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杨轶闻 - 第 2 页/共 2 页
又一周姓妇,吴县东鄙人。自恃足大善走,难将及,先出嘱良人挈子女潜遁,己则摒挡长物。甫就绪,郊外边马已四出。无已,怀一利剪出门,将觅小道,寻亲串家暂避其锋。忽一贼目自远道瞰妇,似有风致,扬鞭追及。喝之止,妇亦不惧,含笑相迎,宛如旧识。下马拥妇于地,将淫之。妇佯解裤带,而笑露其齿,嗤形于鼻。贼问云何,曰:“我惜子愚耳!子等跳梁,全赖骥足,设与我苟合时,马遽逸奈何?”贼思其言颇近理,又能慰己。然四顾荒郊,无一树一石可以揽辔,颇筹度。女云献一策,然后为所欲为,贼求计甚急,大声曰:“急色儿,盍以缰系于尔足乎?”贼抚掌称善,乃湾腰俯首,牢缚不稍松。时妇之剪刀已在手,乘不意,蓦以剪刺马股。马负痛遽咆哮,拖贼尘奔,剪在股肉中,愈走愈摇,愈走愈痛,痛则狂奔如蹑电,如追风,十里外犹不辍。而贼已肤裂额烂,骨折气竭,不似人形矣。妇徐徐整衣裙,拾贼遗之包裹,遥望马拖贼去,觅路始行。及寻得良人,相与剪灯夜话,吃吃笑不休,真快心哉!
◎炊饭太守
洪军之初陷杭州也,有候补府者,著短衣,蹑敝屣,将行被执。贼问何为,诡曰:“炊饭。”贼曰:“善。”即使炊饭。而守故纨绔子,不请烹庖,乃密使苍头代役,而太守献之。及张提军克复杭城,官吏多亡去,即檄炊饭太守摄某篆。守感苍头惠,令其司阍,而苦不识字,复为置一明黠小僮,代司文书出入,阿堵物一归苍头焉。
同时有观察某,伏匿堂额上,贼至,战栗堕地。问何为,曰:“种菜。”贼即使种菜。已而备兵嘉湖,时谓之种菜观察。
◎曾文正公知人
近世士大夫,多称曾文正公能知人,非妄语也。江忠烈公忠源初谒公于京邸,既别去,公目送之曰:“此人必名天下,然当以节烈死。”时天下方无事,众讶其言之不伦。后十余年忠烈果自领偏师,战功甚伟,嗣殉难庐州。
公东征时,沪上乞师。公奏请以相国合肥李公赴沪,而以参将程忠烈公学启从。临发,公送之登舟,拊忠烈背曰:“江南人誉张国梁不去口,君去亦一国梁也。行闻君克苏州矣。勉之!”李公至沪由下游进兵,自青浦昆山转战至江苏行省,拔名城殪大憝。虽尝借助英法兵,而西人独推忠烈功为淮军诸将最,其声威殊不出张忠武下。嗣克嘉兴,先登,中枪仆地,卒不救。其以死勤事,亦与忠武同。
盖升平之际,物色人才,危急之秋,激昂忠义,精神所感,诚至明生,文正儒臣,岂有相人术哉?呜呼,洵天人矣!
◎石达开异闻
石达开被磔于成都,见诸骆秉章奏报。或云其实石固未死也。
数年前浙人李君游幕蜀中。一日,雇舟往他处。将解缆矣,突有一老者请与附载。李君见其鹤发童颜,须眉其伟,许之。老者既下舟,谓舟子曰:“顷刻当有大风起,勿解帷也。”舟子亦老于事者,仰视天空,知所言不谬。谈次,狂飚陡作,走石飞沙。历一时许,始息。少焉,云散月明,命酒共酌。老者饮甚豪,酒半酣,推篷眺望,喟然叹息曰:“风月依然,而江山安在?”李心疑之,叩其姓名。老者慨然曰:“世外人何必以真姓名告人?必欲实告,恐致核怪耳。李遂不敢再诘,而老者己酣然伏几,鼻息雷鸣矣。
破哓,欠伸而起。谓李曰:“老夫行将告别,同舟之谊,极荷高情。后如有缘,尚当再会。”遂举足登岸,其行如风,瞬焉已远。
李既送客,比返舟,则一伞遗焉。防其复来折取,为之移置。则重不可举。异之,视伞柄系坚铁铸成傍有“羽┆王府”四小字,始恍然知为翼王也。茫茫天壤,今不知尚在否耳。
◎陈玉成受擒记
玉成既为苗沛霖所赚,解至胜保营。玉成入,胜保高坐腭眙曰:“成天豫何不跪也?”玉成曰:“吾英王,非成天豫,奚跪为?尔本吾败将,何向吾作态?”胜保曰:“然则曷为我擒?”玉成曰:“吾自投网罗,岂尔之力?吾今日死,苗贼明日亡耳。尔犹记合肥官亭,尔骑兵二万,与吾战后,有一存否乎?”胜保默然。予酒食,劝之降,玉成曰:“丈夫死则死耳,何饶舌也?”乃杀之,死年二十六。
玉成眼下双疤,军中号四眼狗,骁勇富谋略。十九当大敌,二十四封王。初为检点,善战多能,湖北有三十检点回马枪之号,军强冠诸镇。与国藩相持数年,国藩深畏之。秀成闻玉成死,叹曰:“吾无助矣。”
时裕朗西在胜幕中,往见玉成,貌极秀美,长不逾中人。二目下皆有黑点,此四眼狗之称所由来也。吐属极风雅,熟读历代兵史,侃侃而谈,旁若无人。裕举贼中悍将以绳之,则曰:“皆非将才,惟冯云山、石达开差可耳。我死,我朝不振矣。”无一语及私。迨伏诛,所上供词,皆裕手笔,非真也。
陈妻绝美,胜纳之,宠专房,随军次焉。及胜被逮,甫至河,德楞额截其辎重、侍妾而去。胜诉于多,始返其辎重,而留其侍妾,谓人曰:“此陈玉成贼妇也,不得随行。”胜亦无如何。
◎英国戈登事略
戈登,英国名将,名查里斯若耳治,道光十二年春,生于乌利刺城。父为御军炮队大将,娶妇宴德庇氏,名以利撒毕,生四子,戈登为季。
戈登之先,出于巴克邑之名族,即今英国侯爵亨特利氏之支派也。戈登初在塘墩就学,年十四岁,进乌利刺武备馆,十九岁授御军工营校。咸丰五年,英人伐俄罗斯,始从征至俄国。围西拔斯拖浦海口,在此昼夜守城濠督战,自咸丰五年春至城陷始罢,尝受微伤。先城南既陷,戈登即调赴梗盘,寻仍回西拔斯拖浦,城陷,令毁城中炮台船厂。英俄事平,从勘定俄突新界。
咸丰十年中外构衅,英人犯我顺天,戈登从英军陷京师,焚圆明园。事平,适中国粤匪乱。同治二年,江浙两省上游在沪设洋枪队,将校用欧美人,乃向英官商,使戈登领之,戈登遂与贼转战于江浙两省。二年间凡三十三战,克复城邑无算。江浙为中土最富繁之地,数年经贼蹂躏,至是两省强寇始悉歼平。是役经时一十八月,仅费军需一百万金,人皆以为奇功,称戈登为当时名将。戈登谦逊曰:“平此乌合之贼,岂足称耶?但缓以时日,中国官兵亦可以平贼也。然中国上官,急奏肤功,遂在上海招募外洋无业亡命之徒,欲借以平贼,不知此辈既以利应,反复无常,几将贻害中国,较土匪之祸尤烈耳。鄙人得统此辈,严加约束,事后设法遣散,不使为患,此则鄙人所以有微功于中国也。”
当时苏州克复,江苏巡抚今相国李公杀降贼,戈登不义之。中国赐戈登万金,戈登辞之曰:“鄙人效力中国,实因悯中国百姓之涂炭。鄙人非卖剑客也。”同治三年自中土回国,游橐索然如故,寻擢补格列弗司恩海口军领工程队。居此六年,每于公余之暇,筹给贫乏。遇有病疾者,施医药。民间流离无依小儿,皆为收养,教之读书,或荐至各船佣工,不使失所。
先英俄诸国,议开漯扭河,准各国商船出入,各派使守河口。同治十三年,戈登解任,简赴渤波勒卞利亚国,为漯扭河河口使。
光绪元年,戈登应埃及王之聘至苏丹。先是埃及国沿尼罗河南边近赤道之境,总名曰苏丹,皆沙漠荒野之地。然此域土地宽阔,极南近又寻得大湖数处。埃及王曾令英人伯客沙谬往开辟,二年未竣事,辞职去,王聘戈登仍令往接办其事。戈登在此烟瘴绝域三年,竭力任其事,凡地理之险阻,天时之恶劣,以及土人之悍梗,皆以坚心毅志胜之。沿尼罗河一带,皆设汛兵。又自埃及定造轮船,使上驶尼罗河,遇滩水浅,即将船折为数段,过滩后,仍行合拢,于是苏丹南境大湖曰亚勒伯坭恩舍,始有轮船行走。戈登在此苦心竭力任事,其意不在徒得土地之利。盖此域土人之强者,向劫掠人口贩鬻为奴,戈登至此,即欲化其俗,禁贩奴事。然苏丹西境有二省:曰哥尔多番,曰达尔夫,此皆为贩奴者泽薮。两省不归戈登一人统辖,则贩奴之事,实不能禁绝。埃及王乃不授此两省,故于光绪二年,戈登遂辞职回国。
光绪三年春,经埃及王再三重请,戈登乃复至埃及,授苏丹全境总督。凡北自尼罗河之第二滩,至南境之大湖,东至红海至西境又特湖诸水发源之处,皆归戈登统辖。三年之间,遍巡诸地,居无定所。时或至东境,与哑比西尼亚国诸部勘定疆界。时或轻骑减从,骤至西境达尔夫省,捕拿贩奴暴客。并以慑服部酋之倔强者,常竟月在骆驼背上,未尝解鞍。政令一出,志在必行,境内强暴虽多,沙漠烈日虽酷,皆不能稍抑其坚力锐志。又四出无常,土人视之犹鬼神出没,无所不至,故诸部蛮夷皆为震服,而苏丹境至此始有王法,政令行焉。当时外人在埃及献说干预政事,王大臣不能镇定,遂听外人游说,纷纷更改法制,以致政令朝出而暮改。于是戈登在苏丹,觉事事制肘,于光绪六年,遂又解职回国。
此年,英国简命子爵黎本为印度经略大臣,黎本辟戈登为参军记室,同至印度。无几,戈登与经略幕僚,意见不合,即请解任。
适中国与俄国为伊黎事牾,中国洋关总税司赫德,迳电请戈登至中国商量事件。戈登此行,英政府因戈登系英国职官,干预中俄军事恐贻俄人口实,故电止戈登,令即时回国。戈登复电曰:“我至中国为排难而已。如朝廷因我系职官,恐贻口实,请悉除衔职,则万无误事。”戈登至北京,见总理各国事务大臣,力陈中国武备不修,战争无力,不如迁就以扩大局。大臣问曰:“如事决裂,肯相助否?”对曰:“事如决裂,皇帝肯迁驾内地,鄙人当为中国效力任疆场事。”后事遂解。当时戈登行至天津,见中国北洋大臣李文忠,文忠对外人怨北京诸大臣主战误国事。有某国公使,劝中国李文忠,借戈登力,拥兵至京师,黜诸大臣,废皇帝,自立为皇帝。戈登闻之叹曰:“鄙人虽一武夫,作事何肯卤莽至此耶?”戈登回国。
是时英国阿尔兰岛富豪世族兼并贫户,私敛重于公税,民庶困穷,乱人充斥。戈登因往遍历阿尔兰诸郡,目睹田畴荒芜,农夫冻饿,遂条陈变田租法。朝议不可,然所建白皆切时弊。后数年英廷竟改阿尔兰田租法,本戈登意也。
戈登条陈多忤朝臣意,自知在朝必不得大用。适英属地毛里西亚岛统兵大将出缺。毛里西亚,在印度洋大海中一孤岛也。英人置戍兵,英官畏远戍,皆不愿往,戈登遂自请往署焉。戈登官斯岛一年,军民称之。
会阿非利加洲极南有英属地,曰岌朴,或曰好望角,英人建埠头,辟地利,英民与邻境番部时有争斗,官吏不善处置,各部遂叛。英国驻岌朴大臣因请英廷特派戈登往调停其事,戈登即由毛里西亚航海至岌朴,检察情由,即上书大臣曰:“番部之叛,皆由官吏不能约束本国人,使侵害番人。今拟先简严正之员,令其约束本国人,然后可以服番众而保无虞也。”乃条陈处置法。然所议皆为大臣幕僚梗阻不行,戈登遂请解任回国。
戈登既在闲散之列,请假往游犹太国。犹太昔西人教主耶稣生育行教之地,多古名胜。戈登至此,感古今兴衰沧桑之迹,遍历流览一年始回国。
是时埃及国南境之地,自戈登去后,官吏贪酷虐民,各属回部皆叛起,杀官吏,攻官兵。有大酋自称救世主,奉天命复回教,诛无道,埃及官兵竟被困在嘎墩城。于是埃及王乃说于英廷,借一大将使救出困兵,英廷仍派戈登,随带将校二员,至嘎墩城。时围尚未迫,戈登即欲率被围官兵出城。然城中避难官吏及家属老弱妇女万余人,戈登不忍弃之,故留守,先将妇女二千余人护送出境。逮及城围既重,英廷有电催戈登率部曲弃城。戈登复电曰:“军民为我抗贼守城,今事迫乃弃之,此岂丈夫之所为耶?”戈登在围已五阅月,外援已绝,粮食将尽,然犹从容督率军民拒守。于是英廷乃拨兵合埃及官兵溯尼罗河赴救。两月后,救兵始至,然城已陷,戈登卒被害,时年五十三岁。噩耗至英国,官民皆哀伤之。英廷赐其家属十万金,并为铸铜像于都城,以志其忠烈云。