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史稿 - 第 266 页/共 291 页

其后雍、乾中钱纶光妻陈书,花鸟人物并工,详列女传。钱氏子孙及闺秀传其法者众,更盛於项、李二家。   张庚,字浦山,亦嘉兴人。学於书,深通画理,著画徵录及续录,自明末至乾、嘉中,所载四百馀人。   查士标,字二瞻,号梅壑,安徽歙县人。明诸生,后弃举子业,专精书画。家饶於赀,多藏鼎彝古器,及宋、元名迹。初学倪瓚,后参以吴镇、董其昌法,称逸品。晚益以幽淡为宗,疏嬾罕接宾客,盖讬以逃世。与同县孙逸,休宁汪之瑞、释弘仁,号“新安四家”。久寓扬州,康熙三十七年,卒,年八十四。   逸,字无逸。流寓芜湖,曾绘歙山二十四图。   之瑞,字无瑞。豪迈自喜,渴笔焦墨,酒酣挥洒如风雨。   时当涂萧云从,字尺木。与逸齐名,山水不专宗法,兼长人物。於采石太白楼下四壁画五岳图,又画太平山水及离骚图,好事者并镌刻以传。   高其佩,字韦之,号且园,奉天辽阳人,隶籍汉军。父殉耿籓之难,其佩以廕官至户部侍郎。画有奇致,人物山水,并苍浑沉厚,衣纹如草篆,一袖数折。尤善指画,尝画黄初平叱石成羊,或已成羊而起立,或将成而未起,或半成而未离为石,风趣横生。画龙、虎,皆极其态。世既重其指墨,晚年以便於挥洒,遂不复用笔。其笔画之佳,几无人知之。雍正十二年,卒。甥李世倬、硃伦瀚皆学於其佩。   世倬,字汉章,总督如龙子。官至右通政。少至江南,从王翚游,得其传。后官山西,观吴道子水陆道场图,悟人物之法。花鸟写生,得其佩指墨之趣,易以笔运,各名一家。   伦瀚,字涵斋,明裔也,隶籍汉军。官至都统,直内廷。指画师其佩,丘壑奇而正,色淡味厚。喜作巨障,元气淋漓。指上生有肉锥,故作人物,须眉尤有神,出於天授。其后传其佩法者,有傅雯、瑛宝。   雯,字凯亭。奉天布衣,为诸王邸客,京师多其遗迹。   瑛宝,字梦禅,满洲人,大学士永贵子。以疾辞廕不仕,诗画自娱。指墨以简贵胜,深自矜许。   张鹏翀,字天飞,自号南华山人,江苏嘉定人。雍正五年进士,入翰林,官至詹事府詹事。天才超迈,诗画皆援笔立就,潇酒自適,类其为人。高宗爱其才,不次拔擢。进奉诗文,多寓规於颂。画无师承,自然入古。虽应制之作,萧散若不经意,愈见神韵。绘春林澹霭图,题诗进上,上赐和,鹏翀即於宫门叠韵陈谢。尝从驾西苑液池,一渡之顷,得诗八首。屡敕御舟作画,赐御笔枇杷折枝及松竹双清图,又赐双清阁书额,迭拜笔砚、文绮之赐无算。乾隆十年,乞假归,卒於途次。上眷之,久不忘,对群臣辄曰:“张鹏翀可惜!”   自康熙至乾隆朝,当国家全盛,文学侍从诸臣,每以艺事上邀宸眷。大学士蒋廷锡及子溥,董邦达及子诰,尚书钱维城,侍郎邹一桂,与鹏翀为尤著。   廷锡以逸笔写生,奇正、工率、浓淡,一幅间恆间出,无不超脱。源出於恽格,而不为所囿。邦达山水源於董源、巨然、黄公望,墨法得力於董其昌,自王原祁后推为大家。久直内廷,进御之作,大幅寻丈,小册寸许,不下数百。溥、诰各承其家法。维城山水苍秀,花卉傅色尤有神采。一桂以百花卷被宸赏,世谓恽格后罕匹者。诸人所绘并入石渠宝笈,御题褒美,传为盛事。   嘉庆中,尚书黄钺由主事改官翰林,入直,画为仁宗所赏。道、咸以后,侍郎戴熙、大学士张之万,并官禁近,以画名。然国家浸以多故,视承平故事稍异焉。   唐岱,字毓东,满洲人。康熙中,以廕官参领。从王原祁学画,丘壑似原祁。供奉内廷,圣祖品题当时以为第一手,称“画状元”。历事世宗、高宗。高宗在潜邸,即喜其画,数有题咏,后益被宠遇。唐岱专工山水,以宋人为宗。少时名动公卿。直内廷久,笔法益进,人间传播者转稀。著绘事发微行世。   清制,画史供御者无官秩,设如意馆於启祥宫南,凡绘工、文史及雕琢玉器、装潢帖轴皆在焉。初类工匠,后渐用士流,由大臣引荐,或献画称旨召入,与词臣供奉体制不同。间赐出身官秩,皆出特赏。高宗万几之暇,尝幸馆中,每亲指授,时以为荣。其画之精美者,一体编入石渠宝笈、秘殿珠林二书。嘉庆中,编修胡敬撰国朝院画录,凡载八十馀人,其尤卓著可传者十馀人。   焦秉贞,山东济宁人。康熙中,官钦天监五官正。工人物楼观,通测算,参用西洋画法,剖析分刌,量度阴阳向背,分别明暗,远视之,人畜、花木、屋宇皆植立而形圆。圣祖嘉之,命绘耕织图四十六幅,镌版印赐臣工。自秉贞创法,画院多相沿袭。   其弟子冷枚,胶州人,为最肖。与绘万寿盛典图。   陈枚,江苏娄县人。官内务府郎中。初法宋人,折衷唐寅,后亦参西洋法。寸纸尺缣,图群山万壑,人物胥备。   郎世宁,西洋人。康熙中入直,高宗尤赏异。凡名马、珍禽、琪花、异草,辄命图之,无不奕奕如生。设色奇丽,非秉贞等所及。   艾启蒙,亦西洋人。其艺亚於郎世宁。   张宗苍,字默存,江苏吴县人。学画於黄鼎。初官河工主簿。乾隆十六年南巡,献册,受特知,召入直。数年,授户部主事,以老乞归。宗苍山水,气体深厚,多以皴擦取韵,一洗画院甜熟之习,被恩遇特厚。所画著录石渠者,百十有六,多荷御题。   弟子徐扬、方琮最得其法,亦邀宸赏,赐扬举人,授内阁中书。   余省,字曾三,江苏常熟人。善写生,能得花外之趣。同时杨大章,亦赋色修洁,可与邹一桂颉颃,花鸟以二人为最工。   金廷标,字士揆,浙江桐乡人。南巡进白描罗汉,称旨,召入祇候。廷标画不尚工緻,以机趣传神。高宗题所作琵琶行图曰:“唐寅旧图,有琵琶伎在别船,廷标祇绘白居易一人侧耳而听,别有会心。古人画意为先,非画院中人所及。”会爱乌罕进四骏,郎世宁绘之,复命廷标别作,仿李公麟法,增写执靮人,古趣出彼上。及廷标卒,上命旧黏殿壁者悉付装池,收入石渠宝笈。   丁观鹏,工人物,效明丁云鹏,以宋人为法,不尚奇诡。画仙佛神像最擅长,著录独多。   时有严弘滋者,南巡两次献画,所作三官神像,秀发飞扬,称为绝作,屡命画院诸人摹之。   姚文瀚,亦以人物仙佛名,亚於观鹏。   缪炳泰,字象宾,江苏江阴人。初以国子监生召绘御容。南巡,应召试,赐举人,授中书,官至兵部郎中。乾隆五十年以后御容,皆出所绘。又命绘紫光阁功臣像,人人逼肖,写真之最工者。   画院盛於康、乾两朝,以唐岱、郎世宁、张宗苍、金廷标、丁观鹏为最,宗苍所作,尤有士气,道光以后无闻焉。至光绪中,孝钦皇后喜艺事,稍复如意馆旧规,画史皆凡材,无可纪者。   华嵒,字秋岳,号新罗山人,福建临汀人。慕杭州西湖之胜,家焉。画山水、人物、花鸟、草蟲无不工,脱去时蹊,力追古法。有时过求超脱,然其率略处,愈不可及。工诗,有离垢集,古质清峭。书法脱俗,世称“三绝”,可继恽格。侨居扬州最久,晚归杭州,卒年近八十。   乾、嘉之间,浙西画学称盛,而扬州游士所聚,一时名流竞逐。其尤著者,为高凤翰、郑燮、金农、罗聘、奚冈、黄易、钱杜、方薰等。   凤翰,字西园,山东胶州人。雍正初,以荐得官,署安徽绩溪知县,被劾罢。久寓江、淮间,病偏痺,遂以左手作书画,纵逸有奇气。尝登焦山观瘗鹤铭,寻宋陆游题名,亲埽积藓,燃烛扪图,以败笔清墨为图,传为杰作。性豪迈不羁,藏砚千,手自镌铭,著砚史。又藏司马相如玉印,秘为至宝。卢见曾为两淮运使,欲观之,长跪谢不可,其癖类此。   燮,字板桥,江苏兴化人。乾隆元年进士,官山东濰县知县,有惠政。辞官鬻画,作兰竹,以草书中竖长撇法为兰叶,书杂分隶法,自号“六分半书”。诗词皆别调,而有挚语。慷慨啸傲,慕明徐渭之为人。   燮同县李鱓,字复堂。举人。官山东滕县知县。花鸟学林良,多得天趣。   陈撰,字楞山,浙江鄞县人,亦居扬州。举鸿博,不就试。与鱓齐名,写梅尤隽逸。   农,字寿门,号冬心,浙江仁和人。布衣,荐鸿博,好学癖古,储金石千卷。中岁,游迹半海内,寄居扬州,遂不归。分隶小变汉法,又师禅国山及天发谶两碑。截毫端,作擘窠大字。年五十,始从事於画。初写竹,师石室老人,号稽留山民。继画梅,师白玉蟾,号昔耶居士。又画马,自谓得曹、韩法。复画佛,号心出家盦粥饭僧。其点缀花木,奇柯异叶,皆意为之。问之,则曰:“贝多龙窠之类也。”性逋峭,世以迂怪目之。诗亦鑱削苦硬。无子,晚手录以付其女。殁后,罗聘搜辑杂文编为集。   聘,字两峰,江都人。淹雅工诗,从农游,称高足弟子,画无不工。躭禅悦,梦入招提曰花之寺,仿佛前身,自号花之寺僧。多摹佛像,又画鬼趣图,不一本。游京师,跌宕诗酒,老而益贫。曾燠为两淮运使,资之归,未几卒。妻方婉仪,亦工诗画,好禅,号白莲居士。   冈,字铁生,号蒙泉,旧为歙县人,居钱塘,遂隶籍。负奇,不得志,寄於诗画。山水取法娄东,自成逸韵;竹石花木,超隽得元人意;四十后名益噪。曾游日本,海外估舶,悬金购其画。徵孝廉方正,辞不就。   冈与同县黄易齐名。易父树穀,亦工书画。易详文苑传,笃嗜金石,每以访碑纪游作图,为世所重。画境简淡,山左多宗之。   杜字,叔美,号松壶,仁和人。屈於下僚,曾官云南经历,足迹逾万里。深揅画学,摹赵伯驹、孟頫、王蒙皆神似。间为金碧云山,妍雅绝俗。画梅疏冷出赵孟坚。兼擅诗名。著松壶画赘、画忆,多名论。   从兄东,字袖海,画近恽格,名亚於杜。   薰,字兰坻,浙江石门人。父,故善画,薰幼从父游吴、越间,多见名迹,接耆宿,遂兼众长。论画曰:“写生以意胜形似。”又曰:“不拘难易,须雅驯。”著山静居论画,以布衣终。   王学浩,字椒畦,江苏昆山人。乾隆五十一年举人。幼学画於同县李豫德,豫德为王原祁外孙,得南宗之传。学浩溯源倪、黄,笔力苍劲。论画曰:“六法,一写字尽之。写者,意在笔先,直追所见,虽乱头粗服,而意趣自足。或极工丽,而气味古雅,所谓士大夫画也。否则与俗工何异?”又曰:“画以简为上,虽烟客、麓台,犹未免繁碎,如大痴,真未易到。大痴法固在荒率苍古中求之,尤须得其不甚著力处。”时论学浩用墨,能入绢素之骨,比人深一色。晚好用破笔,脱尽窠臼,画格一变。著南山论画。卒,年七十九。学浩享大年,道光之季,画苑推为尊宿。馆吴中寒碧山庄刘氏,坛坫甚盛。其时吴、越作者虽众,足继前哲名一家者,盖寥寥焉。   黄均,字穀原,元和人。守娄东之法,尽其能事。游京师,法式善、秦瀛为之延誉,得官,补湖北潜江主簿,未之任。於武昌臙脂山麓筑小园,居之二十年,以吏为隐。画晚而益工,於吴中称后劲。   清画家闻人多在乾隆以前,自道光后,卓然名家者,惟汤贻汾、戴熙二人,并自有传。昭文蒋宝龄著墨林今话,继张庚画徵录之后,子茝生为续编,至咸丰初,视庚录数几倍之。其后光绪中,无锡秦祖咏著桐阴论画,论次一代作者,分三编,评骘较严,称略备焉。今特著其尤工者,宝龄、祖咏画亦并有法。   列传二百九十二 艺术四   王来咸 褚士宝 冯行贞 甘凤池 曹竹斋潘佩言   江之桐 梁九 张涟叶陶 刘源 唐英 戴梓   丁守存 徐寿子建寅 华封   王来咸,字征南,浙江鄞县人。先世居奉化,自祖父居鄞,至来咸徙同,从同里单思南受内家拳法。内家者,起於宋武当道士张三峰,其法以静制动,应手即仆,与少林之主於搏人者异,故别少林为外家。其后流传於秦、晋间,至明中叶,王宗岳为最著,温州、陈州同受之,遂流传於温州。嘉靖间,张松溪最著,松溪之徒三四人,宁波叶继美为魁,遂流传於宁波。得继美之传者,曰吴昆山、周云泉、陈贞石、孙继槎及思南,各有授受。思南从征关白,归老於家,以术教,颇惜其精微。来咸从楼上穴板窥之,得其梗概。以银卮易美槚奉思南,始尽以不传者传之。   来咸为人机警,不露圭角,非遇甚困不发。凡搏人皆以其穴,死穴、晕穴、哑穴,一切如铜人图法。有恶少侮之,为所击,数日不溺,谢过,乃得如故。牧童窃学其法,击伴侣,立死。视之,曰:“此晕穴。”不久果甦。任侠,尝为人报仇,有致金以雠其弟者,绝之,曰:“此以禽兽待我也!”明末,尝入伍为把总,从钱肃乐起兵浙东,事败,隐居於家。慕其艺者,多通殷勤,皆不顾。锄地担粪,安於食贫。未尝读书,与士大夫谈论蕴藉,不知为粗人。黄宗羲与之游,同入天童,僧少焰有膂力,四五人不能掣其手,稍近来咸,蹶然负痛。来咸尝曰:“今人以内家无可炫耀,於是以外家羼之,此学行衰矣!”因为宗羲论述其学源流。康熙八年,卒,年五十三。宗羲子百家从之学,演其说为内家拳法一卷,百家后无所传焉。   清中叶,河北有太极拳,云其法出於山西王宗岳,其法式论解,与百家之言相出入。至清末,传习者颇众云。   褚士宝,字复生,江南上海人。家素封,膂力过人,好技击,游学四方。与毕昆阳、武君卿为友,遂精枪法,名曰四平枪,旋转如风,人莫能近。同邑有张擎者,虎颈板肋,力举百钧,横行为闾里患,众请士宝除之。同饮酒,擎自讠夸其勇,酒酣,攘臂作势,士宝徐以箸点其胸,曰:“子盍坐而言乎?”擎遂默然,少顷辞去,越日,死於桥亭。明季福王南渡,兵部员外郎何刚荐士宝为伏波营游击。未之官,南都陷,终老於家。所传弟子有王圣蕃、池天荣。天荣又传浙江提督乔照。其枪谱二种及治伤药酒方,世犹有藏之者。   冯行贞,字服之,江南常熟人。父班,以文学者。兄行贤,传其学。行贞少亦喜读书,工小词,性倜傥不羁。善射,能以后矢落前矢,投石子於百步外无不中。实鸡卵壳以矿灰,遇剧盗,辄先发鸡卵中其目。山东响马老瓜贼为行旅患,闻冯氏名,莫敢撄。从休宁程打虎及张老受枪法,驰突无敌。山行遇虎,以短枪毙之。尝为客报仇。康熙中,从康亲王杰书军南征,有功,当得官,寻弃归。侨居吴中娄门外村落,以经书教授,诗画自娱。年七十馀,卒。以枪法授同县陶元淳,元淳后无传者。   甘凤池,江南江宁人。少以勇闻。康熙中,客京师贵邸。力士张大义者慕其名,自济南来见。酒酣,命与凤池角,凤池辞,固强之。大义身长八尺馀,胫力强大,以铁裹拇,腾跃若风雨之骤至。凤池卻立倚柱,俟其来,承以手,大义大呼仆,血满鞾,解视,拇尽嵌铁中。即墨马玉麟,长躯大腹,以帛约身,缘墙升木,捷於猱。客扬州巨贾家,凤池后至,居其上。玉麟不平,与角技,终日无胜负。凤池曰:“此劲敌,非张大义比!”明日又角,数蹈其瑕,玉麟直前擒凤池,以骈指卻之,玉麟仆地,惭遁。凤池尝语人曰:“吾力不逾中人,所以能胜人者,善借其力以制之耳。”手能破坚,握铅锡化为水。又善导引术,同里谭氏子病瘵,医不效,凤池於静室窒牖户,夜与合背坐,四十九日而痊。   喜任侠,接人和易,见者不知为贲、育。雍正中,浙江总督李卫捕治江宁顾云如邪术不轨狱,株连百数十人,凤池亦被逮,谳拟大辟。世宗於此狱从宽,未尽骈诛。或云凤池年八十馀,终於家。江湖间流传其佚事多荒诞,著其可信者。   曹竹斋,以字行,佚其名,福建人。老而贫,卖卜扬州市。江、淮间健者,莫能当其一拳,故称曹一拳。少年以重币请其术,不可。或怪之,则曰:“此皆无赖子,岂当授艺以助虐哉?拳棒,古先舞蹈之遗也,君子习之,所以调血脉,养寿命,其粗乃以御侮。必彼侮而我御之,若以之侮人,则反为人所御而自败矣。无赖子以血气事侵凌,其气浮於上,而立脚虚,故因其奔赴之势,略藉手而仆耳。一身止两拳,拳之大才数寸,焉足卫五尺之躯,且以接四面乎?惟养吾正气,使周於吾身,彼之手足近吾身,而吾之拳,即在其所近之处。以彼虚嚣之气,与吾静定之气接,则自无幸矣。故至精是术者,其徵有二:一则精神贯注,而腹背皆乾滑如腊肉;一则气体健举,而额颅皆肥泽如粉粢。是皆血脉流行,应乎自然,内充实而外和平,犯而不校者也。”嘉庆末,殁於扬州,年八十馀。   潘佩言,亦以字行,安徽歙县人。以枪法著称,称潘五先生。其言:“枪长九尺,而杆圆四五寸,然枪入手,则全身悉委於杆。故必以小腹贴杆,使主运;后手必尽錞,以虎口实擫之;前手必直,令尽势。以其掌根与后手虎口反正拧绞,而虚指使主导。两足亦左虚右实,进退相任以趋势。使枪尖、前手尖、前足尖、鼻尖五尖相对,而五尺之身,自讬廕於数寸之杆,遮闭周匝,敌仗无从入犯矣。其用,有戳、有打;其法,曰二、曰叉。二以取人,叉以拒人。此叉则彼二,此二则彼叉。叉二循环,两枪尖交如绕指,分寸间,出入百合,不得令相附。杆一附,则有仆者,故曰‘千金难买一声响’。手同则争目,目同则争气。气之运也,久暂稍殊,而胜败分焉。故其术为至静。”“吾授徒百数,而莫能传吾术。吾之术,受於师者才十之三,其十之七,则授徒时被其非法相取之势迫而得之於无意者也。是故名师易求,佳徒难访。佳徒意在得师,以天下之大,求之无不如意者。至名师求徒,虽遇高资妙质,足以授道,而非其志之所存,不能耐劳苦以要之永久,则百贡而百见却矣。”   佩言与竹斋同时处扬州,后归歙,不知所终。   江之桐,字兰崖,安徽和州人。年十馀岁,佣於江宁卖饼家,嗜读书,其主人异之。招至家,居之楼上数年,读左传、国语、战国策、史记、汉书、三国志毕。乃谢主人去,自设小肆於市。更习武艺,手臂刀矛,皆务实用,变通成法。且读书,且习艺,读稍倦,则趫举翕张,以作其气。已而默坐,以凝其神,昼夜无间。至百日乃睡,睡十馀日,复如之。读史善疑,质之儒生,往往无以答。其艺通绵长、俞刀、程棓、瓘嵋十八棍,多取洪门,敌硬斗强,以急疾为用。复及阵图、形势、器械,皆有理解。   年六十馀,始遇荆溪周济。济故绩学,自负经世之略,通武艺,好谈兵。与语大悦,延教其孙,三年而之桐卒。济之言曰:“兵事至危,非得练士能临敌苦斗历三十刻,及选锋一可当三者,虽上有致果之志,下有死长之心,遇强敌不能必克。以力为本,以技济之,谓之练士;作其勇者,谓之选锋。世之便骑射、习火器,以为士卒程,事取捷速,恆不能持久。洎乎接刃,则霍然而去。故曰‘巧不胜拙’。若之桐,庶为知务。”   梁九,顺天人。自明末至清初,大内兴造匠作,皆九董其役。初,明时京师有工师冯巧者,董造宫殿,至崇祯间老矣。九往执业门下,数载,终不得其传,而服事左右,不懈益恭。一日九独侍,巧顾曰:“子可教矣!”於是尽授其奥。巧死,九遂隶籍工部,代执营造之事。康熙三十四年,重建太和殿,九手制木殿一区,以寸准尺,以尺准丈,大不逾数尺许,四阿重室,规模悉其,工作以之为准,无爽。   张涟,字南垣,浙江秀水人,本籍江南华亭。少学画,谒董其昌,通其法,用以叠石堆土为假山。谓世之聚危石作洞壑者,气象蹙促,由於不通画理。故涟所作,平冈小阪,陵阜陂纮,错之以石,就其奔注起伏之势,多得画意,而石取易致,随地材足,点缀飞动,变化无穷。为之既久,土石草树,咸识其性情,各得其用。创手之始,乱石林立,踌蹰四顾,默识在心。高坐与客谈笑,但呼役夫,某树下某石置某处,不假斧凿而合。及成,结构天然,奇正罔不入妙。以其术游江以南数十年,大家名园,多出其手。东至越,北至燕,多慕其名来请者,四子皆衣食其业。晚岁,大学士冯铨聘赴京师,以老辞,遣其仲子往。康熙中,卒。后京师亦传其法,有称山石张者,世业百馀年未替。吴伟业、黄宗羲并为涟作传,宗羲谓其“移山水画法为石工,比元刘元之塑人物像,同为绝技”云。   叶陶,字金城,江南青浦人,本籍新安。善画山水,康熙中,祇候内廷。奉敕作暢春园图本称旨,即命佐监造,园成,赐金驰驿归。寻复召,卒於途。   刘源,字伴阮,河南祥符人,隶汉军旗籍。康熙中,官刑部主事,供奉内廷,监督芜湖、九江两关,技巧绝伦。少工画,曾绘唐凌烟阁功臣像,镌刻行世,吴伟业赠诗纪之。及在内廷,於殿壁画竹,风枝雨叶,极生动之致,为时所称。手制清烟墨,在“寥天一”、“青麟髓”之上。於一笏上刻滕王阁序、心经,字画崭然。奉敕制太皇太后及皇贵妃宝范,拨蜡精绝。时江西景德镇开御窑,源呈赩样数百种。参古今之式,运以新意,备诸巧妙。於彩绘人物山水花鸟,尤各极其胜。及成,其精美过於明代诸窑。其他御用木漆器物,亦多出监作,圣祖甚眷遇之。及卒,无子,命官奠茶酒,侍卫护柩,驰驿归葬,恩礼特异焉。   唐英,字俊公,汉军旗人。官内务府员外郎,直养心殿。雍正六年,命监江西景德镇窑务,历监粤海关、淮安关。乾隆初,调九江关,复监督窑务,先后在事十馀年。明以中官督造,后改巡道,督府佐司其事,清初因之。顺治中,巡抚郎廷佐所督造,精美有名,世称“郎窑”。其后御窑兴工,每命工部或内务府司官往,专任其事。年希尧曾奉使造器甚夥,世称“年窑”。   英继其后,任事最久,讲求陶法,於泥土、釉料、坯胎、火候,具有心得,躬自指挥。又能恤工慎帑,撰陶成纪事碑,备载经费、工匠解额,胪列诸色赩釉,仿古采今,凡五十七种。自宋大观,明永乐、宣德、成化、嘉靖、万历诸官窑,及哥窑、定窑、均窑、龙泉窑、宜兴窑、西洋、东洋诸器,皆有仿制。其釉色,有白粉青、大绿、米色、玫瑰紫、海棠红、茄花紫、梅子青、骡肝、马肺、天蓝、霁红、霁青、鳝鱼黄、蛇皮绿、油绿、欧红、欧蓝、月白、翡翠、乌金、紫金诸种。又有浇黄、浇紫、浇绿、填白、描金、青花、水墨、五彩、锥花、拱花、抹金、抹银诸名。   奉敕编陶冶图,为图二十:曰采石制泥,曰淘炼泥土,曰炼灰配釉,曰制造匣钵,曰圆器修模,曰圆器拉坯,曰琢器做坯,曰采取青料,曰炼选青料,曰印坯乳料,曰圆器青花,曰制画琢器,曰蘸釉吹釉,曰钅旋坯挖足,曰成坯入窑,曰烧坯开窑,曰圆琢洋采,曰明炉暗炉,曰束草装桶,曰祀神酬原。各附详说,备著工作次第,后之治陶政者取法焉。英所造者,世称“唐窑”。   戴梓,字文开,浙江钱塘人。少有机悟,自制火器,能击百步外。康熙初,耿精忠叛,犯浙江,康亲王杰书南征,梓以布衣从军,献连珠火铳法。下江山有功,授道员劄付。师还,圣祖召见,知其能文,试春日早朝诗,称旨,授翰林院侍讲。偕高士奇入直南书房,寻改直养心殿。梓通天文算法,预纂修律吕正义,与南怀仁及诸西洋人论不合,咸忌之。陈弘勋者,张献忠养子,投诚得官,向梓索诈,互殴构讼。忌者中以蜚语,褫职,徙关东。后赦还家,留於铁岭,遂隶籍。   所造连珠铳,形如琵琶,火药铅丸,皆贮於铳脊,以机轮开闭。其机有二,相衔如牝牡,扳一机则火药铅丸自落筒中,第二机随之并动,石激火出而铳发,凡二十八发乃重贮。法与西洋机关枪合,当时未通用,器藏於家,乾隆中犹存。西洋人贡蟠肠鸟枪,梓奉命仿造,以十枪赉其使臣。又奉命造子母砲,母送子出坠而碎裂,如西洋炸砲,圣祖率诸臣亲临视之,锡名为“威远将军”,镌制者职名於砲后。亲征噶尔丹,用以破敌。   丁守存,字心斋,山东日照人。道光十五年进士,授户部主事,充军机章京。守存通天文、历算、风角、壬遁之术,善制器。时英吉利兵犯沿海数省,船砲之利,为中国所未有。守存慨然讲求制造,西学犹未通行,凡所谓力学、化学、光学、重学,皆无专书,覃思每与闇合。大学士卓秉恬荐之,命缮进图说,偕郎中文康、徐有壬赴天津,监造地雷、火机等器,试之皆验。   咸丰初,从大学士赛尚阿赴广西参军事,会获贼党胡以旸,使招降其兄以晄,守存制一   匣曰手捧雷,伪若缄书其中,俾以晄致之贼酋,酋启匣炸首死。寻槛送贼渠洪大全还京,迁员外郎。   从尚书孙瑞珍赴山东治沂州团防,造石雷、石砲以御贼。寻调直隶襄办团练,上战守十六策。十年,回山东,创议筑堡日照要塞,曰涛雒。贼大举来犯,发石砲,声震山谷,贼辟易,相戒无犯。丁家堡附近之民归之,数年遂成都聚。   同治初,复至直隶,留治广平防务,筑堡二百馀所。军事竣,授湖北督粮道,署按察使。充乡试监试,创法,以竹筒引江水注闱中,时以为便。濒江诸省,率仿行之。寻罢归。所著书曰丙丁秘籥,进御不传於外;所传者曰造化究原,曰新火器说。   徐寿,字雪村,江苏无锡人。生於僻乡,幼孤,事母以孝闻。性质直无华。道、咸间,东南兵事起,遂弃举业,专研博物格致之学。时泰西学术流传中国者,尚未昌明,试验诸器绝鲜。寿与金匮华蘅芳讨论搜求,始得十一,苦心研索,每以意求之,而得其真。尝购三棱玻璃不可得,磨水晶印章成三角形,验得光分七色。知枪弹之行抛物线,疑其仰攻俯击有异,设远近多靶以测之,其成学之艰类此。久之,於西学具窥见原委,尤精制器。咸丰十一年,从大学士曾国籓军,先后於安庆、江宁设机器局,皆预其事。   寿与蘅芳及吴嘉廉、龚芸棠试造木质轮船,推求动理,测算汽机,蘅芳之力为多;造器罝机,皆出寿手制,不假西人,数年而成。长五十馀尺,每一时能行四十馀里,名之曰黄鹄。国籓激赏之,招入幕府,以奇才异能荐。既而设制造局於上海,百事草创,寿於船砲枪弹,多所发明。自制强水棉花药、汞爆药。   创议繙译西书,以求制造根本。於是聘西士伟力亚利、傅兰雅、林乐知、金楷理等,寿与同志华蘅芳、李凤苞、王德均、赵元益孳孳研究,先后成书数百种。寿所译述者,曰西艺知新及续编,化学鉴原及续编、补编,化学考质,化学求数,物体遇热改易说,汽机发軔,营阵揭要,测地绘图,宝藏兴焉。法律、医学,刊行者凡十三种,西艺知新、化学鉴原二书,尤称善本。   同治末,与傅兰雅设格致书院於上海,风气渐开,成就甚众,寿名益播。山东、四川仿设机器局,争延聘寿主其事,以译书事尤急,皆谢不往,而使其子建寅、华封代行。大冶煤铁矿、开平煤矿、漠河金矿经始之际,寿皆为擘画规制。购器选匠,资其力焉。无锡产桑宜蚕,西商购茧夺民利,寿考求烘茧法,倡设烘灶,及机器缫丝法,育蚕者利骤增。   寿狷介,不求仕进,以布衣终。光绪中,卒,年六十七。子建寅、华封,皆世其学。   建寅,字仲虎。从父於江宁、上海,助任制造。寻充山东机器局总办,福建船政提调,出使德国二等参赞,洊擢直隶候补道。光绪末,张之洞调至湖北监造无烟火药,已成,药炸裂,殒焉,赐优恤。   华封,字祝三。性敏,为父所爱,秘说精器多授之,以制造为治生。建寅、华封并从父译书行於世。   列传二百九十三 畴人一   薛凤祚杜知耕 龚士燕 王锡阐潘柽樟 方中通揭暄梅文鼎子以燕 孙成 曾孙钫 弟文鼐 文{冖鼎} 明安图子新陈际新 张肱 刘湘煃 王元启 硃鸿 博启 许如兰   推步之学,由疏渐密。泰西新法,晚明始入中国,至清而中、西荟萃,遂集大成。圣祖聪明天亶,研究历算,妙契精微。一时承学之士,蒸蒸乡化,肩背相望。二百年来,推步之学,日臻邃密,匪特辟古学之榛芜,抑且补西人之罅漏。嘉庆初,阮元撰畴人传,后学一再续之,唐、宋以来,於斯为盛。今甄其卓然名家者著於篇,其政事、文学登於列传及儒林、文苑者;西人官钦天监,厕於卿贰,各自有传者:不具列焉。   薛凤祚,字仪甫,淄川人。少习算,从魏文魁游,主持旧法。顺治中,与法人穆尼阁谈算,始改从西学,尽传其术,因著算学会通正集十二卷,考验二十八卷,致用十六卷。其曰对数比例者,乃西算以假数求真数之便法也;曰中法四线,以西法六十分为度,不便以十进位,改从古法,以百分为度,所列止正弦、馀弦、正切、馀切,故曰四线。其推步诸书:曰太阳太阴诸行法原,曰木火土三星经行法原,曰交食法原,曰历年甲子,曰求岁实,曰五星高行,曰交食表,曰经星中星,曰西域回回术,曰西域表,曰今西法选要,曰今法表,皆会中、西以立法。以顺治十二年乙未天正冬至为元,诸应皆从以起算。以三百六十五日二十三刻三分五十七秒五微为岁实,黄、赤道交度有加减,恆星岁行五十二秒,与天步真原法同。梅文鼎谓其书详於法,而无快论以发其趣,盖其时新法初行,中、西文字展转相通,故词旨未能尽暢。然贯通其中、西,要不愧为一代畴人之功首云。   凤祚定岁实秒数为五十七,与奈端合,与穆尼阁以为四十五秒者不同,则其学非墨守穆氏可知。或讥其谨守穆尼阁成法,依数推衍,非笃论也。   杜知耕,字端甫,号伯瞿,柘城举人。精研几何,以利玛窦、徐光启所译几何原本复加删削,作几何论约七卷,后附十条,则知耕所作也。言其法似为本书所无,其理实涵各题之内,非能于本书之外别生新义也。称后附者,以别于丁氏、利氏之增题也。又杂取诸家算学,参以西人之说,依古九章为目,作数学钥六卷。言数非图不明,图非指不明,图中用甲乙等字作志者,代指也,故其书于图解尤详。梅文鼎称其图註九章,颇中肯綮云。   龚士燕,字武任,武进人。少颖异能文,讲求性理,旁通算术,发明蔡氏律吕新书,推演黄锺圜径、开方密率诸法,而於元太史郭守敬授时术尤得其秘。如求冬至时刻,上推百年加一算,以为岁周三百六十五日二十四刻二十五分之内,满百年消长一分。核之春秋日食三十七事,多与符合。又如推晦、朔、弦、望,以太阳之盈与太阴之迟,以太阴之疾与太阳之缩皆相并,为同名相从;以太阳之盈与太阴之疾,以太阴之迟与太阳之缩皆相减,为异名相消:乃得盈缩迟疾化为加减时刻之差。以此加减朔望之大、小馀分,得定朔弦望诸时刻。至盈、缩、迟、疾,郭守敬创平、立、定三差,理隐数繁,能审其机括,绘图以明之。   又如赤道变黄道之法,谓在二至后者,以度率一零八六五除赤道积度变为黄道宿度;在二分后者,以度率一零八六五乘赤道积度变为黄道宿度。凡此授时之术,引伸益明。其馀月离五星等法,与回回、西洋诸算,遇有疑难,无不洞悉。至日、月体径有大小,交食限数有浅深,具见其奥。且悟唐顺之弧容直阔之法,以推求太阴出入黄道,在内在外,不离乎六度。自是一应七政、气朔、交食诸端,按法而推,百不失一。   康熙六年,诏募天下知算之士,於是入都。其时钦天监用大统算七政多不合天,奉旨在观象台每日测验,而金星比算差至十度。因修改古法,乃据七年所测表景推测太盈缩,又据日测五星行度,考其迟疾。彼此推求加减,气、闰、转、交诸应,测验皆与天合。盖其法亦本郭守敬,太阳为气应,推冬至日躔用之;太阴周天为转应,朔望用之;日月地球之运,同在一直线,视点上为交应,推日月食用之;合气盈、朔虚之奇零为闰应,推闰月用之;此外又有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同聚一宿为合应,推五星用之。   修改诸应,取顺治元年甲申为元,以应世祖章皇帝抚有中夏之祥,钦天监名为“改应法”。既改气、闰、转、交诸应,复改迟、疾限及求差诸法,又改冬至黄道日出分依步中星内法。又盈缩迟疾无积度,日食无时差,皆与天合。台官交章保荐。八年,历书告成,奏对武英殿,授历科博士。时有荐西人南怀仁等於朝,及其实测诸术,验且捷,遂定用西法,而古历卒不行。   十年,以疾归,著有象纬考一卷、历言大略一卷。其天体论一卷及闇虚、中星、交食、定朔、五星诸论俱佚。   王锡阐,字晓菴,吴江人。兼通中、西之学,自立新法,用以测日、月食不爽秒忽。每遇天晴霁,辄登屋卧鸱吻察星象,竟夕不寐。著晓庵新法六卷,序曰;“炎帝八节,历之始也,而其书不传。黄帝、虞、夏、殷、周、鲁七历,先儒谓系伪作。今七历俱存,大指与汉历相似,而章蔀气朔,未睹其真,为汉人所讬无疑。太初、三统,法虽疏远,而创始之功,不可泯也。刘洪、姜岌,次第阐明,何、祖专力表、圭,益称精切。自此南、北历象,率能好学深思,多所推论,皆非浅近所及。唐历大衍稍密,然开元甲子当食不食,一行乃为谀词以自解,何如因差以求合乎?”   又曰:“明初元统造大统历,因郭守敬遗法,增损不及百一,岂以守敬之术果能度越前人乎?守敬治历,首重测日,余尝取其表景,反覆布算,前后牴牾。馀所创改,多非密率。在当日已有失食失推之咎,况乎遗籍散亡,法意无徵。兼之年远数盈,违天渐远,安可因循不变耶?元氏艺不逮郭,在廷诸臣,又不逮元,卒使昭代大典,踵陋袭伪。虽有李德芳苦争之,然德芳不能推理,而株守陈言,无以相胜,诚可叹也!”   又曰:“万历季年,西人利氏来华,颇工历算。崇祯初,命礼臣徐光启译其书,有历指为法原,历表为法数,书百馀卷,数年而成,遂盛行于世。言历者莫不奉为俎豆。吾谓西历善矣,然以为测候精详可也,以为深知法意未可也。循其理而求通,可也;安其误而不辨,不可也。姑举其概:二分者,春、秋平气之中;二至者,日道南、北之中也。大统以平气授人时,以盈缩定日躔。西人既用定气,则分、正为一,因讥中历节气差至二日。夫中历岁差数强,盈缩过多,恶得无差?然二日之异,乃分、正殊科,非不知日行之朓朒而致误也。历指直以怫己而讥之,不知法意一也。诸家造历,必有积年日法,多寡任意,牵合由人。守敬去积年而起自辛巳,屏日法而断以万分,识诚卓也。西历命日之时以二十四,命时之分以六十,通计一日为分一千四百四十,是复用日法矣。至於刻法,彼所无也。近始每时四分之,为一日之刻九十六。彼先求度而后日,尚未觉其繁,施之中历则窒矣。乃执西法反谓中历百刻不適于用,何也?且日食时差法之九十有六,与日刻之九十六何与乎?而援以为据,不知法意二也。天体浑沦,初无度分可指,昔人因一日日躔命为一度,日有疾徐,断以平行,数本顺天,不可损益。西人去周天五度有奇,敛为三百六十,不过取便割圜,岂真天道固然?而党同伐异,必曰日度为非,讵知三百六十尚非天真有此度数乎?不知法意三也。上古置闰,忄互于岁终,盖历术疏阔,计岁以置闰也。中古法日趋密,始计月以置闰,而闰于积终,故举中气以定月,而月无中气者即为闰。大统专用平气,置闰必得其月,新法改用定气,致一月有两中气之时,一岁有两可闰之月,若辛丑西历者,不亦盭乎!夫月无平中气者,乃为积馀之终,无定中气者,非其月也。不能虚衷深考,而以卤莽之习,侈支离之学,是以归馀之后,气尚在晦;季冬中气,已入仲冬;首春中气,将归腊杪。不得已而退朔一日以塞人望,亦见其技之穷矣,不知法意四也。天正日躔,本起子半,后因岁差,自丑及寅。若夫合神之说,乃星命家猥言,明理者所不道。西人自命历宗,何至反为所惑,谓天正日躔定起丑初乎?况十二次命名,悉依星象,如随节气递迁,虽子午不妨异地,岂玄枵、鸟咮亦无定位耶?不知法意五也。岁实消长,昉于统天,郭氏用之,而未知所以当用;元氏去之,而未知所以当去。西人知以日行最高求之。而未知以二道远近求之,得其一而遗其一。当辨者一也。岁差不齐,必缘天运缓疾,今欲归之偶差,岂前此诸家皆妄作乎?黄、白异距,生交行之进退;黄、赤异距,生岁差之屈伸;其理一也。历指已明於月,何蔽于日?当辨者二也。日躔盈缩最高,斡运古今不同,揆之臆见,必有定数。不惟日月星应同,但行迟差微,非毕生岁月所可测度耳。西人每诩数千年传人不乏,何以亦无定论?当辨者三也。日月去人时分远近,兒径因分大小,则远近大小,宜为相似之比例。西法日则远近差多,而兒径差少;月则远近差少,而兒径差多。因数求理,难会其通。当辨者四也。日食变差,机在交分,日轨交分,与月高交分不同;月高交於本道,与交於黄道者又不同。历指不详其理,历表不著其数,岂黄道一术足穷日食之变乎?当辨者五也。中限左右,日月兒差,时或一东一西。交、广以南,日月兒差,时或一南一北。此为兒差异向与兒差同向者加减迥别,历指岂以非所常遇,故置不讲耶?万一遇之,则学者何以立算?当辨者六也。日光射物,必有虚景,虚景者,光径与实径之所生也。闇虚恆缩,理不出此。西人不知日有光径,仅以实径求闇虚。及至推步不符,复酌损径分以希偶合。当辨者七也。月食定望,惟食甚为然,亏复四限,距望有差。日食稍离中限,即食甚已非定朔。至于亏复,相去尤远。西历乃言交食必在朔、望,不用朓朒次差。当辨者八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