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- 第 2 页/共 72 页

第九十七回 陈经济守御府用事 薛嫂买卖说姻亲 第九十八回 陈经济临清开大店 韩爱姐翠馆遇情郎 第九十九回 刘二醉骂王六儿 张胜忿杀陈经济 第一00回 韩爱姐湖州寻父 普静师荐拔群冤 第一回 景阳冈武松打虎 潘金莲嫌夫卖风月     词曰:   「丈夫只手把吴钩,欲斩万人头。如何铁石打成心性,却为花柔。请看项籍并刘季,一似使人愁;只因撞着虞姬戚氏,豪杰都休。」   此一只词儿,单说着情色二字,乃一体一用。故色绚于目,情感于心,情色相生,心目相视。亘古及今,仁人君子,弗合忘之。晋人云:「情之所锺,正在我辈。」如磁石吸铁,隔碍潜通。无情之物尚尔,何况为人终日在情色中做活计一节。须而丈夫,只手把吴钩。吴钩,乃古剑也。古有「干将」、「莫邪」、「太阿」、「吴钩」、「鱼肠」、「躅镂」之名,言丈夫心肠如铁石,气概贯虹蜺,不免屈志于女人。题起当时西楚霸王,姓项名籍,单名羽字。因秦始皇无道,南修五岭,北筑长城,东填大海,西建阿房,并吞六国,坑儒焚典,因与汉王刘邦,单名季字,时二人起兵,席卷三秦,灭了秦国,指鸿沟为界,平分天下。因用范增之谋,连败汉王七十二阵。只因宠着一个妇人,名叫虞姬,有倾城之色,载于军中,朝夕不离。一旦被韩信所败,夜走阴陵。为追兵所逼,霸王败向江东取救,因舍虞姬不得,又闻四面皆楚歌。事发,叹曰:「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。骓不逝兮可奈何?虞兮虞兮奈若何!」歌毕,泪下数行,虞姬曰:   「大王莫非以贱妾之故,有费军中大事?」霸王曰:「不然。吾与汝不忍相舍故耳!况汝这般容色,刘邦乃酒色之君,必见汝而纳之。」虞姬泣曰:「妾宁以义死,不以苟生!」遂请王之宝剑,自刎而死。霸王因大恸,寻以自刭。史官有诗叹曰:   「拔山力尽霸图隳,  倚剑空歌不逝骓;   明月满营天似水,  那堪回首别虞姬。」   那汉王刘邦原是泗上亭长,提三尺剑,硭砀山斩白蛇起手。二年亡秦,五年灭楚,挣成天下。只因也是宠着个妇人,名唤戚氏。夫人所生一子,名赵王如意,因被吕后妒害,心甚不安。一日,高祖有疾,乃枕戚夫人腿而卧。夫人哭曰:「陛下万岁后,妾母子何所托?」帝曰:「不难。吾明日出朝,废太子而立尔子,意下如何?」戚夫人乃收泪谢恩。吕后闻之,密召张良谋计。良举荐商山四皓,下来辅佐太子。一日,同太子入朝,高祖见四人须鬓交白,衣冠甚伟。各问姓名。一名东圆公,一名绮里季,一名夏黄公,一名角里先生。因大惊曰:「朕昔求聘诸公,如何不至?今日乃从吾儿所游?」四皓答曰:「太子乃守成之主也。」高祖闻之,愀然不悦。比及四皓出殿,乃召戚夫人指示之曰:「我欲废太子,况彼四人辅佐,羽翼已成,卒难摇动矣!」戚夫人遂哭泣不止。帝乃作歌以解之:   「鸿鹄高飞兮羽翼,抱龙兮横踪四海。横踪四海兮,又可奈何?虽有繑缴兮,尚安所施!」   歌讫,后遂不果立赵王矣。高祖崩世,吕后酒酖杀赵王如意,人彘了戚夫人,以除其心中之患。诗人评此二君,评到个去处,说刘、项者,固当世之英雄,不免为二妇人,以屈其志气。虽然,妻之视妾,名分虽殊,而戚氏之祸,尤惨于虞姬。然则妾妇之道,以事其丈夫,而欲保全首领于牖下,难矣!观此二君,岂不是「撞着虞姬戚氏,豪杰都休。」有诗为证:   「刘项佳人绝可怜,  英雄无策庇婵娟;   戚姬葬处君知否?  不及虞姬有墓田。」   说话的,如今只爱说这情色二字做甚?故士矜才则德薄,女衍色则情放。若乃持盈慎满,则为端士淑女,岂有杀身之祸?今古皆然,贵贱一般。如今这一本书,乃虎中美女后引出一个风情故事来。一个好色的妇女,因与了破落户相通,日日追欢,朝朝迷恋。后不免尸横刀下命染黄泉,永不得着绮穿罗,再不能施朱付粉。静而思之,着甚来由!况这妇人他死有甚事?贪他的,断送了堂堂六尺之躯;爱他的,丢了泼天閧产业。惊了东平府,大闹了清河县,端的不知谁家妇女?谁的妻小?后日乞何人占用?死于何人之手?正是:   「说时华岳山峰歪,  道破黄河水逆流!」   话说宋徽宗皇帝,政和年间,朝中宠信高、杨、童、蔡四个奸臣,以致天下大乱,黎民失业,百姓倒悬;四方盗贼蜂起,罡星下生人间,搅乱大宋花花世界。四处反了四大寇。那四大寇:山东宋江,淮西王庆,河北田虎,江南方腊,皆轰州劫县,放火杀人,僣称王号。惟有宋江替天行道,专报不平,杀天下赃官污吏,豪恶刁民。那时山东阳谷县,有一人姓武,名植,排行大郎。有个嫡亲同胞兄弟,名唤武松。其人身长七尺,膀阔三停,自幼有膂力,学得一手好鎗棒。他的哥哥武大,生的身不满三尺,为人懦弱,又头脑浊蠢可笑,平日本分,不惹是非。因时遭荒馑,将租房儿卖了,与兄弟分居,搬移在清河县居住。这武松因酒醉,打了童枢密,单身独自逃在沧州横海郡小旋风柴进庄上,他那里招览天下英雄豪杰,仗义疎财,人号他做「小孟尝君」。柴大官人乃是周朝柴世宗嫡派子孙,那里躲逃。柴进因见武松是一条好汉,收揽在庄上。不想武松就害起疟疾来,住了一年有余,因思想哥哥武大,告辞归家。在路上行了几日,来到阳谷县地方。那时山东界上,有一座景阳岗,山中有一只吊睛白额虎,食得路绝人稀。官司杖限猎户,擒捉此虎。岗子路上两边都有榜文,可教过往经商,结伙成群,于巳、午、未三个时辰过岗,其余不许过岗。这武松听了,呵呵大笑。就在路傍酒店内,吃了几碗酒,壮着胆。横拖着防身稍棒,浪浪沧沧,大扠步走上岗来。不半里之地,见一座山神庙门首,贴着一张印信榜文。武松看时,上面写道:「景阳岗上,有一只大虫,近来伤人甚多;见今立限各乡并猎户人等,打捕住时,官给赏银三十两。如有过往客商人等,可于巳、午、未三个时辰,结伙过岗。其余时分,及单身客旅,白日不许过岗,恐被伤害性命不便。各宜知悉。」武松喝道:「怕什么鸟!」且只顾上岗去,看有甚大虫?武松将棒绾在胁下,一步步上那岗来。回看那日色,渐渐下山,此正是十月间天气,日短夜长,容易得晚。武松走了一会,酒力发作,远远望见乱树林子,直奔过树林子,见一块光挞挞地大青卧牛石,把那棒倚在一边,放翻身体,却待要睡,但见青天忽然起一阵狂风。看那风时,但见:   「无形无影透人怀,  四季能吹万物开;   就地撮将黄叶去,  人山推出白云来。」   原来云生从龙,风生从虎。那一阵风过处,只听得乱树皆落黄叶,刷刷的响,扑地一声,跳出一只吊睛白额斑烂猛虎来,犹如牛来大。武松见了,叫声「阿呀」时,从青石上翻身下来,便提稍棒在手,闪在青石背后。那大虫又饥又渴,把两只爪在地上跑了一跑,打了个欢翅。将那条尾剪了又剪,半空中猛如一个焦霹雳,满山满岭尽皆振响。这武松被那一惊,把肚中酒都变做冷汗出了。说时迟,那时快。武松见大虫扑来,只一闪,闪在大虫背后。原来猛虎项短,回头看人教难,便把前爪搭在地下,把腰跨一伸,掀将起来;武松只一躲,躲在侧边。大虫见掀他不着,吼了一声,把山岗也振动。武松却又闪过一边。原来虎伤人,只是一扑,一掀,一剪,三般捉不着时,气力已自没了一半。武松见虎没力,翻身回来,双手轮起稍棒,尽平生气力,只一棒,只听得一声响,簌簌地将那树枝带叶打将下来。原来不曾打着大虫,正打在树枝上,磕磕把那条棒折做两截,只拏一半在手里。这武松心中,也有几分慌了;那虎便咆哮性发,剪尾弄风起来,向武松又只一扑,扑将来。武松一跳,却跳回十步远。那大虫扑不着武松,把前爪搭在武松面前,武松将半截棒丢在一边,乘势向前,两只手挝在大虫顶花皮,使力只一按,那虎急要挣扎,早没了气力。武松尽力挝定那虎,那里肯放松。一面把只脚望虎面上眼睛里,只顾乱踢;那虎咆哮,把身底下,扒起两堆黄泥,做了一个土坑里。武松按在坑里,腾出右手,提起拳头来,只顾狠打,尽平生气力。不消半歇儿时辰,把那大虫打死。躺卧着,却似一个绵布袋,动不得了。有古风一篇,单道景阳岗武松打虎。但见:   「景阳岗头风正狂,  万里阴云埋日光;   焰焰满川红日赤,  纷纷遍地草皆黄。   触目晓霞挂林薮,  侵人冷雾满穹苍;   忽闻一声霹雳响,  山腰飞出兽中王。   昂头踊跃逞牙爪,  谷里獐鹿皆奔降,   山中狐兔潜踪迹,  涧内獐猿惊且慌,   卞庄见后魂魄散,  存孝遇时心胆亡。   清河壮士酒未醒,  忽在岗头偶相迎;   上下寻人虎饥渴,  撞着狰狞来扑人。   虎来扑人似山倒,  人去迎虎如岩倾;   臂腕落时坠飞炮,  爪牙挝处几泥坑。   拳头脚尖如雨点,  淋漓两手鲜血染;   秽污腥风满松林,  散乱毛须坠山崦。   近看千钧势未休,  远观八面威风减   身横野草锦斑消,  紧闭双睛光不闪。」   当下这只猛虎,被武松没顿饭之间,一顿拳脚,打的动不得了。使的这汉子,口里儿自气喘不息。武松放了手,来松树边寻那打折的稍棒;只怕大虫不死,向身上又打了十数下,那大虫气都没了。武松寻思:「我就势把这大虫拖下岗子去。」就血泊中双手来捉时,那里提得动?原来使尽了气力,手脚都疎软了。武松正坐在石上歇息,只听草坡里刷剌剌响。武松口中不言,心下惊恐:「天色已黑了,倘或又跳出一个大虫来,我却怎生鬬得过他?」刚言未毕,只见坡下钻出两只大虫来,諕武松大惊道:「阿呀!今番我死也!」只见那两个大虫,于面前直立起来。武松定睛看时,却是个人把虎皮缝做衣裳,头上带着虎磕脑。那两人手里各拏着一条五股刚叉,见了武松倒头便拜,说道:「壮士,你是人也?神也?端的吃了总律心,豹子肝,狮子腿,胆倒包了身躯!不然,如何独自一个,天色渐晚,又没器械,打死这个伤人大虫?我们在此观看多时了,端的壮士高姓大名?」武松道:「我行不更名,坐不改姓。自我便是阳谷县人氏,姓武名松,排行第二。」因问:「你两个是甚么人?」那两个道:「不瞒壮士说,我们是本处打猎户。因为岗前这只虎,夜夜出来,伤人极多;只我们猎户,也折了七八个,过路客人,不计其数。本县知县相公,着落我们众猎户,限日捕捉,得获时,赏银三十两;不获时,定限吃拷。叵耐这业畜势大,难近得他,谁敢向前?我们只和数十乡夫在此,远远地安下窝弓、药箭等他。正在这里埋伏,却见你大刺刺从岗子上走来,三拳两脚,和大虫敌鬬,把大虫登时打死了。未知壮士身上有多少力?俺众人把大虫绻了,请壮士下岗,往本县去见知县相公讨赏去来。」于是众乡夫猎户,约凑有七、八十人,先把死大虫抬在前面,将一个兜轿抬了武松,径投本处一个土户家。那户里正,都在庄前迎接,把这大虫扛在草庭上。却有本县里老,都来相探,问了武松姓名,因把打虎一节说了一遍。众人道:「真乃英雄好汉!」那众猎户先把野味将来与武松把盏,吃得大醉。打扫客房,武松歇息。到天明,里老先去县里报知,一面合具虎床,安排花红软轿,迎送武松到县衙前。清河县知县使人来接到县内厅上。那满县人民听得说,一个壮士打死了景阳岗上大虫,迎贺将来,尽皆出来观看,哄动了那个县治。武松到厅上下了轿,扛着大虫在厅前。知县看了武松这般模样,心中自忖道:「不恁地,怎打得这个猛虎?」便唤武松上厅来。参见毕,将打虎首尾,诉说了一遍,两边官吏,都惊呆了。知县就厅上赐了几杯酒,将库中众土户出纳的赏钱三十两,就赐与武松。武松禀道:「小人托赖相公的福荫,偶然侥幸,打死了这个大虫,非小人之能。如何敢受这三十两赏赐?给发与众猎户,因这畜生,受了相公许多责罚。何不就把这赏给散与众人去?也相公恩沾,小人义气。」知县道:「既是如此,任从壮士处分。」武松就把这三十两赏钱,在厅上俵散与众猎户去了。知县见他仁德忠厚,又是一条好汉,有心要抬举他。便道:「虽是阳谷县的人民,与我这清河县只在咫尺。我今日就参你在我这县里,做个巡捕的都头。专一河东水西,擒拏盗贼,你意下如何?」武松跪谢道:「若蒙恩相抬举,小人终身受赐。」知县随即唤押司去了文案,当日便参武松做了巡捕都头。众里正大户,都来与武松作贺,庆喜连连夸官,吃了三五日酒。正要阳谷县抓寻哥哥,不料又在清河县做了都头。一日在街上闲游,喜不自胜。传得东平一府两县,皆知武松之名。有诗为证:   「壮士英雄艺略芳,  挺身直上景阳岗;   醉来打死山中虎,  自此声名播四方!」   按下武松,单表武大自从与兄弟分居之后,因时遭荒馑,搬移在清河县紫石街赁房居住。人见他为人懦弱,模样猥衰,起了他个浑名,叫做三寸丁,谷树皮。俗语言其身上粗躁,头脸窄狭故也。以此人见他这般软弱朴实,多欺负他。武太并无生气,常时回避便了。看官听说:世上惟有人心最歹,软的又欺,恶的又怕;太刚则拆,太柔则废。古人有几句格言,说的好:   「柔软立身之本,刚强惹祸之胎;无争无竞是贤才,亏我些儿何碍?   青史几场春梦,红尘多少奇才,不须计较巧安排,守分而今见在。」   且说武大终日挑担子出去街上,卖炊饼 度日,不幸把浑家故了,丢下个女孩儿,年方十二岁,名唤迎儿。爷儿两个过活,那消半年光景,又消拆了资本,移在大街坊,张大户家临街房居住,依旧做买卖。张宅家下人,见他本分,常看顾他,照顾他炊饼;闲时在他铺中坐,武大无不奉承。   因此张宅家下人个个都欢喜,在大户面时,一力与他说方便。因此大户连房钱也不问武大要。这大户家有万贯家财,百间房屋,年约六旬之上,身边寸男尺女皆无。妈妈余氏,主家严励,房中并无清秀使女。一日,大户拍胸,叹了一口气。妈妈问道:「你田产丰盛,资财充足,闲中何故叹气?」大户道:「我许大年纪,又无儿女,虽有家财,终何大用?」妈妈道:「既然如此说,我教媒人替你买两个使女,早晚习学弹唱,服侍你便了。」大户心中大喜,谢了妈妈。过了几时,妈妈果然教媒人来,与大户买了两个使女,一个叫做潘金莲,一个唤做白玉莲。这潘金莲却是南门外潘裁的女儿,排行六姐。因他自幼生得有些颜色,缠得一双好小脚儿,因此小名金莲。父亲死了,做娘的因度日不过,从九岁卖在王招宣府里,习学弹唱,就会描眉画眼,傅粉施朱,梳一个缠髻儿,着一件扣身衫子,做张做势,乔模乔样。况他本性机变伶俐,不过十五,就会描鸾刺绣,品竹弹丝,又会一手琵琶。后王招宣死了,潘妈妈争将出来,三十两银子,转卖与张大户家,与玉莲同时进门。大户家习学弹唱,金莲学琵琶,玉莲学筝。玉莲亦年方二八,乃是乐户人家女子,生得白净,小字玉莲,这两个同房歇卧。主家婆余氏,初是甚是抬举二人,不曾上锅排备洒扫,与他金银首饰,妆束身子。后日不料白玉莲死了,止落下金莲一人,长成一十八岁,出落的脸衬桃花,眉湾新月,尤细尤湾;张大户每要收他,只怕主家婆利害,不得手。一日,主家婆邻家赴席不在,大户暗把金莲唤至房中,遂收用了。正是:   「美玉无瑕,一朝损坏;  珍珠何日,再得完全?」   大户自从收用金莲之后,不觉身上添了四五件病症,端的那五件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