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艳丛书 - 第 275 页/共 467 页

余自吏议不得留江后,姬曰:“君此后江湖载酒,宜豫留心一契合之人。”余诘其故,曰:“君为尊亲所屈,奉檄色喜,自断不忍远离膝下,但今既有此中沮,或者改官远省,太夫人既惮长途,不能就养,夫人又以多病不去,我何忍侍君独行?且寒暑抑搔,晨昏侍奉,留我替君之职,即以摅君之忧。至君之起居寒暖,必得一解事者,悉心护君。虽千山万水,吾心慰矣。”此姬自上年十月以来,屡屡为余言之者,孰知黄花续命之言,即为紫玉成烟之谶哉。      蓉湖施生,隐于阛阓,掷六木以决祸福,闻有奇验,余就卜流年休咎。生曰:“他事甚利,惟不免破镜之戚。”问能解否,曰:“小星替月可解也。”更请其它,曰:“嘒彼三五,或免递及之祸。”时平阳中瀚自淮南来,为姬推算,亦如生言。爰就邻觋陇西氏占之,曰:“前身是香界司花仙史,艳金玉之缘,遂为华法所转。爰缘将尽,会当御风以归尔。”允庄闻之,亟请于堂上,为余量珠购艳,以应施生之说。余曰:“新人苛可移情,辄使桃僵李代,拊心自问,已觉不情。设令胶先续断,香不返魂。长留薄幸之名,莫雪向隅之恨,更非我之所愿。又岂卿之所安哉?”允庄曰:“然则,如何而后可?”余曰:“姬素恋切所生,恒见望云兴叹。还珠益算,此诚日者无聊之极思。然其徙倚绵延,屡烦慈顾,每与言及,涕泗不安。曷以归省之计,为伊却病之方乎?”允庄颔之,乃为请于重闱,整装以定归计焉。      四月下浣五日,太夫人雪涕命余曰:“紫姬以归省之计,为却病之方。果如所言,实为至愿。惟值江风暑雨,实劳我心。汝可祷之于神,以决行止。”余因祷于武帝庙,其签诗曰:“贵人相遇水云乡,冷淡交情滋味长。黄阁开时延故客,骅骝应得骋康庄。”太夫人见有“骅骝康庄”之语,以为道路平安,乃许归省。孰知三槐堂中,西偏楹帖,大书深刻曰:“康庄骥足蹑青云。”而姬殁后,槥停适当其处。开我西阁门,坐我绿阴床。事后追思,如梦如幻,神能知之而不能拯之。岂苍苍定数,竟属万难挽回哉?      紫姬行后,允庄寄以诗曰:   梅雨丝丝暗画楼,玉人扶病上扁舟。   钏松皓腕香桃瘦,带缓纤腰弱柳柔。   五月江声流短梦,六朝山色送新愁。   勤调药里删离恨,好寄平安水阁头。 紫姬依韵和之,并呈太夫人,诗曰:   风雨经春怯倚楼,空江如梦送归舟。   绵绵远道花笺寄,黯黯临歧絮语柔。   闺福难消悲薄命,慈恩未报动深秋。   望云更识郎心苦,月子弯弯系两头。 允庄又寄余诗曰:   问君双桨载桃根,残月空江第几村。   淡墨似烟书有泪,远天如水梦无痕。   晚风横篴青溪阁,新柳藏鸦白下门。   更忆婵嫣支病骨,背镫拥髻话黄昏。 余依韵和之曰:   情根种处即愁根,纱浣青溪别有村。   伴影带余前剩眼,捧心镜浥旧啼痕。   江城杨柳宵闻笛,水阁枇杷昼掩门。   回首重闱心百结,合欢卿独奉晨昏。 曹小琴女史读之叹曰:“此二百二十四字,是君家三人泪珠凝结而成者,始知《别赋》、《恨赋》,未是伤心透骨之作。”      余于严慈抱恙,每祷元化先生祠,辄应。盖父母之疾,可以身代,愚诚所结,先生其许我也。姬人之恙,或言客感未清,积勤成瘵,蚤投峻补,误于凡医之手。然求方之事,余又迟回不敢行。六月十三日夜,姬忽坚握余手曰:“君素爱恋慈帷,苟不畏此简书,从无浪迹久羁之事。今来省垣者匝月矣,阁部叙勋之奏,昨日已奉恩纶。指日北行,亟宜归省。妾病已深,难期向愈,支离呻楚,徒怆君心。愿他日一纸书来,好收吾骨以归尔。”余时甫得大人安报,因慰之曰:“子之贤孝,上契亲心。来谕命为加意调治,以期痊可偕归。明日当为子祷于小桃源元化先生祠,冀得一当,以纾慈厪。”姬泣曰:“拜佛求仙,累君仆仆,吾未知所以报也。”次日祷之,未荷赐药。次日又以姬之生平,俱疏上达:“愿减微秩,以丐余生,俾侍吾亲,谓先生其亦许我耶。”始荷赐以五色豆等味,自此遂旦旦求之。至十八日晚,得大人急递书,知太夫人客感卧床。姬亟呼郑李两妪,尽力扶倚,隐囊喘息良久,甫言曰:“妾病已可起坐,君宜遄归省亲,勿更以妾为念。”言际清泪栖睫,更无一言。反面贴席,若恐重伤余心者。余时心曲已乱,连泣颔之。晨光熹微,策单骑出朝阳门。伤哉此日,遂为永诀之日矣。      余于二十二日抵苏,太夫人之恙,幸季父治少痊。惟头目岑岑,迷眩五色。余急祷于西米巷元化先生祠,赐服黄菊花十朵,遂无所苦。太夫人询姬病状,知在死生呼吸之际,命余即行。余以慈恙甫愈请少留。至二十六夜,姬恩抚女桂生惊啼,曰:“娘归矣!”询之,曰:“上香畹楼去矣。”太夫人疑为离魂之征也,陨涕不止。余再四劝慰,太夫人曰:“紫姬厌弃纨绮,宛然有林下风。湖绵如雪,则其所心爱也。年来侍我学制寒衣,缝纫熨贴,宵分不倦,我每顾而怜之。因属世母谯国太君,庶母静初夫人,萼姊、苕妹辈,为姬急制湖绵衣履。”顾余曰:“欲有冲喜之说,汝可携去。能如俗说,留姬侍我,此如天之福也!”至七月朔日,得姬二十八日寄书,殷念北堂病状,并遍询长幼起居。举室传观,方以无恙为慰。初三制衣甫毕,堂上促余遄行,伏雨阑风,征途迢滞。初六触炎登陆,曛黑入门。家人兮慞惶,嫂侄兮含悲。易锦茵以床垂兮,代罗帱以素帷。魂飞越而足趦趄兮,心震駴而肝肠摧。抚玉琴之在御兮,瞻遗挂之在壁。怼琼蕊之无征兮,恨朝霞之难挹。萃湫风以酸滴兮,涉遐想兮仿佛。太原翁姥流涕告余曰:“儿于初四戌刻,不及待公子而遽去矣。”呜呼!迟到两朝,缘悭一面,抚棺长恸,痛如之何!      姬之逝也,太原翁姥专傔至苏。余于中途相左,至十二日傔自苏归。赍奉大人慈谕,曰:“七夕得三槐书,知紫姬遽然化去。重闱以次,无不悲悼。且屈指汝到相距两日,未必及视其敛,尤为伤心之事。携去衣履,想已不及附棺,汝母云是所心爱,可焚与之。汝一切料量安妥后,即载其槥回苏,誓厝虎山后院,俾依汝祖灵以居。今冬,恭建先茔,当并挈之以归尔。渠四年中,贤孝尽职,群无间言。去冬侍汝妇之疾,尤属不辞况瘁。至其淡泊宁静,夙为汝祖所称赏。今得首从先人于九京,在渠当亦无憾。汝母方为作小传,静初允庄等,皆有哀词。汝宜爱惜身心,报以笔墨。俾与茜桃、朝云并传,当亦逝者之心也。”鸣呼!我堂上慈爱之心,无微不至。开函捧诵,感激涕零。畀太原,举家读之,莫不凄感万状。余因恭录一通,并衣履焚之灵次。鸣呼!紫姬魂魄有知,双目其可长暝矣!      姬发长委地,光可鉴人。指爪皆长数寸,最自珍惜。每有操作,必以金彄护之。弥留之际,郑媪为理遗发,令勿轻弃。更倩闰湘尽翦长爪,并藏翠桃香盒中。闰湘曰:“留以遗公子耶?”含泪点首者再,叩其遗言曰:“太夫人爱我甚至,起居既安,必命公子复来。惜我缘已尽,不能少待为恨尔!”      太夫人素性畏雷,余与允庄、紫姬,每逢夏夜风雨,辄急起整衣履,先后至太夫人房中,围侍达旦。今年七月三夕,姬病卧碧梧庭院,隐闻雷声,辄顾李媪等曰:“恨我远离,不能与主人同侍太夫人尔。”未及周辰,遽尔化去。病至绵惙,而其爱恋吾亲若此,悲哉痛哉!      允庄闻姬凶耗,寄余书曰:“姬之抚恩女桂生,已奉慈命为持三年之服。至其平日爱抚孝先,无异所生,业为持服,如有吊者,应报素柬,亦已请命堂上,可书嫡子孝先稽颡云云。”并寄挽联曰:“四年来孝恭无忝,偏教玉碎香销,愚夫妇触境心酸,遗憾千秋,岂独佳人难再得。两月中消息虽通,只恨山遥水远,慈舅姑倚闾望切,芳魂一缕,愿偕公子蚤同归。”同人叹为情文相生,面面俱到。芳波大令曰:“素柬以嫡子署名,吾家庶大母之丧,先大父太守公曾一行之。今君家出自堂上及大妇之意,尤为毫发无憾。”      金沙延陵女史,工诗善画,秀笔轶伦。所得润笔之资,以赡老母幼弟。尤工剑术,韬晦不言。人以黄昏令杨云友一流目之,不知为红线隐娘之亚也。病中闻紫姬之耗,寓书于余。发函伸纸,上书“萼绿华来无定所,杜兰香去未移时”一联。跋曰:“紫湘仁妹,蕙心纨质,旷世秀群。余每见于芜城官舍,爱不忍去。曾仿月娇遗迹,画兰十二帧,以作美人小影。今闻彩云化去,不觉清泪弥襟。以妹之孝恭无忝,具详允庄大妹所撰挽联。人不间于高堂大妇之言,无俟再下转语,爰书玉溪生句,俾知慧业生天,以摅云弟梨云之感。此于香祖楼后,又添一重公案矣。”又一行曰:“姊以病中腕怯,不得纵笔作书。可觅一善书者,捉刀为幸。”余因倩汝南探花,仿簪花妙格,书之吴绫,张诸座右。此与昭云夫人篆书林颦卿《葬花诗》,以当薤露者,可称双绝。   词坛耆隽,嬴锡哀词,摅祭怆情,美不胜屈。至挽联之佳者,犹记扶风观察云:“别梦竟千秋,金屋昙花逢小劫;招魂刚七夕,玉箫明月认前身”巢湖太守云:“司马湿青衫,盖世奇才,那识恩情还独至;修蛾归碧落,毕生宠遇,从知福慧已双修。”高平都转云:“玉帐佩麟符,曾见潞州传记室;兰台抛凤管,空教司马忆清娱。”清河观察云:“倚玉搴芳,记伊人,琼树雁行花叶,江东推独秀;吪鸾靡凤,送吾弟,金闺鹗荐风沙,冀北叹孤征。”渤海令君云:“迎来鸾扇女,美前程,月满花芳,奈银屏,月缺花残,憔悴煞镜里情郎,画中爱宠;归去鹊桥仙,生别离,山迢水递,赖锦字,山温水软,圆成了人间艳福,天上奇缘。”渤海清河两君,有蹇修葭莩之谊,抚今悼昔,故所言尤为亲切。及见申丈挽联云:“公子固多情,也为伊四载贤劳,不辞拜佛求仙,欲把精虔回造化;佳人真有福,堪羡尔一堂宠爱,都作香怜玉惜,足将荣遇补年华。”佥曰:“离恨天中。”发此真实具足语,白甫此笔,真有炼石补天之妙。又鹅湖居士,用余丙子年题铁云山人无题旧作:“昙花妙谛参居士,香草离骚吊美人”之句,书作挽联,既见会心,又添诗谶。钗光钏响,触拨潸然。      姬疾革夜,语其季嫂缪玉真曰:“我仗佛力归去,当无所苦,公子悼我,第请以堂上为念,扶持调护,宜觅替人。公子必义不忘我,皈向者要不乏人耳?”玉真泣陈如此,余方凄感欲绝。鸿消鲤息,洵有如姬所云者。于乎!紫姬来去湛然,解脱爱缘,逍遥极乐,幸勿以鄙人为念。所悲吾亲无人侍奉,所喜吾儿渐已长成。承重荫之孔长,冀门祚之可寄,余则心芽不茁,性海无波。且愿生生世世,弗作有情之物矣!      余自姬逝后,仍下榻碧梧庭院。翠桃香盒,泣置枕函,空床长簟,冀以精诚致之。然鳏目炯炯,恒至向晨。虽有鸿都少君之术,似亦未易措置也。犹忆七月四日兰陵舟夜,梦姬笑语如平昔。寤后纪以词曰:   喜见桃花面,似年昔招凉待月。竹西池馆,豆蔻香生新浴后,茉莉钗梁暗颤,恰小试玉罗衫软。照水芙蓉迷艳影,问鸳鸯甚日双飞惯。低首弄,白团扇。  星河欲曙天鸡唤。乍惊心兰舟听雨,翠衾孤展。重剪银镫温昔梦,梦比蓬山更远。怎醒后莲筹偏缓?谩讶青衫容易湿,料红绡早印啼痕满。荒驿外,五更转。 时堂上属嫏琊生偕行,读之叹曰:“此种笔墨,无论识与不识,皆知佳绝,惟觉凄惋太甚耳。”余亦嗒然。孰知兰陵入梦之期,即秣陵离尘之夕。帐中环琱,是耶?非耶?其来也有自,其去也,又何归耶?肠回目极,心酸泪枯,姬倘有知,亦当鸣咽!      姬素豢狸奴名瑶台儿,玉雪可念。余初访碧梧庭院,辄依余宛转不去。姬酒半,偶作谐语,闰湘纪以小词曰:“解事雪狸都爱你,眠香要在郎怀里”者是也。洎姬归省,闰湘犹引前事相戏。姬逝后,瑶台儿绕棺悲鸣,夜卧茵次。噫嘻!物犹如此,余何以堪?      姬冰雪聪明,靡不淹悟,类多韬匿不言。先大父奉政公夙精音律,藻夏兰宵。季父恒约僚客于玉树堂,坐花觞月,按谱征歌。奉政公北窗跂脚,顾而乐之。芙蓉小苑,花影如潮,一抹银墙,笛声隐隐。姬遥度为某阕某误,按之不爽。累黍邗江乐部,夙隶尚衣,岁费金钱亿万计,以储钧天之选。吴伶负盛名者咸鹜惊焉。试灯风里,选客称觞,火树星桥,鱼龙曼衍,五音繁会,芳菲满堂。余于深宵就舍,询姬今日搬演佳否?姬辄微笑不言。盖太夫人素厌喧器,围炉独酌,姬虞孤寂,卷袖侍旁。虽慈命往观,低徊不去。以是彻夜笙歌,未尝倾耳寓目。余今后闻乐捬心,哀过山阳邻笛矣。      姬如出水芙蓉,不假雕饰。当春杨柳,自得风流。太夫人恒太息曰:“韶颜稚齿,素服澹妆,秀矣,雅矣!然终非所宜也。”壬午初夏,婪尾娇春,将侍祖太君为红桥之游。萼姊苕妹辈,争为开奁助妆。璧月流辉,朝霞丽彩,珠襦玉立,艳若天人。陇西郡侯眷属,时亦乘钿车来游,遇于筱园花际,争讶曰:“西池会耶,南海游耶?彼奇服旷世骨象应图者,当是采珠神女,步蘅薄而流芳也。”计姬归余四年,见其新妆炫服,只此一朝而已。罗襟剩粉,绣袜余香,金翠丛残,览之陨涕。      姬最爱月,尤最爱雨。尝曰:“董青莲谓月之气静,不知雨之声尤静。‘笼袖熏香垂帘,晏坐檐花落处。’万念俱忘。”余因赋《香畹楼坐雨诗》曰:   翦烛听春雨,开帘照海棠。   玉壶销浅酌,翠被幂余香。   恻恻新寒重,沉沉夜漏长。   宛疑临水阁,无那近斜廊。 清福艳福,此际消受为多。今春《香畹楼坐月》词,则曰:   蟾漪浣玉,人影天涯独。镜槛妆在调钿粟,应减旧时蛾绿。  归来梦断关山,卷帘暝怯春寒。谁信黛鬟双照,一般孤负阑干。 又《香畹楼听雨》词曰:   梦回鸳瓦疏疏响,镫影明虚幌。争禁此夜客天涯,细数番风况近玉梅花。  比肩笑向巡檐索,怕见檐花落。伤春人又病恹恹。拚与一春风雨不开帘。 萧黯之音,自然流露,云摇雨散,邈若山河。从此雨晨月夕,倚枕凭阑,无非断肠之声,伤心之色矣。      余以樗散之材,受知于阁部河帅节使都转暨嫏琊延陵两观察。河渠戎旅,不敢告劳。然出门一步,惘惘有可怜之色。迨过香巢,益萦别绪,凄怀酿结,发为商音。犹忆壬午初秋,下榻碧梧庭院,《寄姬芜城词》曰:   新涨石城东,雪聚花浓,回潮瓜步动寒钟。应向秋江弹别泪,长遍芙蓉。  金翠好房栊,燕去梁空,开窗偏又近梧桐。叶叶声声听不得,错怪西风。 又《于纫秋水榭对月寄词》曰:   深闺未识家山路,凄凄夜残风晓。雾湿湘鬟,寒禁翠袖,曾照银屏双笑。红楼树杪,怕隐隐迢迢,梦云难到。万一归来,屋梁霜霁画帘悄。  凭阑愁见雁字,问书空寄恨,能寄多少?水驿镫昏,江城笛脆,丝鬓催人先老。团栾最好。况冷到波心,竹西秋早。待写修蛾,二分休瘦了。 香影阁主人读之,怃然有间曰:“此时此际,月满花芳,偶尔分襟,怆怀如许。阳关三叠,河满一声,恻恻动人,声声入破,用心良苦,其如凄绝何!”余初出于不自觉,闻此,乃深悔之。频年断梗,转眼空花,影事如尘,愁心欲碎。玉溪句云:“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”霜纨印月,锦瑟凝尘,断墨丛烟,益增碎琴焚研之恨。      余去秋留江,姬喜动颜色曰:“妾积思一见老亲,并扫生母之墓。君今晋省应官,堂上命妾侍行,得副夙怀,虽死无憾。”余讶其不祥,乱以他语。会先大父奉政公病,余侍侧不忍遽离。幕僚佥言既受节相河帅厚恩,亟宜谒谢。姬曰:“两公当代大贤,以君为天下奇才,登之荐牍,此其储才报国之心,非欲识面台官,拜恩私室者。且君以侍重亲之疾,迟迟吾行,又何歉焉?”嗣奉政公以江淮苦涝,宜效驰驱,促余挂帆,溯江西上。阁部审知奉政公寝疾,仍允告归。姬曰:“吾闻圣人以孝治天下,阁部锡类之心,洵非他人所及也。”嗣此半月,姬与余随同诸大人侍奉汤药,姬独持澹斋,不食盐豉,焚香祷佛。奉政公卒以不起。然此半月中,余得随侍汤药,稍展乌私,皆阁部之所赐也。八月下浣,余遽被议;九月中旬,举室南还。而姬归省扫墓之愿,知不克践。既痛奉政公之见背,又复感念生母。人前强为欢笑,夜分辄鸣咽不已。十月中,余又奉檄,涉江历淮。姬独侍大妇之疾,半载以来,几于茹冰食蘖。鸣呼!伤心刺骨之事,庸诎者尚难禁受,况兹袅袅亭亭,又何能当此煎迫哉?      七月二十日,与客坐纫秋水榭,恭奉太夫人慈训曰:“紫姬之逝,使人痛绝,伤心吊影,汝更可知。以汝素性仁孝,于悲从中来之际,想自能以重慈与我两老人为念。寄去姬传一篇,据事直书,不计工拙。聊摅吾痛,无侈无饰,当之者,亦无愧色也。”谨展另册视之,洋洋将二千言。泪眼迷离,不忍卒读。时玉山主人鹅湖居士在座,叹曰:“紫君贤孝宜家,不知者或疑君抱过情之痛。今读太夫人此传,始知君之待姬,洵属天经地义,实姬之媺行,有以致之尔。”蕙绸居士曰:“紫姬之贤孝,堂上之慈爱,至性凝结,发为至文,是宇宙间有数文字。紫君得此,可以无死。国朝以来,姬侍中一人而已。”呜呼!紫姬,余撰忆语,千言万语,不如太夫人此作。实足俾汝不朽。郁烈之芳,出于委灰,繁会之音,生于绝弦。彤管补静女之徽,黄绢铭幼妇之石。鸣呼!紫姬,魂其慰而。而今而后,余其无作可也。      客读《香畹楼忆语》,或谓过情,或疑逾礼。余怃然有间,曰:“此非深知朗玉之言,且非至性至情人语也。”凡人笃于一伦者,五伦皆厚;漓于一伦者,五伦皆薄。余识朗玉久矣,见其髫龄承欢,重亲颐养。孝友之誉,门无间言。且觏堂上疾剧,斋心涕泣,焚香告天,誓请身代。以故每祷华元化先生祠,赐药疗疾如响。斯应弱冠投笔,仰承仔肩。淮泗近游,亦有啮指心痛之感。其笃于事亲者,如此。淑俪允庄夫人,闺中之秀也。弦诗鼓瑟,静好孔嘉。嗣以侍堂上之疾,长斋绣佛,与君别居。宏愿既毕,编选明人诗集。复得心耗不寐之疾,屡为君访置簉室,君皆坚却之。四年异处,怡悦相庄。其笃于捆内者,又如此。哲弟小英,早慧而殇。君悼之甚哀,集中《哭荀弟诗》,及《哭从弟仲华》诸诗,潘芝轩尚书叹曰:“斯人性情独挚,故其理学独醇。”   顾君以同怀早世,独抱四海苍茫之痛,恒曰:“惟朋友足以补昆弟之阙。”故其友谊为尤笃。尊人颐道先生,为当代龙门。怜才下士,清宦廿年,室尝屡空。而君解衣指囷,赴义若渴。忆余自己巳冬,因娄东萧君晋卿识君,时君方从萧丈子山游。明年晋卿死,君念萧丈之无嗣也,请于堂上,为置侧室,未几生一女。而萧丈遽下世,遗腹复生一子。送死养生,力肩其任。呱呱遗孤,赖君成立。   同时以父执而订忘年交者,曰大兴舒丈铁云,曰嘉兴王丈仲瞿。舒丈有三子,长孟皋,次仲舒,最幼丱角者,余始不知其字。乙亥冬,舒丈居母丧,柴毁骨立。除夕漏四下,君犹手煎参汤以饮之。而丈终以哀毁卒,君为理其丧,辑其稿,月恤其家,迄今十年矣。其间孟皋仲舒,先后居颐道先生幕中,复先后以疾卒。君日以舒氏嗣续为虑。凌芝泉明经者,金陵之诗人也。病废广陵,与君乔梓,素无一面交。颐道先生宰江都,赒其家者三年。洎先生以忧去官,明经遂失志以死。适君以今秋莅扬,阮梅叔明经语凌凶耗,君往唁其家,全家哭拜于地。君慨然曰:“存殁之事在吾,无忧。”购地葬芝泉于平山之麓,且为封树,题其碣曰:“清故白门诗人凌芝泉先生之墓”。请命于颐道先生,挈其全家来吴。并为舒氏营新居,即以凌氏幼女配舒氏少子侍萱。君母龚太夫人,以次各撤衣珥助妆。汪剑潭《资政文》中有云:“悯诗人之薄祚,冰上传言。迁寿母以同居,桥边赁庑。佳儿佳妇,互承二老晨昏。江北江南,并作一家眷属。”读者皆为感叹泣下。   所谓舒子侍萱者,即余昔见其丱角无字者也。舒于王为中表亲,仲瞿丈与铁云丈,才既相匹,遇亦相同。丁丑新秋,仲瞿丈病于吴中,华严庵君,日往视其疾。丈固旷逸不羁,有宇宙蘧庐之意。君毅然曰:“君有眷属在杭,使君生后,犹抱羁旅天涯之感,吾他日何以对君嗣哉?”专傔飞棹送丈归里,并豫为料量身后事。丈竟得遂首邱,遗孤善才,迄今提掖不少倦。距王丈之殁,盖亦九年于兹矣。   吾吴人才辈出多,与君交善。咸以所学就正于颐道先生。先生奖成后学,惟恐不及。始有吴门七子之目。继有后七子,续七子之称。就所见先后为序,不以年位学问相轩轾。梼昧如余,因亦得厕名其间。而此二十一人中,英年硕学,以王君井菽为巨擘。今秋遽以疾卒,君为筹其后事甚至。王母曹太夫人,流涕语人曰:“吾儿交多贤豪长者,死友惟陈司马一人而已。”余考范文正忠宣父子麦舟助葬,千古传为美谈。今君乔梓,助人营葬。就余所知者,舒萧诸丈而外,余舅氏彭甘亭先生,秀州吴丈澹川,并葬其全家五棺。王柳村征君赋诗以记其事:“此外待君举火者,有娄东桂氏,吴中许氏,秀州陈氏,金陵翁氏,盖亦指不胜屈。”   君初无德色,无惰容。曰:“吾少承庭诰,出事友生。第视吾力之当尽,以求吾心之所安。恩怨升沉,非所计也。”夫君于纲纪伦彝之际,皆出以缠绵悱恻之思。既已顽懦可立,豪杰可兴,况乎紫姬之归君也。以姬姜而备令德贤孝淑慎,百喙同声。积勤成瘵,猝然化去。仰事俯育,失此良佐。亲悼于堂,妇痛于室。而谓君能漠然置之,匪特无是情,亦必无是理也!且闻君之蹇修为侯外翰欧阳大令。外翰年逾五旬无子,君为置簉,举雄,外翰赋诗志喜。今襁褓者三龄,而外翰年亦六十一岁矣。大令去冬因公事几被吏议去官,举室仓皇。乞援于卅年之旧雨某观察,某置不答。君为借箸而筹,大令始得我恙。报蹇修者如此,其待姬者可知。然苟非姬之至性至情,天欲玉女,又何以见两美之必合哉!   且夫移孝作忠,理无二致。齐家治国,教本同原。是故朗玉致亲奉檄,虽屈资郎,其议骆马湖之租地也,吴省庵观察叹为能持大局,能识大体。其论淮南北之盐策也,钱子寿都转称为公辅之器,王佐之才。其佐理真州水利,暨捦治枭盗也,曾宾谷节使顾谓王篑山观察曰:“如陈丞者,可谓材兼文武矣。”相国孙寄圃先生,既以国士无双待之。河帅黎勤襄公,又以天下奇才目之。连衔入告,屡荷恩纶。始谕缉捕勤能,继谕始终奋勉。一介书生,传家忠孝,而果受特知若此。圣经所谓治民必获乎上者,非即诚身明善,顺亲信友之所推暨哉。《书》有之云:“王道本乎人情”,夫非人情者有二,不为至愚陋,即为大奸慝。彼为过情逾礼之说者,既不乐成人之美,而其自待,亦正复不厚。是非公论所在,余不欲默尔而息也。爰走笔书于简末,以告后之读是编者。      道光甲申孟冬沈秉钰跋于吴中怀云亭。      紫湘主人哀词即题朗玉司马自撰《香畹楼忆语》、《梦玉词》后   (仪征)阮亨(梅叔)   翠墨檀郎苦费才,桂旗兰旐渡江来。   可怜香畹楼前月,还照凄凉玉镜台。   香名贤孝说全家,嬴得慈闱泪似麻。   雪碗冰桃灵座供,西池开出断肠花。   曾识羞兰咏絮来,梨云仙梦返瑶台。   佩环留得珊珊影,应种香坟万树梅。   传家忠孝挹清芬,紫玉成烟艳紫云。   重见湘烟编小录,楚天瑶瑟吊湘君。(《湘烟录》为明凌忠介公所辑,裔孙鸣喈重刊,乞云台兄为撰弁言。今司马以忆语小传暨自着梦玉词刊成一编,云台兄题曰《湘烟小录》,此于金荃奁史之间,又添一重翰墨缘矣。)      香畹楼主人哀词  (太原女史)辛丝(瑟婵 )     扫眉才子是名姝,骨应相知艳应图。   云海仙山长恨传,金堂兰室莫愁糊。   捣衣砧杵怜中妇,盘石箜篌忆小姑。   何处潜英少君石,余香紫帐浥蘅芜。      芜城新秋惊闻畹君妹金陵之讣,寄此奉挽并慰朗玉弟吴中  ( 岭南女史)黄之淑(耕畹)  记从官阁见瑶华,玉镜新妆丽晓霞。   画出蛾眉二分月,簪来蝉鬓六朝花。   蘼芜隋苑迟春燕,杨柳苏台隔暮鸦。   江北江南成小别,经年消息望天涯。      岂料长离逝女床,琼枝消息断金堂。   紫钗入梦银镫暗,钿篴回波水槛凉。   翦爪心坚来世约,招魂诗爇返生香。   玉箫再见寻常事,好念高堂两鬓霜。      奉题朗玉弟《香畹楼忆语》后  ( 溧阳)宋鐄(北台)      经世才名杜牧之,焚香跌坐写乌丝。   梨云影事分明在,一卷凄凉《梦玉词》。      捧檄关河雪满裾,朝云珍重数行书。   影梅庵里论前事,忠孝文章恐不如。      一家眷属同仙佛,妙语都从慧业成。   留得千秋佳话在,优昙小现已长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