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田画跋 - 第 4 页/共 5 页
赵吴兴有花溪渔隐,又有落花游鱼,皆神化之迹。临仿者毋虑数十百家,大都刻画旧观,未见新趣。某某属予写游鱼,因兼用吴兴两图,意作扇景。俟他时石谷观之,当更开法外灵奇之想也。
翌园兄将发维扬,戏用倪高士法为图送之。时春水初澌,春气尚迟,谷口千林,正有寒色。南田图此,聊当吹律,取似赏音以象外解之也。
云翁县台先生,于马上望真州江口,见云影水光,帆樯估船,在万柳风梢,隐见出没,真一幅惠崇江南春也。归时属涛平制图。
洪谷作云中山顶,四面峻厚。墨苑称化工灵气,难以迹象求之。因与王子石谷斟酌作此,洗尽时人畦径。真能知四面之意者,方可与观此图。
法行于荒落草率,意行于欲赴未赴。琼华玉峦,烟楼水树,不敢当古人之刻画,而风气近之。
泛舟北郭外,观平冈一带,乔林红叶,彩翠百状,烟光霞气,相照映如锦屏。与武林灵隐虞山剑门,同一天孙机也。
秋夜读《九辨》诸篇,横坐天际。目所见,耳所闻,都非我有。身如枯枝,迎风萧聊,随意点墨,岂所谓此中有真意者非耶!
吾尝欲执鞭米老,俎豆黄倪。横琴坐思,或得之于精神寂寞之表。徂春高馆,昼梦徘徊,风雨一交,笔墨再乱。将与古人同室而溯游,不必上有千载也。子纯天机泊然,会当忘言,洞此新赏。
惜园游心绘事,且十年余矣。其宗尚亦凡三四变,最后独心赏南田恽子。案乘间所置吟赏,大都南田笔墨也。閒尝与余论议,上下古今,往往拔俗奔放,不肯屑屑与时追趋。余因叹惜园之意,甚近于古也。自右丞、洪谷以来,北苑南宫相承。入元而倪、黄辈出,风流豪荡,倾动一时。而画法亦大明于天下。后世士大夫追风效慕,纵意点笔,辄相矜高。或放于甜邪,或流为狂肆,神明既尽,古趣亦忘。南田厌此波靡,亟欲洗之,而惜园乃与余意合,亦可异矣。暇日以两册见投,因为斟酌于云林、云西、房山、海岳之间,别开径路,沉深墨采,润以烟云。根于宋以通其郁,导于元以致其幽,猎于明以资其媚。虽神诣未至,而笔思转新。倘从是而仰钻先匠,洞贯秘涂,庶几洗刷颓靡,一变还雅。恐云间复起,不易吾言,愿就赏心,共游斯趣耳。
潇散历落,荒荒寂寂。有此山川,无此笔墨。运斤非巧,规矩独拙。非曰让能,聊行吾逸。
秋冬之际,殊难为怀,惟当以天台云海荡我烦襟。知先生同此高寄,不复笑南田徒豪举也。
壬子秋,予在荆溪。时山雨初霁,溪涨湍急。同诸子饮北城蒋氏书斋,乘醉泛舟。从紫霞桥还泊东关。激波奔岸有声,暗柳斜蹊,苍茫楼曲,近水绿窗,灯火明灭,仰视河汉,无云晶然,水烟将升,万影既寂,众籁俱作。于此流连,令人思致清宕,正不必西溪南岳之颠涯,方称幽绝耳。因为图记之。
赵承旨画落花游鱼图,题诗云:“溶溶绿水浓如染,风送落花春几多。头白归来旧池馆,闲看鱼泳自沤波。”延祜七年,三月六日,春雨初霁,溪光可人。乘兴作落花游鱼图,就赋诗其上,殊有清思耳。此帧已归广陵王氏,不复可得。癸丑予客西泠,往来湖滨,蘋滩荻港,绿堤花岸,可以澡雪尘襟,驰荡藻思。每当风日暄和,碧水澄明,游鱼可数,辄忆文敏所图,悠然自乐,因仿佛为之。并赋落花戏鱼之曲,以当乐府田田茄下之歌云:澄波如镜,散红如霞。沙邻邻,云弥弥。菰蒲相如,系春风兮。于水之汀,云之涯。藻动不见底,荇带清可怜,倏鱼游其间。倏鱼游其间,愿得惠子兮,从我乎濠上之观兮。
九月在散怀阁,斟秋界茶,朗吟自适,为丛菊写照。传神难,传韵尤难。横琴坐思,庶几得之丰姿澹忘之表。深秋池馆,昼梦徘徊。风月一交,心魂再荡。抚桐盘桓,悠然把菊。抽毫点色,将与寒暑卧游一室,如南华真人化蝶时也。
墨菊略用刘完庵法,与白阳山人用笔有今古之殊。鉴者当得之。唐解元墨花游戏,虢国夫人马上淡妆,以天趣胜耶。
以云西笔法,写云林清秘阁。意不为高岩大壑,而风梧烟筿。如揽翠微,如闻清籁。横琴坐忘,殊有傲睨万物之容。
学痴翁须从董、巨用思,以潇洒之笔,发苍浑之气。游趣天真,复追茂古,斯为得意。此图拟富春大岭,殊未望于心手,岂能便合古人。
一峰老人为胜国诸贤之冠,后为沈启南得其苍浑,董云间得其秀润。时俗摇笔,辄引痴翁,大谛刻鹄之类。痴翁墨精,泊于尘滓久矣。愿借秋山图,一是正之。
董文敏云:唐以前无寒林,自李营邱、郭河阳始尽其法。虽虬枝鹿角,槎枿纷挐,而挈裘振领,条理具在。
昔在虎林,得观马远所图红梅松枝小帧,乃宋杨太后题诗以赐戚里。其画松叶,多半折离披,有雪后凝寒意。韵致生动,作家习气洗然。暇日偶与半园先生泛舟于邗沟淮水之间,因为说此图,先生即呼奁取扇属余追仿之。意象相近,而神趣或远矣。先生家有马公真本,当试正所不逮。
滕昌祐常于所居树竹石杞菊,名草异花,以资画趣。所作折枝花果,并拟诸生。余曩有抱瓮之愿,便于舍旁得隙地,编篱种花,吟啸其中。兴至抽毫,觉目前造物,皆吾粉本。庶几滕华之风。然若有妒之,至今未遂此缘。每拈笔写生,游目苔草,而不胜凝神耳。
陆天游、曹云西渲澹之色,不复着第二笔。其苔法用石竹三四点掩映,使通幅神趣,通幅墨光俱出,真化境也。房山神气,鸥波、一峰犹以为不易及,后来学者岂能涉其颠涯。
徽庙题大年小幅,用右丞夏木黄鹂,水田白鹭两句。景不盈尺,笔致清远。今在维扬王氏所藏宋元册中。
郭恕先远山数峰,胜小李将军寸马豆人千万。吴道子半日之力,胜思训百日之功。皆以逸气胜故也。
关仝气岸,高视人表。如绮里、东园,衣冠甚伟,危坐宾筵,下视五陵年少,裘马轻肥,不觉气索。
赵令穰笔思秀润,点色风华,掩映妩媚,有余精妍,画平远之宗工。
规摹赵伯驹,小变刻画之迹,归于清润。此吴兴一生宗尚如是,足称大雅。
娄东王奉常烟客,自髫时便游娱绘事。乃祖文肃公属董文敏随意作树石,以为临摹粉本。凡辋川、洪谷、北苑、南宫、华原、营邱,树法石骨,皴擦勾染,皆有一二语拈提根极理要。观其随笔率略处,别有一种贵秀逸宕之韵,不可掩者。且体备众家,服习所珍。昔人最重粉本,有以也夫。
吾友唐子匹士,与予皆研思山水写生。而匹士于蒲塘菡萏,游鱼萍影,尤得神趣。此图成,呼予游赏,因借悬榻上。若身在西湖香雾中,濯魄冰壶,遂忘炎暑之灼体也。其经营花叶,布置根茎,直以造化为师,非时史碌碌抹绿涂红者所能窥见。
石谷摹云西竹石枯槎,灵趣霭然,索玩无尽。密林大石,相为宾主。山外平原,归人一径,位置甚远。其运笔有唐人之风,觉王晋卿犹伤刻画。
余少时见画梅沙弥,辄畏之。此正时俗谬习,王山人所怪叹者。今观摹本,如睹司隶威仪,不觉爽然意消也。
石谷临大年溪牧图。下为平冈,树单用墨笔作幹,欹曲叶仰,刷横作绿丝甚密。下有流水,一童卧牛背,在水草间甚幽。上无山峦芦水,惟作寒鸦二三点而已。石谷为余言,宋元千金册中,曾见此本。
春夜与虞山好友石谷书斋斟茗快谈。戏拈柯九思树石,石谷补竹坡,共为笑乐。时丙申浴佛前二日,南田寿平记。
观其崖濑奔会,林麓隐伏,寂焉澄怀,悄焉动容,盖已近跨六如,远追洪谷,孤行法外,轶宕之致尽矣。已当郁冈先生秋堂隐几,游于云溪,而王山人已隔牖含毫,分云置壑。两公神契默成,真足鼓舞天倪,资其灵举,尚哉斯图。观二瞻仿董源刻意秀润,而笔力少弱。江上翁秉烛属石谷润色,以二瞻吾党风流神契,欣然勿让也。凡分擘渲澹,点置村屋溪桥,落想辄异。真所谓旌旗变色,焕若神明。使他日二瞻见之,定为叫绝也。
仇实父因过月院,大青绿设色,风华研雅,又饶古趣。伯驹以后,无与争能者矣。王子兼采两家,遂足超仇含赵,度越流辈。
池塘竹院,石谷仿刘松年邱壑,极隽逸。设色兼仇实父,澹雅而气厚。此石谷青绿变体也。设色得阴阳向背之理,惟吾友石谷子可称擅场。盖损益古法,参之造化,而洞镜精微,三百年来无是也。
求桃源如蜃楼海市,在飘缈有无之间。又如三神山,反居水底,舟至辄引去。武彝山中,时闻仙乐缭绕岩巅,异香氤氲,发于林皋,白云冉冉下坠,即之不可得见。观此洞壑深杳,古翠照烂,落花缤纷,烟雾杳然,王山人若已造其境,故能得其真。宇宙美迹,真宰所秘,乃不越襟而能问津于研席间。始知刘子骥辈,真凡夫耳。
唐解元画竹题诗:“一林寒竹护山家,秋夜来听雨似麻。嘈杂欲疑蚕上叶,萧森更比蟹爬沙。”乌目王山人画竹,得六如遗意,并书六如诗句。余和云:“派衍湖州有几家,倪迂自笑竹如麻。谁能染得湖江影,风在烟梢月在沙。”又和云:“从来爱竹是王家,墨雨如烟染白麻。一片秋声横断壑,半江残雨过平沙。”六如诗句,谐谑殊甚。余和诗故作庄语,因王山人画竹意似严整,不复相嘲耳。
南田篱下月季,较他本稍肥,花极丰腴,色丰态媚,不欲使芙蓉独霸霜国。予爱其意,能自华擅于零秋。戏为留照。
徐熙画牡丹,止于笔墨随意点定,略施丹粉,而神趣自足,亦犹写山水取意到。
东坡于月下画竹,文湖州见之大惊,盖得其意者,全乎天矣,不能复过矣。秃管戏拈一两折,生烟万状,灵气百变。
朱栏白雪夜香浮,即赵集贤夜月梨花。其气韵在点缀中,工力甚微不可学。古人之妙,在笔不到处。然但于不到处求之,古人之妙,又未必在是也。
云林通乎南宫,此真寂寞之境,再着一点便俗。
雪霁后,写得天寒木落,石齿出轮,以赠赏音。聊志我辈浩荡坚洁。
秋夜烟光,山腰如带,幽篁古槎相间,溪流激波,又澹荡之。所谓伊人,于此盘游,渺若云汉。虽欲不思,乌得而不思。
半壑松风,一滩流水。白云度岭而不散,山势接天而未止。别有日月,问是何世。倘欲置身其中,可以逍遥自乐。仿彼巢由,庶几周生无北山之嘲矣。
三五月正满,冯生招我西湖,轻舠出断桥。载荷花香气,随风往来不散。倚棹中流,手弄澄明。时月影天光,与游船灯火,上下千影,同聚一水。而歌弦鼓吹,与梵呗风籁之声,翕然并作。目劳于见色,耳披于接声。听揽既异,烦襟澡雪。真若御风清冷之渊,闻乐洞庭之野。不知此身尚在人间与否。冯生曰:“子善吟,愿子为我歌今夕。”余曰:“是非诗所能尽也,请为图。”图成,景物宛然无异,同游时。南田生曰:“斯图也,即以为西湖夜泛诗可也。”
千顷琅玕,三间草屋。吾意中所有,愿与赏心共之。
春烟图,以得造化之妙。初师大年,既落笔,觉大年胸次殊少此物。欲驾而上之,为天地留此云影。
“凤管曾吹嶰谷风,红绡全改旧丰容。最怜残雪离披处,斜挂枯枝折叶松。”前在武林,得观马远所图江梅松枝小帧,乃宋杨太后题诗以赐戚畹。诗为五言,极清婉有致。其画松叶,合绿为之,叶疏长,半折离披,有雪后凝寒意。冰鳞玉柯,危幹凝碧,真岁寒之丽宾,绝尘之畸客。吾将从之与元化游。盖亦挺其高标,无惭皎洁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