贯晓钟!”   “弟子便责备他道:『这是甚麽所在?怎好是这麽和我开玩笑?幸亏我已料是自己人,若鲁莽些儿认你作贼党,动起手来,岂不误了大事?』贯晓钟反笑嘻嘻的说道:『幸亏我把你提跑。你既知道这里,不是开玩笑的所在,却为何敢公然伏在人家卧房上?我若来迟一步,怕你此刻,已被贼人的飞剑斩了呢!』”“弟子听了这话,问他:怎麽知道?如何也到这里来了?他说师傅差他去南州送信。回头在路上遇见一个河南的珠宝商人,小小的包袱里面足有十万银子的珠宝:这一票买卖做了,足够二、叁年的挥霍!因此就跟了下来。本打算夜间和那商人,同落了店,方去动手的。谁知商人并不落店,迳投这里来;我一打听,才知道就是瘤子的家里!思量这票买卖,十九难成;没得打草惊蛇,使瘤子有了准备,反妨碍争码头的事!但是这珠宝客商。怎的会投宿在瘤子家里?这事很有些可疑,倒不可不去探听探听,喜得我不曾冒昧动手!”   “谁知这珠宝商人,就是瘤子的师叔,江湖上人人知道的杨赞廷,绰号叫做四海龙王的!我仗箸红姑给我的那张六丁六甲的符,到急难时,可以借遁;便大胆进了瘤子的内室,伏在天花板里面。才伏下,就听得有人在瓦上响动;心里疑是贼党,到瘤子家里来的,打屋上经过。再听下去,见也是伏不动,并且伏的地方,就在我上面;才知道必是自家人,来探听瘤子的举动的。听得瘤子在下面,对杨赞廷说和师傅争水陆码头的事。”   “说不到几句,屋上的瓦,被压得裂了一片。那声音传下去,二人便突然截断了话头。   接听得瘤子的声音,很低微的笑道:『还是飞剑快,老叔甩不起身!』我一听这话,知道不好,急忙借遁出来;也来不及向你说话,只好提住你的脚就跑!你倒怪我不该和你开玩笑!”   宋满儿说到这里,老道点头笑向坐第一把椅的杨天池说道:“贯晓钟的品行,我早知其不端!我所以这麽优容他,一则,因他父亲贯行健,和我系叁十年至交,他得这一个儿子;二则,我门下叁十六个徒弟,论本领,他还不及你;若论机警精明,你们叁十五人都不及他;便是红姑那麽赏识他,也是因他能做事,所以赏给他丁甲符。”杨天池忙立起身应是。   老道掉过脸向宋满儿道:“後来怎样呢?”   宋满儿道:“弟于问他要上那里去?他说信已送过了,横竖离会期尚早,想顺路去看看红姑。他又:『说杨师兄可恶,倚是大师兄,遇事干涉我;他也一般的欺孤虐毖、强奸女人,他的行为,我都知道!我看有杨赞延在这里,你一个人,也不见得能探出甚麽举动来,并且还怕失脚!罢若非我见机得早,怕不是白光一亮,喳的一声,你宋满儿的头,就滚下瓦楞去了吗?不如同我去看红姑。或者红姑曾听了瘤于甚麽消息,说给你听,倒比你在这里打听的,还要实在些。』”“当下弟子依了他的话,从北荆桥动身往临湘。才走到鱼矶遇见解清扬,说红姑不在临湘,现在喻洞欧阳静明师伯的家中。弟子听了,不愿意跑这麽远:贯晓钟不依,非拉弟子同去不可!弟子得和他一阵,到了喻洞,在欧阳师伯家住了一夜。”   “贯晓钟不服大师兄遇事干涉他,他对红姑说,大师兄如何在通州劫寡妇王李氏的养老银,如何与白衣庵的淫尼青莲通奸,并一一将他自己干的坏事,完全推在大师兄身上;要弟子证实他的话。弟子因实在不曾听说大师兄有这些违戒的事,也不知道这些事是他自己干的,不好怎麽说:红姑却也没问弟子。”   “红姑吩咐弟子道:『北荆桥用不再去了!我此刻有要紧的事,须往通城。你替我去临湘,传个信给桂武夫妇;只说:我暂时不得回临湘,教他夫妇在这一个月以内不可走动,我有用他们的时候,得随时听候调遣。』”“贯哓钟想跟弟子同去临湘,说:长远不见桂武夫妇了。红姑道:『这时那有给你闲行的工夫:我这里有封紧要的信,限你七日来回,送到乌鸦山,朱叁师伯家里。』贯晓钟接了信,与弟子分手。弟子到临湘的第二日,大师兄也到桂武家来了。”   柳迟躲在窗外,正偷听得出了神;陡觉得一阵凉风过去,两眼被红光射映,彷佛房中失了火一般:正自惊异不过:即听得房中齐声说:红姑来了:再看自己师傅,已下了床;两旁坐箸的十二个人,都垂手直立起来。一个遍身穿红的女子站在房中间。   那女子的装束,非常奇怪:自顶至踵火炭一般的统红;也不知是甚麽材料制成的衣服,红的照得人眼睛发花!头睑都蒙红的,仅露出两眼和鼻子口来;满身红飘带,长长短短,足有二叁百条;衣袖裙边,都拖在地下,看不见她的手足;赛过石榴花的睑上,两点黑漆般的眼珠,就如两颗明星,闪闪摇动;樱桃般的嘴唇闻处,微微露出碎玉般的牙齿来。   柳迟正要听这红姑说些甚麽,谁知一开口,几乎把柳迟的魂都吓掉了!   只听得红姑说道:“你们这些人,那里如此大意。难道竟不知道窗外有人偷听吗?”   柳迟一闻这话,就想提脚跑回自己房里。接听得自己师傅哈哈大笑道:“自家徒弟,有甚麽听不得?”红姑也笑说道:“我若不知道是你自家徒弟,就肯饶恕了他麽?”师傅放高了声音,同窗外呼道:“柳迟!到这里来!”柳迟估料不至受责罚,遂脱口应是,自己定了定神,缓步走了进去;先向红姑衍了礼,才向自己师傅叩头,自承偷听的罪。老道命柳迟坐在双清下首,让红姑床上坐,自己坐在旁边。   大家都就了坐,老道才向柳迟说道:“你列我门下,才得半年;道心虽坚,只是日子太浅,还说不到应用的本领。我因你将来可望大成,不肯教你小就,所以传你的道家正轨;一切用世的方术,都不给你知道,为的是怕分了你的道心!不然,此时的会,正不妨教你叁预!你还没到窗下,我就知道你因听得屋上瓦响,悄悄从西院跟来;我因想趁此教你认识你的这些师兄,所以听凭你在外偷看。你这些师兄的面貌,此刻你都已识得了:还有二十叁个,今晚都得齐集此处;等他们到齐了,我一一将姓名说给你听;你好生记取不要忘了!”   柳迟刚起身应是,猛听得半空中,笑声大作。笑声里面,还夹箸一个很苍老的声音说道:“劳老弟与红姑候久了!勿罪勿罪!”语声才毕,秋风飘落叶似的,一连飘进二十五个人来;老道、红姑和房中坐的人,都一齐起立。   首先地的,是一个儒衣儒冠、鬓发皓然的老者;老者後面,跟一个头似雪、发加霜的老太婆。   柳迟猜想这老太婆的年纪必已在八十开外;然手中所拿的一条杖,是水磨纯钢的;枝头一只金色灿然的凤,那凤的身体比茶杯远大;凤尾聚起来;恰恰一手把握得下:弯弯曲曲的叁尺多长,便成了一条杖;估计这杖的重量,至少也得五六十斤;那老太婆提在手中,和寻常的老人,拿一条极轻巧的竹杖相似。   老太婆的後面,也是一个白胡须老头;顶上光滑滑的,没一根头发;两条白眉毛,却向两只眼角边垂下,足有二寸长;胡须疏而短,两眼笑眯眯的,活像是画中的寿星!   只手中少了一条杖,却握一串念珠。跟在这老头儿後面的,便是些俊丑不等,肥瘦不一的汉子;年纪只在二十以上,四十以下,也都与房中诸人,一般的装束。   老道先向老太婆行礼说道:“劳嫂嫂远途跋涉,心实不安:但是这回的事,确非借重嫂嫂不可!”老太婆不待老道说完,即答礼笑道:“自家人,何须如此客气!”说罢,掉过脸向红姑道:“你家离这里近,毕竟比我快些。”   红姑一面点头,一面笑对两个老头儿道:“两位一个是南极星,一个是北极星,倒怎的做一道儿来了呢?”後面像寿星的老头儿笑道:“南极星和北极星,本来常是在一块儿的;你没见过百寿图吗?”老道也笑说道:“话虽如此说,只是两位不前不後的同到,是在途中偶然相遇的吗?”   老太婆就床上坐下来说道:“那有这麽凑巧,能在途中相遇!我们会合在一处的缘故,说起来话长呢!只好慢慢儿说罢!”老道让两个老头儿坐下。立在两旁的十二蚌汉子,齐上前请安。   柳迟心想自己的身体小,若混在里面上去,必没人瞧见;便立等候十二人退下来,才上前向叁人叩拜。叁人齐问:“这小子是那里来的?”   不知柳迟怎生说法?叁人毕竟是谁?且待下回再说。   第三回红东瓜教孝发庄言金罗汉养鹰充卫士   柳迟独自上前,向叁人磕头行礼。叁人都像很注意的样子,指着柳迟问老道:这小子那里来的?老道笑嘻嘻的答道:“这是我未尾的小徒。”随着略述了一遍柳迟的来历。   首先进房的那白胡须老头,端详了柳迟两眼,点头笑道:“这个孩子的骨格气宇,都好到十分,向道的心,又能如坚诚如此!将来的成就,怕不在你我之上吗?”那老头旋说旋掉过脸向拿凤头杖的老太太笑道:“清虚门下,真可谓英才济济,於今恰应了叁十六天罡的数了!老太太点头答道:“这个小孩的根基极厚,叁十五人之中,没一个能赶得他上!不过我嫌他学道太早,血气未定;深思太过,将来於他自己的身体,不无妨碍!”   老道忙接着答道:“我本也是如此想。因恐他年纪太轻,见道不笃。操守不坚;若再和那些无知乞丐,混上叁年五载;身体上受苦痛过多,又一无所获,渐渐的变了初心;那时方去纠正他,就来不及了!”   那容貌像寿星的老头,坐在旁边,是嘻嘻的笑,一声不作。红姑笑向那老头叫了一声红东瓜,道:“你是这麽笑,又不说出甚麽来,毕竟捣甚麽鬼呢?”那老头伸手摸摸自己的脑袋,打了一个哈哈道:“我本像煞一个红东瓜,我看你倒像煞一只落汤虾子呢!”说得各人都大笑起来了。有叁十五个徒弟和柳迟不敢笑出声来,也都低着头,掩箸嘴。红姑被笑得不好意思,两脸越显绯红了。老道忙止了笑,指着首先进房的白胡须老头,同柳迟说道:“这位是常德乌鸦山的朱叁师伯,名讳镇岳,是雪门祖师爷大弟子。剑术在南七省首屈一指,无人及得,你虽在我门下,但凡事能求得他老人家指教,必能得着很多的好处!”柳迟忙应了声是,重新向朱镇岳叩头。   朱镇岳抬起身来笑道:“我怎能及得你师父的本领?不过我是一个最喜欢奖掖後进的人;方才听你师父述你的来历,我心里就高与的了不得,我们当剑客的,最难得就是可传衣钵的弟子,十个得道的剑客当中,不过两叁个有缘的,能有人接受衣钵;其馀七八个,虽一般的收有徒弟,甚至徒弟多到百数人;究其实,一个也不能望他大成!所以我们这一道,一代衰微似一代!我瞧你的气宇,十年之内,必能使清虚门下大放光明;怕我的年纪已老,没缘法,看不见你成功得名的盛事!”柳迟不知应如何回答,惟有拜谢。   老道又指着那个拿凤头拐杖的老太太,同柳迟说道:“这位是朱师伯母,和朱叁师伯,本是同门;因恶相打,变成好相识。此事在四十年前,江湖上传为美谈,你生的太晚,此时和你说,也不懂得,总之朱师伯母的本领,恰是你朱叁师伯的对手;你也是得殷勤求教的{v柳迟听了这些话,也真莫名其妙,得恭恭敬敬的,向朱老太太叩头。朱老太太笑对柳迟道:“你师父原是当叫化子出身,他的资格却比你老;在四十年前,已是一个有名气的叫化子了。”柳迟不敢答应。   红姑笑着摇手说道:“罢了罢了,时间已不早了,还得商量正事,这位是喻洞的欧阳净明师伯,我给你这小子引见了罢。他方才望箸你,是笑着不做声,你倒得问他:是个甚麽道理?”柳迟也一般的叩了头。   欧阳净明也抬了抬身问道:“柳大成是你甚麽人?”柳迟见他忽然提出自己父亲的姓名来,心里不由得一惊;口里忙答:“是家父。”欧阳净明点头又问道:“你有多少兄弟?多少姊妹?”柳迟应道:“就小侄一人,并无兄弟姊妹!”又问道:“你离家几年了?”答道:“叁年了。”又问道:“你父母知道你在这里麽?”答道:“小侄心恋道术,叁年不曾归家,父母不知小侄在此。”   红姑在旁听了,显出不耐烦的样子;反问欧阳净明道:“你盘问他这些玩意干甚麽?学道的人,从来都是抛妾撇子,在外数十年不归;他这叁年不归家,也算不了甚麽稀罕的事{v欧阳净明正色答道:“听说学道的人,有抛妾撇子的,不曾听说有抛父撇母的。父母都可以抛撇,这道便学成了,又有何用处?并且世间决也没有教不孝的道术!我再问你:你父母不知道你在这里,你可知道父母在那里麽?”   柳迟被欧阳净明这几句话,吓得汗流浃背,心中愧悔的不得了!忽听得问自己知道父母在那里的话,更茫然不知应如何回答,心里又恐慌自己父母,出了甚麽变故。   欧阳净明见柳迟踌躇不答,又接着问道:“你知道心恋道术,不知你的父母想念你的苦麽?”   柳迟才答道:“小侄的家,祖居在隐居山底下,将近二百年不曾迁徙;舍间的家货,又粗足温饱。家父母的年龄,尚不算高,精神并未衰老;小侄不孝!实以为家父母此刻仍是安居旧处,所以能安心在此,追随师父学道。师伯既是这般见问,必是家案母此刻已离了故里;但不知现在那里,是如何的情状,还要求师伯明白指示小侄,好昼夜赶去,慰家父母的悬望!”   众人听了柳迟的话,都屏声绝息的,望着欧阳净明,老道更是注意。   欧阳净明从从容容的,同老道说道:“我前月在南岳进香,回头在路上,遇见夫熬两个,也是朝山回头。那妇人旋走旋哭,男子安慰一会,自己也饮泣一会。我同走了一日,猜不透这两夫妇,为甚麽这麽伤感,夜间同宿在一家火里,见那妇人实在哭得可怜,我忍不住,便向那男子问是甚麽缘故。”那男子说道:“我是长沙东乡隐居山底下的人,姓柳名大成。夫妇两个,中年後才得一子,取名柳迟。因锺爱过甚,懈怠了管束,在叁年前,跟着一群叫化子跑了!至今杳无音信,也不知是生是死,我夫熬老年无靠,而柳家的宗嗣,也要从此斩断了,我夫妇没法,得来求南岳圣帝:我儿子死了,怪我夫妇命该乏嗣,若是还不曾死,就得求菩萨显灵,使我儿子转回家来。”我当时问明了柳迟的身材、容貌,本想帮着他夫妇到处物色。奈归到家中,接二连叁的事,把我羁绊住了,并没想到柳迟就在你这里{v柳迟听了欧阳净明的话,已掩面痛哭起来。老道止住他说道:“用不着哭泣,你就此归家去,你学道的年龄,本也太早,我此时便派你大师兄杨天池送你归家。不过你在家中,不要荒废了吐纳的功夫,你功夫到甚麽时候,我自然到你家来指点你,毋庸你来找我。”   柳迟又是欢喜,又是依依不舍;得拜辞了一干人,同杨天池作揖说道:“劳大师兄的步,心实不安!不知大师兄认识寒舍麽?”   杨天池笑道:“我昨日便道过隐居山,还在那白果树底下,寻了两株草乐呢!老弟府上,虽不曾去过,大概没有寻觅不着的!”   柳迟这夜,就由杨天池送归家中。柳大成夫妇见了,真是如获至宝!   从此柳迟便在家中,专心一志的学习吐纳的功夫。毫不间断的用了两年苦功,也不见师父前来指点。心想再去清虚观,求高深的道术,无奈四处打听,终探不出清虚臂在甚麽地方!初次去清虚观的时候,所经由的路已记认不清;杨天池送他回家,因在深夜,又被杨天池提着臂膊,御风一般的飞跑,更不知道走了些甚麽地方!既是探问不出,也就罢了。   一日,柳迟的姑母生日。柳大成夫妇教柳迟去拜寿。柳迟的姑母家,在湘阴白鹤洞。从柳迟家到白鹤洞,有四十来里路;中间隔着一座大山,名叫黑茅峰。那黑茅峰虽不及隐居山那般宽广;然险峭远在隐居山之上。隐居山上有庙宇,有种山的人家,山中不断的有人行走;那黑茅峰不然,和笔管儿相似的,一峰直立,半山中略有些树木;离平地二叁公里以上,全是顽石叠成;石上长着两叁寸深的黑苔,光滑无比,不是睛明天气,那山峰总是云遮雾隐,看不出峰头是甚麽模样;莫说人不能上去,便是鸟雀也不容易飞上那峰头!从柳迟家去白鹤洞,若没有这黑茅峰挡路,直径走过去,有十四五里远近;因为得从黑茅峰底下绕一个大弯子,所以有四十来里。   柳迟这日,奉了他父母的命,在家中吃过了早饭,即提了送寿的礼物,独自向白鹤走。   走到黑茅峰底下,心想若从峰头翻过去,岂不省却了一大半的道路?他因做了两年多的吐纳功夫,又是个大有夙根的人,不知不觉的,已是身轻如无。在旁人看了那黑茅峰,觉得比登天还难;而在柳迟此时的眼中看了,竟和走平坦大路无异,绝不费力的登上了山峰,见一块大石头,尖角朝天;竖起来有叁丈多高、五丈多阔,立在峰头上,和一座屏风相似。   石下立着两只大鹰,都把翅膀亮开来,在那块大石上摩擦;一边翅膀,足有五尺多长。   见柳迟上来,并不畏惧,仍不住的摩擦。柳迟觉得很希奇,就立住脚看,鹰膀磨擦的地方,那麽粗糙的磨石,都被磨得光可鉴人;两鹰越磨越快,听得喳喳声响!   磨了好一会,两鹰同时并举,猛然冲天飞去;柳迟倒吃了一吓。忙抬头看飞向甚麽地方去了。原来并不曾飞开,在半空中,打了两个盘旋;忽将双翅一敛,身体收缩得紧紧的,头朝下,尾朝上,比流星还快,向山头直射下来;才一着地,两翅一展,又到了半空。   柳迟的眼快,已看见两鹰的四只铁钩一般的爪内,抓了四块斗大的石头;抓至半空,用嘴在石上连啄几下,啄声然,如石匠用钢钻打石;那石头禁不起几啄,石肩纷纷向山头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