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百年眼 - 第 3 页/共 21 页

宋人弑昭公,赵宣子请于灵公以伐之,乃发令于太庙,召军令而戒乐正,令三军之钟鼓必备,声其罪也。宣子其不谬于君臣之际矣!异时得罪出奔,而其宗人穿弑其君灵公,而宣子反也无一言焉。夫有君之弗恤,内贼之弗讨,而邻是师乎 其暖昧极矣。故吾以为桃园之逆,穿之手、盾之心也。三传述其事,《春秋》诛其心也。盾得保首领以殁,已是天幸,而后之论者,犹或疑其事而重惜之。甚矣,其谋之狡也!于是乎下宫之役,大夫屠岸贾日:"灵公之贼,盾虽不知,犹为贼首。"纠然兴一国之师,而汙其宫、潴其室,赵氏之宗几亡炊火焉。天报之巧,与圣笔之严,固并行而不悖矣,何必假手于军吏,乞灵于钟鼓也。      董狐疑词      晋灵公之弑,董狐直笔,洵哉其良史也!乃曰"亡不越境",则凡弑君者,逃于千里之外,皆可曰"吾义已绝,虽弑无罪也",可乎 当时董狐只合举某事某事以证其弑君,不当以此为疑词,故孔子曰:"惜也,越境乃免。"惜者,惜董狐之言也,非惜宣子之不能免也。      胶舟之报      周昭王南巡,楚于以胶合舟,乘昭王,昭王沉于江。当周全盛之时,楚人已弑其君而不能讨也。齐桓葵丘之会,管夷吾始引胶舟事责楚,楚虽请盟,而其凭陵犹故也。秦末,天下共立楚怀王孙心为主,项羽大破秦兵,宰割天下,佯尊怀王为义帝,密遣英布弑之江中,亦楚子沉昭王处。胶舟之事虽在数百年前,而两主被祸之惨,则在数百里内,亦可谓报应之巧矣。后来汉高帝纳董公之说,三军缟素,数羽之罪,因而灭之,可见弑君之贼无所逃于天地间也。独当时造胶舟者暗漏诛,而遣英布者显伏法,似乎有幸不幸,而天下后世共贼之,身后之戮,报亦不薄矣。      楚子问鼎      楚子问鼎,罗泌以为妄,谓楚庄贤君,孙叔敖贤相,灭陈且复于申叔之对,入郑且舍于郑伯之服,非复前日之顽犷也。周为共主,彼岂遽然而窥之 又谓鼎非传国之物,问之何益 亦似有见。第左氏所载王孙满之言未必皆妄。按九鼎在周,乃上代所宝者,故周公卜洛,亦以安九鼎为首称。楚居汉南,尝闻鼎之名,欲一见之而不可得,故过周之疆,问周之鼎,亦向慕之私耳。王孙满恶其强梗,遂切责之,谓其窥伺神器。而楚子问鼎,初心未必遽至是也。若谓楚实未尝问鼎,而以左氏为罔,则又不尽信书之过矣。      楚之不竞      楚之为国也,恭、庄以前,虽僻在荆蛮,而其国实趋于强;康、灵以后,虽屡抗中华,而其国实趋于弱。齐桓不与楚角,诸侯虽一向一背,而其患止于猾夏;晋文亲与楚敌,后世狃于或胜或负,而其势遂骎骎于抗衡。然自州来奔命,楚始患吴;钟离潜师,吴始易楚。数十年间,楚日不竞,则其抗中华也,亦岂楚之利哉!      季子之贤有定论      古今兄弟让国之事,若太伯、伯夷、叔齐、季札寥寥数人,可谓宇宙间希旷。宋儒独病季札,谓让以基祸。此语似是而非,盖不度当时事势而妄为之说者也。夫季子在齐,知齐政将有归;在晋.知晋国必有难;闻乐,知卫之后亡,桧之早灭,岂独不知阖闾之为人乎 彼阖闾者,阴狠而忌,日夜谋所以刃僚取吴.散财养客数十年而幸就,就而一旦致之乎季子,岂贤季子而甘为之下乎 畏忌季子也。季子于此掩然而受之,吾恐刃僚之血未干.季子且以次及矣。故季子日:"尔杀僚,吾杀尔,是父子兄弟相杀无已也。"斯言也,盖亦无可奈何矣。躬耕延陵,终身不入吴国,季子宁得已乎 贤者不欲逆揣异日之变,而能为今日之所为,故不为福先,不为祸始,欣欣去之,如解重负,非欲为名而已也。若季子者,可谓远不愧夷、齐,内不愧乃祖矣。宋儒拘挛,一倡而雷同至今,特为洗之。[坡公作《季子赞》日:"泰伯之德,钟于先生,弃国如遗,委蛇而行。坐阅《春秋》,几五之二,古之真人,有化无死。"可谓季子知己矣。]      《论语》出闵子门人手      《论语》所记孔子与人问答,比及门弟子,皆斥其名,未有称字者。虽颜、冉高弟,亦曰回、雍,至闵子独云子骞,终此书无指名。然则谓《论语》出于曾子、有子之门人,又安知不出于闵子之门人耶 观所言闵子侍侧之词,与冉有、子贡、子路不同,亦可见矣。      老彭即老聃      老彭,王辅嗣、阳中立皆以为老聃也。《三教论》云:"五千文容成所说,老为尹谈,述而不作。"则老彭之为老子,其说古矣。      左氏非丘明      宗《左氏》者,以为丘明受经于仲尼,所谓"好恶与圣人同"乎,观孔子所谓"左丘明耻之,丘亦耻之",乃"窃比老彭"之意,则其人当在孔子之前。而左氏传《春秋》者非丘明,盖有证矣。或以为六国时人,或以为左史倚相之后,盖以所载"虞不腊"等语,秦人始以十二月为腊月,又左氏所述楚事极详,有无经之传,而无无传之经,亦一证也。又左氏中纪韩、魏、智伯事,举赵襄子之谥,则是书之作必在襄子既卒之后。若以为丘明,则自获麟至襄子卒已八十年矣,即使孔子与丘明同时,不应孔子既没七十有八年,而丘明犹能著书也。今左氏引之,其为六国人无疑。      子羽貌武      夫子云:"以貌取人,失之子羽。"意谓其貌寝也。及观李龙眠所画七十二弟子像,其猛毅比季路更甚,则所谓"行不由径,非公事未尝至于偃室"及夫子所谓"失之子羽"者.正以其貌武而行儒耳。《博物志》、《水经注》俱称子羽渡河,赍千金之璧,河伯欲之,阳侯波起,两蛟夹舟。子羽日:"吾可以义求,不可以威劫。"左操璧,右操剑,击蛟皆死,乃投璧于河。三投而辄跃出,竟弃璧而去。然则子羽之勇,诚不减季路矣。      南子是南蒯      《史记》谓孔子见卫灵公之宠姬南子,非也。《家语》曰:孔子适卫,子骄为仆,灵公与夫人南子同车出,令宦者雍梁骖乘,使孔子为次乘,游于市。孔子耻之。夫圣人方以季桓子受齐女乐而去鲁适卫,至卫而耻为灵公、南子之次乘,岂肯轻身往见之 南子者,盖鲁之南蒯耳。南蒯以费畔,昭公十四年奔齐,侍饮于景公。公日:"叛夫。"对日:"臣欲张公室也。"南蒯欲弱季氏而张公室,夫子见之,将以兴鲁也。与见佛肸事不约而合。佛肸之召,子路曾致疑矣,此又不悦,夫子以坚白匏瓜微言不足醒之,故复有"天厌"之誓。比类以观,则知其非见卫之南子,而见鲁之南子,必矣。      匏瓜      匏瓜,星名,系即日月星辰系焉之系,见应柳之《天文图》。盖星有匏瓜之名,徒系于天而不可食,正与"维南有箕,不可以簸扬。维北有斗,不可挹酒浆"同义。      执礼之执当作埶      子所雅言"诗书执礼",执字当是埶字之误。隶书埶、执字相类,埶乐也,是即春秋教以礼乐、冬夏教以诗书,与四教亦是四事(埶即艺字)。      立言之难      夫子"不语怪、力、乱、神",特不语耳,非谓无也。后之儒者遂欲一切抹却,不知力与乱分明有,神怪岂独无 果尔,则《春秋》所纪灾异悖乱之事,皆矫诬而不足信乎 又如《孟子》"天时地利"章,亦只较其缓急而轻重言之,若如后儒仁义干橹之说,则是天时地利可尽捐而不用矣。呜呼,腐儒者流,真所谓以人国侥幸者也!      孔子无所不佩      王逸曰:"行清洁者佩芳,德光明者佩玉,能解结者佩觿,能决疑者佩玦,故孔子无所不佩也。"卓吾子日:古者男子出行不离剑佩,远行不离弓矢,日逐不离觿玦佩玉。名为随身之用,事亲之物,其实思患预防,文武兼设,可使由而不可使知之道也,与丘田寓兵同括矣,意不在文饰,特假名为饰耳。后之人昧其实也,以是为美饰而矜之,务内者从而生厌心,日:"是皆欲为侈观者,何益之有!"故于今并不设备,而文武遂判,非但文士不知武备,至于武人居常走谒,亦效文装矣。宽衣博带,雍雍如也,肃肃如也,一旦有儆,岂特文人束手,武人亦宁可用耶!      孔子不梦周公非衰      孔子梦周公,尚是耳中鸣磬,眼中金屑也。直到不梦见周公时,便是一齐放下,所谓"去年贫,未是贫,今年贫,始是贫"耳。其所云"吾衰",正已到大休歇处也。      季文子三思      季文子相三君,其卒也,无衣帛之妾、食粟之马,无藏金玉.无重器,可谓善矣。然怨归父之谋去三家,至扫四大夫之兵以攻齐,方公子遂弑君立宣公,行父不能讨,反为之再如齐纳贿焉,又率师城莒之诸、郓二邑以自封植。其为妾马金玉也多矣!是亦公孙弘之布被、王莽之谦恭也。时人皆信之,故日"季文子三思而后行",夫子不然之,则日:"再斯可矣。"若日:再尚未能,何以云三思也 使能再思,不党篡而纳赂,专权而兴兵,封植以肥己也。文公不得其辞,乃云思至于三,则私意起而反惑。诚如其言,则《中庸》所谓"思之弗得弗措也",《管子》所谓"思之思之,又重思之,思之不通,鬼神将通之",吴臣劝诸葛恪"十思"者,皆非矣。      孔子请讨陈恒      孔子沐浴而朝,于义尽矣。胡氏乃有"先发后闻"之说。卓吾子日:"世固有有激而为者,不必问其为人果当也;有激而言者,不必问其能践言否也。哀其志可也,原其心可也,留之以为天下后世之乱臣贼子惧可也,何必说尽道理,以养长乱贼之心乎 若云非义,则孔子沐浴之请亦非义矣。何也 齐人弑君,与鲁何与也 鲁人尚无与,又何与于家居不得与闻政事之孔子乎 不得与而与,是出位之僭也。明知哀公三子皆不可与言而言,是多言之穷也。总之为非义矣。总之为非义,然总之为出于义之有所激也,总之为能使乱臣贼子惧也,即孔子当日一大部《春秋》也,何待他日笔削鲁史而后谓之《春秋》哉!先正蔡虚斋有岳飞班师一论,至今读之犹令人发指冠、目裂眦,欲代岳侯杀秦桧、灭金虏而后快也。何可无此议论也,明知是做不得、说不得,然安可无此议论乎 "张和仲日:至言至言!先正有云:三桓之无君,与晋之三大夫、齐之田氏一也,孔子虽去位而三桓终不敢篡鲁,孔子之功也。则夫请讨之举,未必全无关系,而圣人亦何尝枉却沐浴之劳也 拈出与识者辨之。      阳虎之奸      阳虎将杀季孙,不克,脱甲如公宫,取宝玉大弓,入讙、阳关以叛,明年乃得之堤下。《谷梁》日:"阳虎必解众也,得其情矣。"黄东发日:"阳虎窃之无所用,故复归之也。"此岂知巨猾之深奸耶 虎初窃时,亦已知无用,特以鲁宝之,我窃之,鲁必追我,我与之则鲁释我已。西方有狗国,中华人入之,窃其筯而逃,狗追啮之,人以筯投之,必衔而反,数反则追无及矣。阳虎盖欲狗国鲁也乎 晋明帝觇王敦,逃回湖阴,以七宝鞭获免,盖祖虎之故智云尔。      鲁公室与战国相终始      鲁自隐至昭,而逐于季氏,凡十世;自宣至定,而制于阳虎,凡五世。虎不逾世而败,自是三桓微,散没不复见,而鲁公室虽微不绝,遂与战国相终始。盖以臣僭君,不义而得民,要以其力自毙;君虽失众,而其室无罪,久则民将哀之,其势固当然哉。      四科不列曾子      四科者,夫子言陈蔡一时所从之徒,非谓七十二弟子之中止有此十人而已。后人错认夫子之意,遂以十科之人目为十哲,而学宫之中塑坐于夫子殿上,其余弟子则绘立于两庑之下,虽曾参之贤,亦不予殿上之列,谓参非十哲之数也。至州县每岁春秋释奠,亦以此为升降之等,失夫子之意甚矣。考其制则承袭已久。观东汉末徐干《中论》有日:"人之行莫大于孝,莫显于清。曾参之孝、原宪之清,不得与游、夏列在四行之科者,以其才不如也。"则知此说自汉已然。      子贡不如仪封人      林时誉问罗近溪曰:"昔人谓子贡晚年进德,如谓仲尼日月也,如天之不可阶而升也,真是尊信孔子到至处。"先生日:"此是子贡到老不信夫子处,如何为进德 孔子一生之学,只是求仁,只是行恕。夫子此仁恕,即一时将天下万世都贯彻了。子贡不知,却只望夫子得邦家。至其后,仲尼以万世为土,为万世立命矣。子贡犹不知,且追恨夫子未得邦家,未见绥来动和之化,与夫生荣死哀之报,想其筑室于场,六年不去,犹是此念耿耿也。当时仪封人一见夫子,便说夫子不曾失位,只其位与人不同,正木铎天下万世之位也。朱子以"将"字解作"将来"之将,不知当作"将无"之将,所以把封人独得之见,与子贡一般看了。此是学问大关键,吾人学圣人眼目,此处放过,他皆无足论矣。"张和仲日:近溪此说,可谓前无古人矣。然子贡亦有说得着处,如仲尼焉学之问是也。盖学贤是常事,学不贤,非孔子不能。舜之好问好察,殆是千载同调,非深于道者不易识也。[刘司中日:"将"字当与《孟子》"币之未将"同解,盖天奉夫子以为木铎也。若作"将无"之将,尚有毫厘之隔。]      曾点二事俱不类      季武子卒时,孔子生才十七年,则曾点或未生,生亦甚少也,安得倚其门而歌乎 又可怪者,曾子芸瓜小过,而曾点暴怒如此,绝与鼓琴浴沂气象不类。岂所谓狂者之过耶,抑纪载失实也      千百年眼卷三      子夏《易》说       《易》:"鸣鹤在阴,其子和之。我有好爵,吾与尔摩之。"相观而善之谓摩,鸣鹤以相和成声,好爵以柑摩成德,子夏《易》说如此。今本作縻,縻,牛缠也,取系恋之义,然不如摩厉之说为长,以韵读之又叶也。      儒者说《春秋》之失       儒者之说《春秋》,其失有三:尊经之过也,信传之笃也,不以《诗》《书》视《春秋》也。其尊之过,则曰圣人之作也。其信之笃,则曰其必有所受也,无惑乎其求之益详,而傅会之益凿也。其视之异乎《春秋》,则曰此刑书也,无惑乎其言之益刻而锻炼之益深也。己以为美则强求诸辞,日:此予也,此褒也,圣人之微辞也。己以为恶则强求诸辞,日:此夺也,此贬也,圣人之特笔也。或日:圣人之变也。一说弗通焉,又为一说以护之;一论少窒焉,又为一论以饰之。使圣人者若后世之法吏,深文而巧诋,蔑乎宽厚之意,此其失非细故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