侨吴集 - 第 30 页/共 30 页
窃观洪范皇极之所建，上有躬行之寔，下有观感之化。使天下父子、夫妇、兄弟、朋友，举莫不于此取，则荡荡平平，而由会极、归极之道，夫岂外于其时君相之一身？盖君相者裁成辅相乎天地，以左右乎民，是之谓造命，而不由乎命所造也。职是之故，老者以安，病者以养，颠连困悴者有托，憨昧无识者有教，愚而可进于明，弱而可至于强。久之，盖亦莫匪可官之人、可封之俗也。某不幸生而家甚贫，右臂在襁褓为乳母悞出其骨骱，敛以父兄之教，在髫鬌时即知向学，虽只臂不免薪水之劳，犹未尝顷刻废读诵。稍长，从先生、长者讲学，礼薄如束修不得行乘，虚牵犬不得举多，窃以弟子都养之末，以听遗言绪论。年将冠，于六艺百家之言，麁尝涉猎。今河南省参知政事宛丘赵公，念某力学，蒙招于其家，日夕讲论，月得脯金，以资养亲，行无完履，卧无完衾。则于文词，努力师法先秦、两汉名家者流，支作而亦不敢出怪奇僻涩之言，而必要于和平雅澹之归。未觉名稍动人，自浙以西仅有余者，延训其弟子。盖年及壮而尚未娶，藉知爱割衣巾之赢，为娶吴下贫医之女。遂连得三儿，独长儿身存，余皆病阏，食指加而家益贫。去冬，赵公为国子祭酒，云中李公仲贤由湖南宪除漕府万户，离京之日，赵公躬至其寓，道某子盍补小吏以糊口而赡亲。李公以斯文之故，比下车，即过某之僦居，而以赵公之言告。于是，儿佶荷李公及今漕长章公成就之也，于四月十三日遂押指挥，下镇抚所，令于十月俟所史顾迪满缺收补。岂料李廉使一旦弃官北上，有平江富人子程丙者，厚资托该吏别押指挥，搀小儿名缺。某深自惟念贫病若此，苟非赵、李二公垂念斯文，则佶儿区区所史梦想所不到。今以二公之故，印押公文昭章明白以发行矣，不识何故，而程丙者回干转移乃尔搀夺。窃念病废老生于六范六极，所谓病忧贫弱者也，赵参政、李廉使皆以太平盛世圣君之贤相敛时五福，以锡庶民为心也，于是造就小儿，令得龠合之禄，以养某病废残骸。今缺期在迩，而乃见夺于富家小儿。然此不敢自默，有孤赵、李二公之厚德也，于是上告，脱能宣布圣君贤相敛福锡民，莫先于冤者获吐，屈者获伸，贫老无皈者获有所养，是则阁下之任也。不揆微贱上干钧严，进退之间，皇汗悚仄。
题汉锺繇荐焦季直表帖
成侯在魏，铭功五熟釡，为魏宗臣。岂独勲业为不可及？其楷法传于世者，亦不可企及，若戎辂表是也。此卷荐焦季直表，其法度与戎辂无少异。汉季楷法全是隶，其古雅可见。于后二王为翰墨宗匠，顾岂能外此哉？分湖陆隠君酷嗜古，今浙右法书、名画多出其家，此卷尤隠君所宝者。更五六十年，而复归于隠君，洵神物去来，真有神护云。遂昌郑元佑题。
题文丞相诗帖
公既变姓名、诡踪迹，间关万死，然后由扬子江入苏州洋，展转四明、天台，以至于永嘉。其濒于死者，一日夕之间不知其几也。方是时，公于一死既已素定，故能于一话一言之际，从衡颠倒，不失所谓忠与义。呜呼！宋有天下几四百祀，其亡也，仗节死义者多矣，然皆不若公更万死而不少屈，至竟而后归于一死。妻妾、子女在所钟情，故其辞为尤痛云。遂昌郑元佑拜书。
题杨竹西高士小像
三泖之水东流，九峯之云高浮。笃生隠人，是为杨侯。杨侯之生，才质具羙。能济之以方来之讲学，兼本之以夙闻之诗礼。此所以行修而文，辞鬯而醇，乃自号竹西子，欲追踪乎葛天民。人谓其草玄之遐裔，而不滞于其出处进退。此所以不戚戚于贱贫，不汲汲于冨贵。既无惭于次公之颕脱，亦无忝于大年之秀发。此所以江海知名，而畎畆躬耕，夸非溢美，论斯称情。吾闻其初度在迩，寿星腾辉乎泖水。吾题其像，既以文若揆之心，宜以礼能若此则，忝千祀而一成纯，匪但以八千岁为秋、春而已也。至正二十二年壬寅岁春二月，遂昌山尚左老人郑元佑明德甫题。
题苏文忠公墨迹后
文忠公墨迹多散落人世，然此卷题识观玩者亦多。先辈皆物故殆尽，今存者特张君仲举，官至侍讲，盖侍讲尝学于仇仁近先生，而此卷则先生旧藏也。展卷之际，感念存殁，为之慨然。至正二十一年冬十有一月，遂昌郑元佑识。
跋米南宫书易义卷
米南宫于书无不读，生承平时，以絶伦之姿，日接贤士大夫，绪言余论。故其造诣益深，使其仅能字学，则当时诸贤岂肯前席也！世言王右军能书而已，殊不知其卓识伟见，贻书殷深源劝其交驩桓温，使深源从其言，则温不至于跋扈，而晋室尚可以扶持。襄阳豪逸，乃肯与佛印同访中天竺，至为之书读易堂，岂以少林指心单传，固与羲皇、周、孔元无间耶？襄阳论易以及于洪范五行，五位、五性、五味，然所谓五行，其五味人皆可知，独金曰从革，从革作辛，辛为辛辣，使以金银铜铁百计鬻之，不能辛也。此虽细事，然子朱子门人，固尝以为问，终不能折其为何如。今已矣，恨不能起襄阳于九原而质之。吴人李君士明寄迹老子法中，而嗜古好学，出此卷以求题。故麁书襄阳之为人，而非敢及于读易也。
跋赵魏公书千文卷
魏公书千文，较之智永，固不止八百本。今散落人间者，□尚得见。自宋渡南，至国家一海寓，法书第一，盖无及公者。吾宗高士君来自龙虎山，山中宝藏公书者，至与天真皇人按笔仝，又非人间世所得比也。遂昌郑元佑识。
吕氏春秋序
江南内附初，北方贤士大夫宦辙南迈者，往往嗜古绩学，考索研稽，惟恐弗逮。元佑恨生晚，无以参侍诸大老，若徐公子方父、畅公纯甫父、刘公居敬父。号节轩先生，尚及以诸生拜之于诸老先生坐席间。久之，金华胡汲仲先生讲道虎林山之僧舍。疏檐古屋之下，中设一木榻，宾友终日相过从。其获延致中坐，与先生剧谈古今，南北士大夫不数人，而节轩先生则其一也。公疏秀而明润，玉立而长身。时时与先生论先秦古书，以为：秦自用商鞅驱其民，不战则耕，禁絶先圣之学，固不待李斯建言之时也。然吕不韦，乃能招延四方辨博之士，成吕览一书。其书虽醇疵相参，至于奇闻异见，有裨世教，若月令为书，小戴取之以记礼，先儒不为其为不可也。顾其书板本不复刊，而读者亦甚寡。元佑闻先生此言也，时年二十余，今忽四十余年矣。已而，元佑饥驱东西漂，颇闻节轩先生不乐仕，仅以监察御史终，位不究德，而始发于其子嘉兴公。嘉兴公以文儒起家，扬历朝箸，出为嘉兴路总管。念其家所藏书，皆节轩先生所手校，于是，出其一二，俾以刊于嘉禾之学宫与学者共，而吕氏春秋其一也。公念元佑尝受学于胡先生之门，固以诸生拜御史公者矣，吕览既刊版，乃俾元佑为之序。御史公海岱人，讳克敬，字居敬，累赠至礼部尚书。嘉兴公名贞，字庭干，由嘉兴擢海道都漕运万户云。遂昌郑元佑序。
赠虞胜伯序
宋丞相虞雍国忠肃公，其八世孙堪胜伯，请于遂昌郑元佑曰：先丞相有大功大德于高、孝两朝，其行事章章，槩已着乎信史，始终本末，要与唐裴晋公齐名。若夫言语文字，特先丞相立德立功之绪余。然有德者必有言，丞相六岁诵九经，七岁能属文。已而，登进士第，累迁官南宫，便已悉完颜亮之奸诈，和议必不可久。及亮渝盟，倾国南下，元臣夙将多殒于权奸、丞相。方参谋江淮军事，乃能以忠义激厉将帅，遂成采石之功。当时刘四厢至谓：朝廷养兵三十年，而今日大功成于一儒者，我辈愧死矣。已而出将入相，以身系天下安危，又何必言语文字然后增重于丞相哉？然有德者必有言，则先丞相遗文集録若干卷，先叔祖侍讲来东南，念文集不得，所至购募，皆不可得。堪也近见鲁人贾景庄言其家旧藏丞相文集，今转致于松江俞氏家。堪虽贫，将哀鸣伸诉，恳款以言之，悉力以求之，庶几归之。堪俟时平，定复刋诸梓。是丞相立德、立功、立言，并为不朽。元佑案国史：雍公尝注唐书、五代史藏于家，又有诗文十卷、经筵春秋讲义三卷、奏议二十三卷、内外志十五卷行于世。富哉言乎！三代辅相，功德与文章并传万世者，惟周文公。两汉以来，知名宰辅以德、以功焕映竹帛者亦多，以言语文章为绪余。至唐、宋，乃始兼有之，然传之者盖亦甚寡。向年侍讲公以文章知名海内，求雍公文集而不可得，今胜伯乃能求之于艰危困苦之中，斯其志过前人远矣。昔孔氏壁藏其家书，一时虽蹔晦，更久复显，列于学宫。然则雍公之所著録，得贤子孙不至湮没，要皆本于立德、立功云。至正十八年春造。
附録
遂昌先生郑君墓志铭 苏大年
处州郑氏，遂昌巨族也。君世以儒显，曾祖克，故宋西川经畧使。祖开先，朝奉郎知道州永明县。考石门高士讳希逺，高尚不仕。国初徙家钱唐，结屋湖上，以耕钓自乐。妣蒋氏二子，君其仲也。君讳元佑，字明徳。天资颕悟过人，垂髫入乡校日，能尽记同坐诸生所授书，乡先生大异之。年十五辄弄笔墨，作诗赋往往出竒语惊人。石门君笃意教君，树楼聚书，恣其披阅。君不出户庭者十年，于书无所不读，作为文章，滂沛豪宕，有古作者风。时咸淳诸遗老犹在，君遍游其门，质疑稽隠，其见闻充然有得，侃侃以竒气自负，诸老皆折节下之。江浙行中书省郎中汴人赵天锡，刚正谨严，慎于交际，独延君于家，与其子期颐讲学。期颐后中甲科，即中书叅知政事子期公也。君既得友，益自刻励于学，昼夜不倦，由是克底厥成，足以名世。时芗林平章亷公以朝廷宿望，退居钱唐，与君为忘年友。君由是徧交当世之士，声名籍甚。四方慕君者，识与不识，皆称为明徳先生。君既以儒业起家，仰承石门君夙志，而奉养之礼无所不至。石门君卒，君偕其兄介甫先生移居姑苏，兄殁，丧之如父。从君学者，户外之履常满。浙省御史府宣阃宪台交章以潜徳荐君于朝，君自以臂疾不愿仕。在廷诸公知君之志，亦弗甚相屈也。优游吴中者三四十年，富贵声利一不动其心。素不喜著书，尝谓学者曰：“经则经也，史则纬也，义理渊薮在焉、学者能尽得古人之意鲜矣。况敢私有所论述乎？”识者称其有见于道。性平易真率，不为矫激之行，与人交亦然。汲引后进，常如不及。头童齿豁，壮气不衰。应酬余暇，手不释卷。吴人钦仰，风裁罔弗。敬礼之者，虽小夫贱隶，亦必知君姓名。人有患难拯拔之，如救水火。士友或贫不能自存，无有以相给，则徧告诸有力者，赒其困阨。君儿时乳媪，提携右臂脱骱，左手写楷书，规矩备尽，世称一絶，又自名为尚左生。至正十七年，大府授将仕郎平江路儒学教授，君欣然不辞，曰：“讲学我素志也。”居一岁即移疾去，后七年升江淛儒学提举，君亦不辞，曰：“文台也，儒者之职也。”居九月，感微疾而卒。朝官仕友，逺近闻者，莫不奔赴。君生于至元二十九年壬辰闰六月六日午时，卒于至正二十四年甲辰十一月二十九日未时，寿七十有三。娶钱俶王十二世孙女，三男一女，长曰吉，次曰起，曰贞。吉娶陈氏，生十年卒。贞未娶，先君十二年卒。起娶陈氏，女宁赘苏人汤惟新。女孙二，尚幼。以明年乙巳正月二十六日葬于平江路吴县太平乡横山之原。君所为诗文若干卷藏于家，孤起以状来请铭，仆泣而抚之曰：君天地之全人也，生长承平，晚涉世变，骨肉竟相保无虞，又且安享十年之福而后逝，盖君明哲保身，行业素无愧于造物，而造物之报君者亦厚矣。君之学淹贯而博洽，君之行纯诚而笃实，君之见髙明而正大，君之文雄深而雅健，君之诗清峻而苍古，君之书严劲而端丽。其见诸绪余，如清谈雅韵，依稀晋人。如君者盖一代不数人也。君已矣，世不复有斯人矣。君未疾前五日，与仆会饮，检阅曹新民家厯厯。自叙其平生出处语仆，仆窃疑其强聒不已，无几而卒，乃知君有托于仆也。将属纩，又呼仆面焉，固宜为之铭。铭曰：
世之人，全于人者，未必全于天。全于天，斯可谓之归全。君雄文奥学，硕徳高年，著名当世，追踪昔贤。生荣死哀，有徳有言，谓之全归。孰曰不然，勒铭贞珉。后有稽焉，知其为遂昌先生，有道郑君之原。
郡志儒林传
郑元佑，字明徳，处州遂昌人。父石门高士，元初徙家钱唐。幼天资颕悟，入乡校日，能尽记同坐诸生所授书。年十五，辄弄笔作诗赋，往往出竒语惊人。于书无所不读，为文涌沛豪宕，有古作者风。时咸淳诸老犹在，皆折节下之。平章亷公以朝廷宿望，与为之友。父卒，移居姑苏，从之游者甚众。省台宣阃宪府交章以潜徳荐，自以臂疾不愿仕。尝谓学者曰：“经则经也，史则纬也，义理渊源也，学者能尽得古人之意者鲜，况敢私有所论述乎？”识者韪其有见于道。平生见人有患难，拯拔如救水火。士友或贫不能自存，则遍告有力者赒之。至正丁酉，大府荐授本路儒学教授，欣然不辞曰：“讲学，我素志也。”居一岁即以疾止。后又升江浙儒学提举，亦不辞曰：“文台也，儒者之职也。”岁余而卒。故国史苏氏尝志其墓，谓为一代之伟人。又谓天地之全人，有遂昌山人杂録一卷，文集若干卷。
刋《侨吴集》録
遂昌郑明徳先生，为吴中硕儒。致声前元，其著述甚富，有遂昌山人集二十卷，仅分诗与文，而无类聚，皆漫稿也。又有《侨吴集》者，编次固当，然多繁芜重出。生通録之得其诗文之精纯者，并为一十二卷，仍名《侨吴集》，用梓以传。若先生履厯之详，徳学之盛，已具苏编修墓志铭、卢中舍郡志传。好古君子苟观是集，则自得先生之所藴，庸何加喙耶？弘治丙辰秋八月望吴下张习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