尧山堂外纪 - 第 36 页/共 62 页
赵良嗣与王环使女真，随军攻辽上京，城破，有诗曰：“建国旧碑胡月暗，兴王故地野风乾。回头笑向王公子，骑马随军上五銮”。（上京，乃契丹所谓西楼，实耶律氏之咸、镐、丰、沛。五銮，乃上京殿名，保机之故巢也。）
【天祚文妃】〔契丹自阿保机至天祚，九世亡。〕
文妃喜文墨，常作史诗以讽谏，云：“丞相朝来剑佩鸣，千官栏日寂无声。养成寇盗谋将及，害尽忠良谏不行。亲戚尽连藩屏翰，私门潜蓄爪牙兵。可怜二世秦天子，犹向宫中望太平。”文妃被诛后，其子晋王亦以诵金受诛。时称母子俱贤。
【虞仲文】〔字质夫，辽日为相，归金，授枢密使。〕
虞质夫四岁作《雪花》诗曰：“琼英与玉蕊，片片落前墀。问着花来处，东君也不知。”时人目为神童。
【宇文虚中】〔字叔通，自号龙溪老人，宋黄门侍郎，以奉使留金，仕为翰林学士承旨。密与高士谈谋，欲因金主郊天，就劫杀之。先以蜡书告宋，俾为外应，秦桧拒不纳。事觉，与其子师爰坐诛。〕
宇文叔通《四时回文》各三绝句：“短草铺茸绿，残梅照雪稀。暖轻还锦褥，寒悄怯罗衣”。（春一）“翠涟冰绽日，香径晚多花。细笋抽蒲密，长条舞柳斜。”（春二）“折花幽槛小，倾酒绿杯深。蝶舞轻风晓，莺啼老树阴”。（春三）翠密围窗竹，青圆贴水荷。睡多嫌尽永，醒少得风和。”（夏一）“草径迷深绿，莲池浴腻红。早蝉鸣树曲，鲜鲤跃潭东。”（夏二）“暴雨随云骤，惊雷隐地平。好风摇莲透，轻汗挹绡清。”（夏三）“晚日掀帘卷，凉风觉袂摇。远吟高兴遣，长醉宿愁销。”（秋一）“短苇低残雨，虚舟带晚潮。断鸿归暗浦，疏叶坠寒梢。”（秋二）“戚戚蛩吟苦，茫茫水驿孤。日街山色暮，霜带菊丛枯。”（秋三）“鹘健呼风急，鸟啼促景残。窟深宜兔蛰，蒲折荫鱼寒。”（冬一）“裂瓦寒霜重，铺窗月影清。灭灯惊好梦，孤枕念深情。”（冬二）“秀柏留阴绿，芳梅醮影斜。溜檐水结玉，装树雪飞花。”（冬三）
泾王许饷叔通以酒，几月不至，叔通以诗促之曰：“先生寂寞草玄文，正要侯巴作富邻。客至但须樽有酒，日高不怕甑生尘。急催岭外传梅使，来饷篱边采菊人。已扫明窗供点笔，为君拟赋洞庭春。”
【吴激】〔字彦高，自号东山，宋宰臣拭之子，王履道外孙，而米元章婿也。将命帅府，以知名留之，仕为翰林待制。〕
吴彦高同儿曹赋《芦花》云：“天接苍苍渚，江涵袅袅花。秋声风似雨，夜色月如沙。泽国几千里，渔村三两家。翻思杏园路，鞭袅帽檐斜。”
吴彦高在燕山，赴张总侍御家集。张出侍儿佐酒，中有一人，意状摧抑可怜。扣其故，乃宣和殿小宫姬也。因赋《人月圆》词纪之，闻者挥涕。其词曰：“南朝千古伤心事，犹唱后庭花。旧时王谢，堂前燕子，飞向谁家？恍然一梦，仙肌胜雪，宫髻堆鸦。江州司马，青衫泪湿，同是天涯。”时宇文叔通亦赋《念奴娇》先成，而颇近鄙俚，及见此作，茫然自失。是后人有求作乐府者，叔通即批云：“吴郎近以乐府名天下，可往求之。”
吴彦高题《风流子》词于燕山驿壁间曰：“书剑忆游梁。当时事、底处不堪伤。念兰楫嫩漪，向吴南浦，杏花微雨，窥宋东墙。凤城外，燕随青步障，丝惹紫游缰。曲水古今，禁烟前后，暮云楼阁，春草池塘。回首断人肠。年芳但如雾，镜发成霜。独有蚁尊陶写，蝶梦悠扬。听出塞琵琶，风沙淅沥，寄书鸿雁，烟月微茫。不似海门潮信，能到浔阳。”（靖康之变，中原为虏地。当时高人胜士陷没者不少。绍兴庚申、辛酉，河南、关陕暂复，有自关中驿舍壁简得诗二绝云：“鼙鼓轰轰声彻天，中原庐井半萧然。莺花不管兴亡事，妆点春光似去年。”又云：“渭平沙浅雁来栖，渭涨沙移雁不归。江海一身多少事，清风明月泪沾衣。”）
吴彦高在会宁府遇老姬，善琵琶，自言梨园旧籍，因有感，而赋《春从天上来》词曰：“海角飘零。叹汉苑秦宫，坠露飞萤。梦回天上，金屋银屏。歌吹竞举青冥，问当时遗谱，有绝艺鼓瑟湘灵。促哀弹，似林莺呖呖，山溜泠泠。梨园太平乐府，醉几度春风？鬓发星星。舞彻中原，尘飞沧海，风雪万里龙庭。写胡笳幽怨，人憔悴，不似丹青。酒微醒，一轩凉月，灯火青莹。”（王防御玉说：“此词句句用琵琶故实。”）
吴彦高又有《诉衷情》词云：“夜寒茅屋不成眠，残月照吟鞭。黄花细雨时侯，催上渡头船。鸥似雪，水如天，忆当年。到家应是，童稚牵衣，笑我华颠。”
【蔡松年】〔字伯坚，官至尚书右丞相，镇阳别业有萧闲堂，自号萧闲老人。二子：，字正甫；璋，宇特甫。俱第进士。号称文章家。正甫七岁，赋《菊》诗，语意惊人。擢第后，不赴选调，求未见书读之，其辩博为天下第一，遂为金源文宗。特甫非其比也。恩州桑维，字之才，伯坚之婿，亦有才名。〕
金源百年间，乐府推蔡伯坚与吴彦高，号“吴蔡体。”其《大江东去》乃乐府中最得意者：“离骚痛饮，问人生佳处，能消何物？江左诸人成底事，空想岩岩青壁。五亩苍烟，一丘寒玉，岁晚忧风雪。西州扶病，至今悲感前杰。我梦小筑萧闲，觉来岩桂，十里幽香发。块磊胸中冰与炭，一酌春风都灭。胜日神交，悠然得意，离恨无毫发。古今同致，永和徒记年月。”
伯坚在凉陉作《声声慢寄内》云：“青芜平野，小雨千峰，还成暮陉寒色。裁剪芸窗，忆得伴人良夕。遥怜几重眉黛，恨相逢少于行役。梨花泪，正宫衣春瘦，晓红无力。应怪浮云夫婿，不解趁新醅，醉眠凉月。怨入关河，西去又传音息。谁知倦游心事，向来年苦思泉石。人末老，约闲峰多占秀碧。”
蔡伯坚又有《鹧鸪天》二阕云：“解语宫花出画檐，酒尊风味为花甜。谁怜梦好春如水，可奈香余月入帘。春漫漫，酒厌厌。曲终新恨到眉尖。此生愿化双琼柱，得近春风暖玉纤。”“秀樾横塘十里香，水花晚色静年芳。胭脂雪瘦薰沉水，翡翠盘高走夜光。山黛远，月波长。暮云秋影蘸潇湘。醉魂应逐凌波梦，分付西风此夜凉。”
蔡正甫《画眉曲》云：“楼外春山几点螺，楼头望处染双蛾。不知深浅随宜否？却倩菱花问眼波。纤叶斜横蜀柳条，拂成风思自妖娆。元和才子才犹拙，只对春风咏舞腰。”
并门自古无竹，李文饶尝一植之，历宋数百年，寺僧日为平安报，其难可知矣。大定间，蔡正甫由礼部郎出守潍州，乃于官舍东堂种碧芦以寄意，因作长短句曰：“青君那肯顾寒乡，试着葭芦拟汶篁。有若何堪比夫子，虎贲犹想见中郎。色添新雨帘栊好，声入微风枕簟凉。他日东堂惭政拙，只将此物当甘棠。”
王温季自北都归，过正甫，于三河坐中赋《江城子》曰：“鹊声迎客到庭除。问谁欤？故人车。千里归来，尘色半征裾。珍重主人留客意，奴白饭，马青萏。
东城入眼杏干株。雪模糊，俯平湖。与子花间，随分倒金壶。归报东垣诗社友，曾念我，醉狂无！”（金初文士如宇文叔通、蔡伯坚、吴彦高等，不可不谓豪杰之士。然皆宋儒，难以金源文派论之。故断自正甫为宗党，竹溪次之，赵闲闲又次之。自萧真卿倡此论，一时无异议云。）
桑之才《白发》诗曰：“白发近年见，十中三两茎。半因愁僭出，多为病添成。梳里有时落，镊余还又生。老知无可避，何处是功名？”
【高士谈】〔字子文，一字季默，宋韩武昭王琼之后。宣和末，任忻州户曹，仕金为翰林直学士。皇统初，预宇文大学之祸。子公振，字特夫。〕
高子文《棣棠》诗云：“闲庭分植占年芳，袅袅青枝淡淡香。流落孤臣那忍看，十分深似御袍黄。”《杨花》诗云：“来时官柳万丝黄，去日飞球满路旁。我比杨花更飘荡，杨花只是一春忙。”
蔡伯坚有咏茶《好事近》词云：“天上赐金奁，不减壑源三月。午碗春风纤手，看一时如雪。幽人只惯茂林前，松风听清绝。无奈十年黄卷，向枯肠搜彻。”高子文和云：“谁打玉川门，白绢斜封团月。晴日小窗活火，响一壶春雪。可怜桑苎一生颠，文字更清绝。直拟驾风归去，把三山登彻。”
高特夫诗有家学，《题裴氏西园》云：“簿领沉迷倦不禁，偶从名胜此幽寻。竹阴疏处见潭影，人语定时闻鸟音。陈迹谩留千古恨，欢游聊慰十年心。多情一片梁园月，送我垂鞭出上林。”
【马定国】〔字子卿，茌平人，号荠堂。〕
马荠堂少日志趣不凡，宣政末，题诗酒家壁云：“山杏山桃取次开，红红白白上楼台。移将海底珊瑚树，乞与人家也不栽。”用是得罪，亦用是得名。
刘豫既受金册，立为齐帝，遂僭建元阜昌。时荠堂游历下亭，以诗撼之云：“男子当为四海游，又携书剑客东州。烟横北渚芰荷晚，木落南山鸿雁秋。富国桑麻连鲁甸，用兵形势接营丘。伤哉不见恒公业，千古绕城空水流。”豫召与语，大悦，授监察御史。（崇宁间，望气者上言：“景州奉城县有天子，气甚明。”徽宗弗之信。既而，方士之幸者颇言之，有诏：“断支陇，以泄其所钟。”居一年，犹云气故在，特稍晦，将为偏闰之象，而不克有终。至靖康，伪楚张邦昌之立，逾月而释位。逆豫既僭，遂改元阜昌，且祈于金酋。调丁缮治其故。尝夷铲者，力役弥年，民不堪命，亦不免于废。二僭皆阜城人，卒如所占云。）
【朱之才】〔字师美，洛西人，宋崇宁间登科，入齐为谏官。〕
朱师美题周所画《欠申美人图》云：“巫峡昭君有奇色，毛生欲画无由得。但作东风背面身，看来已可倾人国。朝来睡起鬓发垂，手如春笋领蝤蛴。秀帷幽梦断难续，想像翠黛颦修眉。春光三月浓于酒，燕燕双飞莺唤友。不教腻脸露桃花，且喜腰肢似杨柳，君不见，汉宫多病李夫人，转面不顾君王嗔。古来画工画意亦自足，烟雾玉质何由真？”
【翟钦甫】〔金初人。〕
有众饮清庵中，翟钦甫偶至，众不识其能诗，俾赋清庵。钦甫故拙起句云：“为问清庵何以清？”众拍手大笑。及赋第二句“霜天明月照蓬瀛。”众失色。连赋“广寒宫里琴三弄，白玉楼头笛一声。金井玉壶秋水冷，石田茅屋暮云平。夜来一枕游仙梦，十二瑶台独自行。”众愧谢，延之上座。
●卷六十五宋（金）
【废主亮】〔尝自制尖靴，头极长锐，云“便于镫”。而足指所不及，谓之“不头”。又为短鞭，仅存其半，谓之“没下稍”。其后，渝盟犯顺，果为其下所戕，死于江上。大定初，降封海陵。〕
海陵初封岐王，为平章政事。颇知书，好为诗词，语出辄崛疆，｛敕心｝々有不为人下之意。尝以事出使，道驿有竹，辄咏之曰：“孤驿潇潇竹一丛，不同凡卉媚春风。我心正与君相似，只待云稍拂碧空。”又书壁述怀云：“蛟龙潜匿隐沧波，且与虾蟆作混和。等待一朝头角就，撼摇霹雳震山河。”既而过汝阴，复作诗曰：“门掩黄昏染绿苔，那回踪迹半尘埃。空亭日暮乌争噪，幽径草深人未来。数仞假山当户牖，一池春水绕楼台。繁花不识兴亡地，犹倚栏杆次第开。”又一日至卧内，见其妻几间有岩桂植瓶中，索笔赋曰：“绿叶枝头金缕装，秋深自有别般香。一朝扬汝名天下，也学君王著赭黄。”
海陵既篡位，一日，阅柳耆卿《望诲潮》词，欣然有慕于“三秋桂子，十里荷花”。遂起投鞭渡江之志。乃密隐画工于奉使中，写临安湖山以归。既进绘事，大喜，亟命撒坐间软屏，更设所献，而于吴山绝顶貌己之状，策马而立，题其上曰：“万里车书盍混同，江南岂有别疆封？提兵百万西湖上，立马吴山第一峰。”（淳熙间，谢处厚有诗云：“谁把杭州曲子讴，荷花十里桂三秋。那知卉木无情物，牵动长江万里愁。”罗景纶谓：“耆卿词虽牵动长江之愁，然卒为金主送死之媒，未足怅也。至于荷艳桂香，妆点湖山清丽，使士夫流连歌舞，遂忘中原，是则深可恨耳。”因和其诗云：“杀胡快剑是清讴，牛渚依然一片秋。却恨荷花留玉辇，竟忘烟柳汴宫愁。”）
海陵南侵之议既决，太后徒单氏数以言谏，海陵不悦，遂杀之。是岁中秋，待月不至，赋《鹊桥仙》曰：“停杯不举，停歌不发，等候银蟾出海，不知何处片云来？做许大，通天阵碍。蛇髯捻断，星眸睁裂，惟恨剑锋不快。一挥截断紫云腰，子细看，嫦娥体态。”
海陵大举南侵，使御前都统骠骑卫大将军韩夷耶将射雕军二万三千，围子细军一万，先下两淮。临发，赐所制《喜迁莺》以为宠，曰：“旌摩初举，正是力健，嘶风江渚。射虎将军，落雕都尉，绣帽锦袍翘楚。怒磔战髯争奋，卷地一声鼙鼓。笑谈顷，指长江齐楚，六师飞渡。此去无自堕。金印如斗，独在功名取。断锁机谋，垂鞭方略，人事本无今古。试展卧龙韬韫，果见成功且莫。问江左，想云霓望切，玄黄迎路。”
海陵至瓜洲，诏诸将，约以三日济江，否则尽杀之，军士危惧。比又闻曹公乌禄即位于辽阳，遂共谋杀之。初，亮入寇，有人以焦赣《易林》筮，遇解之大壮，其辞曰：“骄胡火形，造恶作凶，无所能成，遂自灭身。”其亲切应验如此。
【刘瞻】〔字岩老，自号樱宁居士。天德三年南榜登科。〕
刘岩老作诗，工于野逸，《春郊》诗云：“桑芽粒粒破春青，小叶迎春未展成。寒食归宁红袖女，外家纸上看蚕生。”又赋所见云：“倾欹石片插涟漪，上有萧萧杨柳枝。藻荇半浮苔半湿，浣纱人去不多时。”
【王寂】〔字元老。蓟州人。天德三年进士。〕
王元老《题易足斋》云：“吾爱吾庐事事幽，此生随分得优游。穷冬夜话莆团暖，长夏朝眠竹簟秋。一榻蠹书闲处看，两盂薄粥饱时休。红旗黄纸非吾事，未羡元龙百尺楼。”
王元老先人有《鸡山》诗云：“记得垂龆此地游，鸡山孤立水平流。而今重过山前路，山色青青人白头。”
【赵可】〔字献之。贞元二年进士。自号玉峰散人。〕
赵献之，风流有文采，其《鹧鸪天》词云：“金络闲穿御路杨，青旗遥认醉中乡。可人自有迎门笑，下马何妨索酒尝。春正好，日初长，一尊容我驻风光。归来想像行云处，薄雨霏霏洒面凉。”又，“十顷平波溢岸青，草香沙暖水云晴。轻衫短帽垂杨里，楚酒相看别有情。挥彩笔，倒银瓶，花枝照眼句还成。老来渐减金钗兴，回施春光与后生。”
郑景纯（子冉）少有赋声，其《咏酴》有“玉斧无人解修月，珠裙有意欲留仙”之句，甚为诗家所称。天德三年，景纯第三人登科，士论仍以为屈，而海陵不之许也。正隆二年，诏景纯再试，择能赋者八人，先以题付之，以困景纯，及开卷，景纯第一，海陵终不以为工，与被黜者两罢之。赵献之贺启云：“丹桂一枝，不失旧物；青钱万选，无愧古人。”
【孟宗献】〔字友之。开封人。大定三年，乡、府、省、御四试皆第一。〕
孟友之《雪烛》诗：“固知劫火终无尽，谁谓清冰也自焚。”未几，丁母忧，哀毁致卒。前数夕，有星陨于所居虚静轩。高特夫挽云：“谁谓诗成谶，清冰果自焚。人嗟埋玉树，天为落文星。”孔嗣训挽云：“二十年间事，才名一梦新。衰羸惊丧母，哀毁竟亡身。魂返愁枫夜，情留泪草春。黄公酒炉在，此去只悲辛。”
【景覃】〔字伯仁。华阴人。自号渭滨野叟。大定初，三赴帘试，后以病不就举。与白水段子新友善。段，名继昌，自号适安居士。〕
景伯仁《凤栖梧》词曰：“倦客情纷似缕。小院无人，卧听秋虫语。归意已搀新雁去，晚凉更作潇潇雨。”
段子新家甚贫，而世间事皆不以挂口，有以钱遗之者，必尽送酒家。名酒曰黄娇，盖关中人谓儿女曰阿娇，子新以酒比之，故云。一日，天苦寒，人有遗之酒者，饮不尽而醉，夜半忽惊起，以衣衾覆酒缸，僵卧榻上，人为言：“酒自不冰，先生将不为寒所病乎？”子新笑曰：“人病尚可医，酒病不可疗也。”其好饮如此。临终辞乡里，托以他适。明日卧于党氏园亭大石上，视之，已逝矣。景伯仁吊之云：“适安居士旧知闻，廓达灵根厌世纷。辞罢亲朋便归去，一筹今日又输君。”
段子新尝读《纪信传》有感，赋诗曰：“鹿走中原两虎争，荥阳围解事堪惊。当时拔剑论功者，失口何人说纪生？”
【党怀英】〔字世杰，号竹溪。宋太尉进十一代孙。与济南辛幼安同师蔡伯坚。筮仕决以蓍，辛得离，决意南归，党得坎，遂留事金。〕
党竹溪应制，赋粉红双头牡丹，曰：“春意应嫌芍药迟，一枝分秀伴双蕤。并肩翠袖初酣酒，对镜红妆欲斗奇。晓日倚阑同妒艳，东风拾翠两骈眉。更看散作人间瑞，万里黄云麦两岐。”
宋真宗朝，石曼卿通守煦山，遣人以泥封桃李核弹之岩石中，其后花开满山。又尝携妓饮山之石室间，鸣弦为冰车铁马声。党竹溪过煦山，为诗吊曼卿曰：“城头山色翠玲珑，尚忆清狂四饮翁。铁马冰车断遗响，桃花石室自春风。生平诗价千钧重，身后仙游一梦空。相见蓬莱水清浅，芙蓉城阙五云中。”
党竹溪咏茶《青玉案》词曰：“红莎绿｛艹弱｝春风饼，却趁梅驿来云岭。紫桂崖空琼窦冷。佳人却恨，等闲分破，缥缈双鸾影。一瓯月露心魂醒，更送清歌助清兴。痛饮休辞今夕永。与君洗尽，满襟烦暑；别作高寒境。”
党竹溪《感皇恩》词赋叠罗花曰：“碧玉捻条，蓝袍裁叶。明艳黄深软金叠。道装仙子，谪堕蕊珠仙阙。为春闲管领，花时节。汉额妆稼，楚腰舞怯。襞积裙余旧宫榻。东君着意，留伴小庭风月。任教鹈唤，群芳歇。”
【王庭筠】〔字子端。读书黄华山寺，因号黄华山主。工诗能文，书学米元章，尤善山水墨竹。〕
王子端初历州县，用荐者供奉翰林。承安中，为言事者所累，狱中见燕，赋诗曰：“笑我迂疏触祸机，嗟君底事入圜扉？落花吹湿东风雨，何处茅檐不可飞？”
王子端平生爱天平黄华山水，其《题黄华山》一首，颇有太白声调，诗曰：“挂镜台西挂玉龙，半山飞雪舞天风。寒云直上三千尺，人道高欢避暑宫。”
黄华《采莲曲》云：“南北湖亭兢采莲，吴娃娇小得人怜。临行折得新荷叶，却障斜阳入画船。”
黄华《书西斋壁》云：“世事云千变，浮生梦一场。偶然携柱杖，来此据胡床。有雨夜更静，无风花自香。出门多道路，何处觅亡羊？”
黄华赋玉簪《谒金门》词曰：“秋萧索，灯火新凉帘幕。翠被不禁临晓薄，南楼闻画角。想见玉壶水萼，一夜西风开却。梦觉乌啼残月落，幽香无处着。”
王明伯，黄华犹子也。幼岁学书，书家即称赏之。性倜傥，膂力绝人，尝有诗曰：“钓鳌公子铁心胸，兴在三山碧海东。千尺云帆已高揭，不知何日得秋风？”死于邓州，年未四十。
辽阳张仲泽（汝霖）《春溪》诗云：“黯黯春愁底处消？小桃无语半含娇。东风不管前溪水，暖绿溶溶拍尽桥。”高仲常（宪）《元夕无灯》诗云：“九陌无灯夜悄然，小红时见点春烟。多情惟有梅稍月，拍酒楼头照管弦。”仲常，黄华之甥，黄华又仲泽之甥。其渊源有自云。
高仲常自言于世味澹无所好，唯生死文字间而已。有《梅花引》二首，其词曰：“蒿火目，藜羹腹，书生宁有封侯骨！长须奴，下泽车，艰关险阻，谁教涉畏途？半生落莫长安道，一事无成双鬓老。南辕胡，北辕吴，功名富贵，情知不可图。”“槐堂梦，鼓笛美，驰骤百年尘一哄。陶渊明，张季鹰。一А浊酒，焉知身后名？有溪可渔林可缴，须信在家贫也乐。熊门春，灞江云，几时作个，山间林下人？”
【萧贡】〔字真卿。咸阳人。大定十九年进士。〕
萧真卿博学能文，不减蔡正甫。尝拟回文四章曰：“春波绿处归鸿过，夜月明时飞鹊愁。人去附书将恨寄，暮山云断倚高楼。”“楼上却来楼下待，晚窗春尽断回肠。愁人有说嫌人问，泪酒新诗扫墨香。”“风晃半萦香篆细，碧窗斜影月笼纱。红灯夜对愁魂梦，老尽春庭满树花。”“萋萋碧草连天远，杳杳行人几日回。凄雨晚凉空坐久，泪妆残晕湿红腮。”
火山莹禅师奥州白氏岐山令君举，枢判文举，弟也。弃家为佛子，自幼有诗名河东。尝有诗云：“十日柴门九不开，松庭雨后满苍苔。草鞋挂起跏跌坐，消得文殊更一来。”归寂后，客有持其集示真卿者，真卿题云：“长短都归一梦中，身前身后两无穷。李忄登信士今如在，定向江湖访泽公。”
【刘昂】〔宇之昂，兴州人。大定十九年进士。泰和间，又有刘昂字济霄者。以先有刘昂，号小刘之昂。〕
刘之昂《醉后》诗曰：“神僧劝读《传灯录》，道士教行进火功。今日兴来俱破戒，黄花篱落醉西风。”《歌风台》诗曰：“刘项兴亡转烛过，乱蝉吟破汉山河。长陵卧老咸阳月，沛上犹传击筑歌。”《山中雨》诗曰：“嵩高山下逢秋雨，破伞遮头水没腰。此景此时谁会得？清如窗下听芭蕉。”（祝枝山诵此诗，尝哂其“上下淋漓，清在何处？”时海盐沈生因诵《离骚》经而得二句曰：“丛兰芳芷满东皋，闲步春风读楚骚。”然下韵不接，因久思误坠崖下，人方惊扶，乃曰：“好也，好也。”遂歌曰：“忽忆灵均发忧愤，坠崖几折沈郎腰。”因思古今未尝无对，倾跌伤体，宁无痛楚？尚曰好耶？）
张秦娥者，颇能小诗，其赋《远山》云：“秋水一抹碧，残霞几缕红。水穷霞尽处，隐隐两三峰。”其后流落。刘之昂赠诗云：“远山句好画难成，柳眼才多总是情。今日衰颐人不识，倚庐空听煮茶声。”又云：“二顷山田半欲芜，子孙零落一身孤。寒窗昨夜萧萧雨，红日花稍入梦无。”秦娥为之泣下。
宋开禧间，韩胄欲立盖世功名以自固，乃定议伐金，金元帅纥石烈子仁领兵驻濠梁时，小刘之昂作乐章一阕，大书于濠之停厅壁间，名《上平南》，其词云：“虿锋摇，螳臂振，旧盟寒。恃洞庭彭蠡狂澜。天兵小试，百蹄一饮楚江乾。捷书飞上九重天，春满长安。舜山川，周礼乐，唐日月，汉衣冠。洗五州妖气，关山已平，全蜀风行，何用一泥丸？有人传喜，日边都护先还。”
【赵秉文】〔字周臣，号闲闲。德陵尝赐公所。服丹，潮红满面。公先壬辰之变以礼部尚书学士丞旨卒于第，人以为天幸。〕
闲闲公为上清宫道士写经，并以所养鹅群付之。杨云翼纪以诗曰：“会稽笔法老无尘，今代闲闲是后身。只有爱鹅缘已尽，举群还付向来人。”
泰和初，闲闲公知平定，拟栩仙人王云鹤往谒之，赠诗云：“寄语闲闲傲浪仙，枉将诗酒污天全。黄尘遮断来时路，不到蓬山五百年。”因言：“唐世大夫五百人皆仙人谪降，中有为世味所著迷而不反者，如公与我皆是也。”他日，玉龟山人谓公云：“子前身赤城子也。”公因以诗记之云：“玉龟山下古仙真，许我天台一化身。拟折玉莲骑白鹤，他年沧海看扬尘。”又赵礼部庭玉说丹阳子，谓：“公再世苏子美也。”公闻之曰：“赤城子则吾岂敢？若子美则庶几焉。”因作《水调歌头》以寄意云：“四明有狂客，呼我谪仙人。欲缘千劫不尽，回首落红尘。我欲骑鲸归去，只恐神仙官府，嫌我醉时嗔。笑拍群仙手，几度梦中身。倚长松，聊拂石，坐看云。忽然黑霓落手，醉舞紫毫春。寄语沧浪流水，曾识闲闲居士，好为濯冠巾。却返天台去，华发散麒麟。”
闲闲公《青杏儿》词曰：“风雨替花愁，风雨罢，花也应休。劝君莫惜花前醉，今年花谢，明年花谢，白了人头。乘兴两三瓯，拣溪山好处追游。但教有酒身无事，有花也好，无花也好，选甚春秋！”
【王中立】〔字汤臣，号拟栩。晚年易名云鹤。〕
王拟栩少日治《易》，有声场屋间，累举不第。赋诗曰：“学剑攻书谩自奇，回头三十六年非。春风万里衡门下，依旧并州一布衣。”
王拟栩家豪于财，宾客日满门，待之备极丰腆，其自奉则日食淡汤饼一杯而已。年二十四丧妻，遂不更娶，亦不就举选。斋居一室，枯淡如衲僧，如是三四年乃出。时人觉其谈吐高阔，诗笔字画皆超绝，若有物附之者，问之，不言也。一日来都下，馆闲闲公家，中秋夜，饮酒赋诗，且就公索墨水一架，公如言与之。明旦，不造而去，壁间留“龟鹤”二字，广长一丈而墨水具在，不知以何物书之，朝士来观者，车马填咽，都下竞传王先生仙去矣。久之，先生从外至，问二字以何物书？不答，题诗其旁云：“天地之间一古儒，醒来不记醉中书。旁人错比神仙字，只恐神仙字不如。”
拟栩平生诗甚多，有“醉袖舞嫌天地窄，诗情狂压海山平”之句，他亦称此。杂诗云：“华山宫殿白云封，不见当年打睡翁。贪看终南山色好，不知红日下前峰。”“独跨苍虬下太清，春风万里月华明。因君感激为君说，凿破天机我也惊。”“云叶粼粼皱碧空，笙萧递响入天风。忽惊风浪耳边急，不觉形神来世中。”“此生休更问浮名，名利区区不踅停。我有一丸天上药，用时还解济苍生。”
●卷六十六宋（金）
【章宗】〔喜文学，善书画。宋徽宗尝以苏合油搜烟为墨，章宗仅购得一两，价黄金一斤。欲仿为之不能。〕
章宗建梳妆台于都城东北隅，与李妃登焉，得句云：“二人土上坐，”妃即对曰：“一月日边明。”时皆以警妙夸之。（今京师禁中琼花岛、梳妆台皆金故物也。台今讹为萧太后梳妆楼。）
云龙川泰和殿五月开牡丹。章宗赋诗曰：“洛阳谷雨红千叶，岭外朱明玉一枝。地力发生虽有异，天公造物本无私。”
燕京西七十里有仰山，峰峦拱秀，中有平顶如莲花心，旁有五峰，曰独秀、翠微、紫盖、妙高、紫微，下多禅刹。章宗游幸，有诗刻石：“金色界中兜率景，碧莲花里梵王宫。鹤惊清露三更月，虎啸疏林万壑风。”
章宗题扇《蝶恋花》词曰：“几股湘江龙骨瘦，巧样翻腾，叠作湘波皱。金缕小钿花草斗，翠条更结同心扣。金殿珠帘闲永昼。一握清风，暂喜怀中透。忽听传宣须急奏，轻轻褪入香罗袖。”
明昌初，有劈橙为软金杯者，章宗赋《生查子》词曰：“风流紫府郎，饮痛乌纱岸。柔软九回肠，冷怯玻璃碗。纤纤白玉葱，分破黄金弹。借取洞庭春，飞上桃花面。”
马嵬坡太真墓，题咏甚多，惟武功杜真卿一诗极为婉丽：“杨柳依依水拍堤，春晴茅屋燕争泥。海棠正好东风恶，狼藉残红衬马蹄。”遂城高德卿亦有诗曰：“事去君王不奈何，荒坟三尺马嵬坡。归来枉为香囊泣，不道生灵泪更多。”道陵诏录马嵬诗，得五百余首，付词臣第之，真卿诗在高等。”（杜名，阜昌中登科。高名有邻，大定进士。）
【赵氵风】〔字文儒。时人以其书配党怀英，号曰党赵。〕
道陵中秋赏月瑶光楼，召赵黄山对御赋诗，以“清”字为韵。黄山赋曰：“秋气平分月正明，蕊珠宫阙对蓬瀛。已驱急雨消残暑，不遣微云点太清。帘外轻风飘桂子，夜深凉露滴金茎。圣朝不奏《霓裳曲》，四海歌讴即乐声。”道陵读至落句，大加赏异，手酌金钟以赐，且呼其字曰：“文孺！以此钟赐汝作酒直。”士林荣之。
仙和尚坐脱，赵黄山题云：“识得从来觉性圆，西归只履更然。永嘉稳步曹溪路。临济饱参黄柏禅。桶底脱时无一物，机轮转处有三玄。火中留得一茎草，依旧光明烁大千。”
【周昂】〔字德卿。闲闲公尝集党承旨、赵黄山、路司谏、刘之昂、尹无忌、王逸宾与德卿七人诗，刻木以传，目为《明昌词人雅制》。〕
虞乡麻氏构小斋，榜曰醉经。周昂为题绝句云：“诗书读破自融神，不羡云安曲米春。黄卷至今真味在，莫将糟粕待前人。”
完颜永贞，金宗室也，时称贤宰相，自号冷岩。周昂为赋《冷岩行》曰：“或为盂，或为钟。人心自异山本同。天清云远望不极，小孤宛在江流中。涧之毛，可篚。山之木，可斤斧。唯有白雪高崔嵬，风吹不消自太古。岘山何奇，羊子所攀。东山何秀，谢公往还。今尔胡为籍甚乎人间？于差乎冷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